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氣熱,晚上奶奶帶著小胖和兩狼去屋頂睡覺。
阿奶講故事哄小胖,小胖在聽,狼也在聽。
嗡嗡嗡的,聽不懂,念經似的,很好睡。
她低聲咳了兩下,隱約聽見表舅擔憂地嗚嗚兩聲,阿奶小聲說:「我沒事,小來福也睡吧。」
阿奶最近老是咳嗽,我還蠻擔心她的,跑出去好遠摘了幾根草藥放在她面前。
我示意她嘗嘗,被小胖看到了,他無情取笑:「哈哈哈哈旺財叫奶奶吃草!」
阿奶沒笑我,她戴上老花眼鏡看了看草,隨即摸了摸我的頭,誇我是個乖孩子。
阿奶語氣溫和:「奶奶不吃這個,奶奶有自己的藥。」
好吧,我心想,她的藥肯定不夠好,不然怎麼現在還沒好。
最近小胖不對勁,
天天拿著個小方塊哭鬧,大吼大叫。
「我不想上學!我不要回去。」
我問表舅他這是咋了,表舅淡定:「孩子哭鬧老不好,多半是欠打了。」
5
沒多久,家裡就來了一個女人,如表舅說的那樣,她拿著衣架打了小胖一頓。
然後抓著他衣領,拎進了一個方盒子裡。
沒一會小胖就被那輛長著四個輪子的方盒子怪物帶走了,我跟著怪物跑了幾裡地。
最後那怪物打開小嘴巴,小胖哭唧唧地跑了下來,他緊緊摟住我,跟我說他要回城裡上學了。
我不知道上學是什麼東西,隻知道小胖不是被抓走的,他叫我回家,說過年來看我。
我不知道什麼是過年,隻聽懂了回家兩個字。
他又朝我揮手,我知道那是人類世界裡再見的意思。
我不會揮手,我隻好衝他嗷嗚兩聲。
我記得電視裡,人類挽留的話語好像是:還會回來嗎?燕子……
還會回來嗎?小胖?
沒有你,我可怎麼活呀,再也沒有人給我吃漢堡、炸雞、薯條、燒烤哩。
表舅好似早就知道我會無功而返,老神在在地在院子裡打瞌睡。
我嗚咽,我悲鳴,我狗叫……
他不睡了,一邊啃著院子裡掉下來的梨子,一邊說:「S心了?」
我低落:「他被方盒子抓走了,說要去上學,這裡沒有學上嗎?」
表舅沉默了一會,才告訴我,那玩意叫車。
隨後又把那啃得隻剩核的梨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人類很復雜的,幼崽需要上學,成年人類需要上班,
但是這些,這個小鎮都滿足不了。」
他語氣低沉:「這裡,唯獨留下了一群年邁的人類。他們就像是被時代拋棄的產物,孤獨地,日復一日地活著。」
我竟聽得差點掉眼淚,在我們狼的世界裡,狼是群居動物,我們族群裡有老的也有小的。
不管未來多危險,大家始終是在一塊的。
人類,還是蠻殘酷的。
一旦年邁,就意味著會被拋下。
我看向屋裡悄悄抹淚的阿奶,問:「所以,她是被拋棄的那個麼?」
她的家人呢?她的族人呢?竟也沒有一個人選擇陪在她身邊麼?
表舅呲牙笑:「老狼我就是她的家人呀。她在選擇救我的那一刻,不就是選擇讓我成為她的家人嗎?」
我舔了舔梨核,酸酸甜甜的味道蔓延在嘴裡。
很新奇的味道。
我好像不那麼難過了,我得意道:「那我也是她的家人。」
「不過,我們不是一個種族,也能是一家人嗎?」
表舅不理我了,轉頭進了屋裡,他躺在奶奶的腳邊,看向我。
它在用表情告訴我,怎麼不能呢?
