第8章

我端著香檳,面色平靜地看著,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


 


這不僅關乎金錢,更關乎對我那段痛苦歲月的承認與救贖。


 


價格突破一個臨界點時,競拍者隻剩下兩位。


 


一位是海外某藝術基金的代表,另一位,則是始終沉默著、直到此刻才第一次舉牌的沈聿。


他的加入讓現場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微妙地來回。


 


海外基金的代表猶豫了一下,再次加價。


 


沈聿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再次舉牌,報出了一個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的天價,直接將價格抬升了整整百分之三十!


 


周雯猛地攥緊了手,難以置信地看向沈聿,又擔憂地看向我。


 


那個海外基金的代表搖了搖頭,放下了號牌。


 


全場目光聚焦在沈聿身上,他面色沉靜,仿佛剛才隻是拍下了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唯有看向我的眼神,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偏執的復雜情緒。


 


他在幹什麼?彌補?懺悔?還是想用這種方式,重新在我這裡刷存在感,證明他依舊擁有掌控一切的能力?


 


主持人開始倒計時:「第一次……第二次……」


 


就在錘子即將落下的前一刻,一個清朗溫和的聲音從宴會廳側門的入口處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請稍等。」


 


所有人循聲望去。


 


程默穿著一身熨帖的淺灰色西裝,站在那裡。


 


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身姿卻挺拔如松,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眼神卻堅定無比。


 


他身邊站著一位助理模樣的人。


 


他怎麼來了?


 


我心頭一緊,

下意識想站起身。


 


他卻對我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我安心。


 


然後在無數道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慢慢走上前,從助理手中接過一份文件,面向主持人,也面向全場,聲音平穩有力:「抱歉,來遲一步。我代表『晨曦藝術基金會』,對宋曦女士的這幅《繭》,出價。」


 


他報出的數字,比沈聿剛才的天價,還要再高出百分之十!


 


滿場哗然!


 


「晨曦藝術基金會」?從來沒聽說過!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看起來病弱的年輕人是誰?!


 


沈聿的臉色驟然變得鐵青,猛地轉頭看向程默,眼神銳利得像要將他刺穿。


 


他顯然認出了程默,那個一次次從他身邊叫走宋曦的男人!


 


主持人也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拍賣行的負責人。


 


負責人快步上前,接過程默助理遞上的文件,

快速翻閱後,對主持人肯定地點了點頭。


 


基金會資質齊全,資金證明有效。


 


程序完全合法。


 


主持人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震驚,重復了新的報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沈聿。他會繼續跟嗎?


 


沈聿的手緊緊握著競價牌,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SS地盯著程默,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翻滾著震驚、憤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被當眾狠狠將了一軍的屈辱。


 


他跟不起了嗎?或許跟得起,但為了這樣一幅畫,付出遠超其藝術市場價值的、近乎賭氣的天價,即便是沈聿,也需要權衡。


 


更何況,對手是一個他完全摸不清底細、卻明顯和宋曦關系匪淺的男人。


 


在全場的注視下,在程默平靜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目光中,沈聿的臉色變了又變,

最終,那隻緊握著競價牌的手,極其緩慢地、沉重地,放了下來。


 


他輸掉的,不僅僅是這幅畫。


 


這一刻,他輸掉了所有的體面和挽回的可能。


 


錘音落定。


 


「恭喜『晨曦藝術基金會』,成功競得宋曦女士佳作《繭》!」


 


掌聲雷動,卻帶著無數的竊竊私語和探究的目光。


 


程默在掌聲中,一步步走向臺前,辦理相關手續,從容不迫。


 


我沒有去看沈聿此刻的表情,我的目光緊緊追隨著程默,看著他蒼白卻堅毅的側臉,看著他為我挺身而出,用一種最決絕、最昂貴的方式,徹底擊碎了沈聿所有的妄想,也將我那段痛苦的過去,鄭重地、溫柔地,收納珍藏。


 


他不是在買畫。


 


他是在告訴所有人,包括我,宋曦值得這世間最好的一切。


 


也是在告訴沈聿,

你曾經不屑一顧、甚至肆意傷害的,是別人傾盡所有也想要守護的珍寶。


 


33


 


拍賣會結束後,人群逐漸散去,程默被周雯和幾位好奇的藏家圍著說話。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等他。


 


沈聿最終還是沒有過來,他幾乎是立刻起身,在一片復雜的目光中,臉色陰沉地快步離開了宴會廳,背影倉促而狼狽。


 


過了一會兒,程默才擺脫眾人,朝我走來。他的額頭滲著細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顯然剛才強撐著精神。


 


我趕緊上前扶住他,又心疼又氣:「你怎麼跑來了?醫生不是說……」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冰涼,笑容卻溫暖而明亮:「這麼重要的時刻,我怎麼能缺席。」


 


他看著我的眼睛,輕聲說:「那幅畫,不該落在他手裡。

它值得被更好的人珍藏。」


 


「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更柔,「我想讓你知道,你的過去,無論好的壞的,我都接納。你的未來,由我來守護。」


 


我看著他那雙盛滿了溫柔與堅定的眼睛,所有的話語都哽在喉嚨裡,隻剩下洶湧的心潮和無比安定的暖意。


 


「話說,晨曦基金會……」我還是問出了這個我最為好奇的問題,「有那麼多流動資金嗎?」


 