阿奶哭了一會,見我們兩個都圍著它,自言自語道:「是不是又餓了?去給我乖乖們弄吃的去。」
我有點絕望,什麼狼一天吃九頓啊。
我其實不喜歡乖乖這個稱呼,啊奶這麼稱呼小胖,也這麼叫我們,我覺得這個稱呼是幼崽的稱呼,一點也不酷。
她每次叫乖乖的時候,我都要不滿的哼唧幾聲。
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不是每個人都會叫我乖乖。
像我這種一把年紀的乖乖,真的很稀有。
過了幾天,
阿奶又恢復了以往的活力,天天帶著我和表舅去鎮子上找人嘮嗑。
聽到誰家媳婦要離婚,誰家婆婆又懷孕時,那叫一個眉飛色舞。
她這會子腰也不痛了,腿也不累了,站著就是聊半天。
表舅好似習以為常,早早就找了個陰涼的地方躺著了。
我還是單純了,一直跟在她身後,以為聊一會就可以走了。
後來我狼腿都快撅了,這社會老奶還沒有走的想法。
我跟著表舅找了個涼快地躺著,感嘆道:「人類還是太復雜,八卦竟然可以治百病。」
6
我一直覺得阿奶是個好脾氣喜歡聊天的老太太。
直到後來有一天,門口來了一輛面包車,車上下來了一個中年男人,他一進來就打量我,那目光帶著極強的侵略性。
貪婪又粘膩。
他衝著阿奶笑得諂媚:
「老人家,你家的狗賣嗎?」
「我出一千。」
那時我還在院子裡啃玉米棒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就接著啃了。
這玩意真的很打發時間,我一啃就是半天。
阿奶原以為他來討口水喝,聞言和顏悅色的表情頓時沉了下去:「不賣,快走。」
那人笑著抽了口煙:「我說的是一隻狗一千,聽說你家不止一隻狗,考慮一下吧老人家?很少有人像我這麼大方。」
「我管你多少錢,說了不賣,快走,不然我不客氣了。」
那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把煙碾碎,吐了口唾沫:
「老東西,給你臉了,好聲好氣地跟你商量,你還來勁了是吧?」
我放下玉米棒,目光沉沉地看向門口那個戴著大金鏈子的光頭。
阿奶聽了他的話,當即抄起了門口的大鏟子:
「日你老子的,我才真是給你臉了,滾你的吧,信不信我老太婆一鏟子打S你,狗兔崽子,敢打我兩條狗的主意,也不看你配不配?趕緊給我滾。」
那男人倒不敢對阿奶出手,被奶奶幾鏟子趕到門外。
男人站在門口罵罵咧咧了好一會兒,準備走時遇到了剛從外面回來的表舅。
一人一狼互相對視一眼,男人不禁後退了一步。
這狗怎麼看起來狼裡狼氣的,兇狠又陰沉。
表舅對他呲了呲牙,轉身從狗洞鑽進家裡。
見我還在啃玉米棒,他問:「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以為意:「哦,問阿奶賣狗不,被阿奶趕出去了。」
「奶奶家有個雞毛狗,不就我倆嗎?」
表舅不語,
隻一味翻了個白眼。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是啊,沒有狗,那我不就是狗?
玉米棒子頓時就不香了,感情剛才是要買我啊?
他大爺的,氣得我從狗洞鑽出去,罵罵咧咧地追著他的車子罵了幾條街。
老子未來狼王,就值一千?老子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好伐?
表舅冷嗤一聲,一副沒眼看我的模樣。
沒幾天,奶奶出門就不愛帶我倆了。
我懷疑她在外面有狗了。
可是養我們倆就已經很費養老金了,她還能養得起第三隻狗?
阿奶可不知道我這些小心思,她這幾天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每次都是單獨出門,還把狗洞堵起來。
我和表舅交換了個眼神,不對勁。
最近小黑也不在門口叫喚了,
還有對面那個小土狗之前可喜歡叫我們出門幫他打架了,最近也沒了動靜。
我們正想翻牆出去看看,阿奶就提著我們愛吃的雞胸肉回來了,看著我們眼巴巴地望向她,她嘆氣:「最近鎮上來了很多偷狗賊,你們要乖一點。很多狗都失蹤了。」
我一聽頓時就不樂意了,這不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嗎?這一片可歸我管!
我又想起了上次那個光頭哥,頓時氣得咬牙切齒。
男人,你竟敢動我的狗?