晨曦基金會是我創辦用來資助那些心懷願望,卻因各種原因而無法實現夢想的孩子們的,平常也都是程默在幫我打理。


 


但據我所知,晨曦基金會還沒有這樣的財力能與沈聿硬碰硬。


 


「這些錢,來自於那些被你資助過的學生們。」程默回答道,「他們知道今天你的畫要參與拍賣後,從五湖四海寄來錢財和留言,

要我務必拍下最能體現你的那幅畫。」


 


聽到這話,我心中一陣暖流。


 


沒想到我多年以來的付出,居然有了這樣的回報。


 


「我們回家吧,哥。」


 


程默回以微笑,牽上了我的手,說:


 


「好。」


 


番外 1:沈聿視角。


 


我第一次見到宋曦,不是在什麼名流晚宴,也不是在沈家的某個合作場合。


 


是在一家燈光昏黃,人均消費甚至不夠我買一瓶酒的西餐廳角落裡。


 


她穿著餐廳統一的、略顯廉價的侍應生制服,白襯衫黑馬甲,站在一個小小的圓形舞臺上,拉著小提琴。


 


曲子是馬斯涅的《沉思》,不算特別難,但被她拉得……有種撕扯人心的東西在裡面。不是技巧多麼炫目,是感情。


 


一種沉靜的、卻帶著巨大張力的哀傷和孤勇,

從她微微低垂的脖頸,從她專注的側臉,從她運弓的手指間流淌出來,與這嘈雜的、充斥著牛排和廉價紅酒味道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整個人,都與那裡格格不入。即使穿著那樣的衣服,挺直的脊背和拉琴時那種沉浸忘我的神態,也透著一股被生活暫時掩埋卻沒磨滅的光彩。


 


我坐在暗處,看了她整整一曲的時間。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那根琴弦輕輕撥了一下,不重,卻餘音不絕。


 


我讓助理去查了她。


 


資料很快放在我桌上。宋曦。曾經也是被嬌養長大的千金,家道中落,父母雙亡,負債累累。現在打著好幾份工,包括在那家餐廳拉琴。


 


照片上的她,證件照,素著臉,眼神清澈,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倔強。


 


我心裡那點莫名的觸動,變成了更具體的東西。我想得到她。不是那種意義上的得到,

是想把那份格格不入的光彩,攏到自己身邊來。


 


但我習慣了用解決問題的方式去處理一切。包括感情。


 


所以,我遞給她一份協議。


 


我認為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好」的條件。


 


我幫她解決所有麻煩,給她優渥的生活,她隻需要在我身邊待三年。


 


我以為這是一種「拯救」,甚至暗自覺得,她或許會感激我。


 


我忘了,感情不是並購案,不能用條款和金錢去計算。


 


她籤了字,眼神平靜無波,像在籤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她說:「好的,沈先生。」


 


從那一刻起,她就給我砌了一堵牆。一道看不見,卻時時刻刻橫亙在我們之間的牆。


 


她做得完美無缺。儀態得體,舉止端莊,在必要的場合永遠能配合我扮演恩愛夫妻。


 


但我知道,

那都是假的,她看我的眼神,和看家裡的家具、看公司的員工沒有任何區別。


 


甚至更冷。


 


我開始不滿,煩躁。為什麼?我給了她一切,為什麼她連一個真心的笑都吝嗇給我?


 


正好那時,林薇回來了,家裡長輩念叨著讓我多照顧她。


 


一個荒誕的念頭冒出來:如果我和別的女人走近,宋曦會不會有點反應?會不會……吃醋?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試探這個,或許隻是想證明,她並非完全無動於衷。


 


我縱容林薇的靠近,一次次因為她所謂的「不舒服」而拋下和宋曦的約定。我等著宋曦來質問我,來發脾氣。


 


但她沒有。


 


她永遠隻有那句話:「好的,沒關系。」甚至在我因為愧疚給她轉賬時,能無比迅速地收款,然後配上一個乖巧的表情包。


 


她越是這樣,我越是失控,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氣都被無聲無息地吸收,反而讓自己更加憋悶難受。


 


那場宴會……是個意外。我真的沒想到會被競爭對手下藥。意識模糊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宋曦,她對我笑了,很溫柔……我……


 


醒來看到身邊是林薇時,我腦子一片空白。然後是滔天的怒火和難以言喻的惡心。


 


但林薇哭得梨花帶雨,說我叫的是她的名字……


 


我混亂不堪。而這件事,無疑成了我和宋曦之間更深的鴻溝,我甚至不敢去想她知道後會怎麼看我。


 


後來,她身邊出現了那個男人,那個病恹恹,卻能讓她瞬間方寸大亂、拋下一切飛奔過去的男人。


 


我才猛地意識到,不是她天生冷漠,不是她沒有心。


 


她的熱情,她的關切,她的慌亂,她的所有鮮活情緒,都給了另一個人。


 


在我用協議把她捆在身邊,用林薇試探她,用自以為是的「好」去禁錮她的時候,她早已在心裡給我判了S刑。


 


在畫展上,看著她毫無留戀地奔向那個男人,臉上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璀璨笑容時,我站在原地,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原來困在局裡的,從來隻有我一個人。


 


我親手遞出的那份協議,成了困住我自己最牢固的枷鎖。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後來,我娶了林薇,看著她歇斯底裡、敏感多疑,質問我是不是還想著宋曦。


 


我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