7
第二天我和表舅偷溜出門,心中暗暗發誓,勢必要抓住這討厭的偷狗賊。
倆狼沿著馬路走了幾公裡,也沒見著一條可以打聽事的狗。
我倆越走越遠,眼看馬上就要到隔壁村的地界了,才聽到一聲細微的嗚咽。
我們跟著聲音往前走,才發現前面停著一輛破舊的面包車,
兩個人類正抓著一隻狗往車裡塞。
我和表舅趕忙小跑著湊了上去,也不用人抓,就跟著跳上了車廂。
那兩人都樂出聲了。
「呵,這兩隻傻狗竟然主動鑽上車了。」
那黃狗見我們倆哭得更慘了,直掉眼淚。
竟然是隔壁村的被我們打服的刀疤黃。
「旺財哥,救我。」
我不鹹不淡道:「出門在外,請叫我喪彪。」
「喪彪哥,您別和我計較,隻要您這次能救我,我以後讓我們村的狗都管您叫大哥。」
我可不需要這麼多小弟,忙都忙不過來。
我用眼神示意它淡定,這才哪到哪。
我和表舅跟著他們來到一處髒亂的暗室,裡面關著各種品種的狗,我們倆狼混在裡面顯得格格不入。
那些狗見了我們更害怕了,
縮著腦袋根本不敢看我們。
好在同村的小弟都還在,我們清點了一下自己的小弟。
他們見了我們也不嗚咽了,紛紛圍了上來吐舌頭。
在他們的一言一語中,我們拼湊出一個事實,這些人是專門偷狗的。
而偷來的狗都會被他們賣到黑市,最後做成狗肉。
他們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裡寫滿了無助和驚恐。
我聽得咬牙切齒,做狼的時候有獵人獵S我們,把我們的皮做成衣服,做狗就要被抓來吃掉。
我想咬S這些壞蛋。
表舅看出我情緒不對,開口勸我:
「人類是復雜的,有阿奶那樣善良的人,也會有像偷狗賊這樣的壞蛋。」
「我知道你想報復他們,但是你要是鬧出命案,你會被人類SS。他們不會管你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
在你和人類之間,他們會無條件的包容自己的同類。」
「同時你也堵S了其他狼族的出路,如果它們哪天因為什麼樣的原因需要求助人類,將沒有人類敢伸出援手。」
我垂下腦袋,心裡有些不甘心。
那,以前的那些狗就白S了嗎?S得悄無聲息,不明不白。
表舅頓了一下,語氣輕松:「但是,我們也可以小小報復一下他們。」
「我們可以咬他,隻要不咬S不就行了?」
他環視一周,得意地說:「來的路上我看到附近有個馬蜂窩!」
我清澈的眼神頓時猥瑣起來,「那明天……」
表舅眼神露出贊賞:「是個當狼王的苗子,明天我帶頭,咱們有仇的報仇,但要注意聽我指揮。」
一群被餓了許多天的小狗紛紛抬起頭,
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表舅。
這場有組織有紀律的復仇行動,就這樣展開了。
次日一早,那偷狗賊果然又來抓狗出去了,我蟄伏在門口,一口咬在他腿上。
幾十個弟兄們一擁而上,衝出這破舊的牢籠。
而那些健壯的狗,紛紛咬住那人的後腿。
這個地方住著三個偷狗賊,每個人分到三隻小狗,找到目標後,一狗一口,咬完就跑。
其他的狗則去救援被困在其他房間的同類。
而表舅,在眾人忙完後叼著馬蜂窩就往他們房裡衝。
馬蜂的嗡嗡聲和人類的哀嚎聲,瞬間響徹天際。
那一天,偏僻破舊的小路上擠滿了小狗,他們都歡快地搖著尾巴。
那是自由的號角,是無聲的歡呼。
8
來處不同,
總是要分別的,我和表舅在路口和他們一一道別。
等他們都走了,我們才領著我們村和隔壁村的狗子踏上回家的路。
表舅雙眸透著堅定,他仿佛自帶一種從容氣場,無論面對什麼情況都波瀾不驚。
那一刻我感覺他好酷,狼王沒當上,以後繼承表舅的王位,當個狗大王總行了吧?
我啊,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威風凜凜的狗大王!
表舅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每次遇到路過的車,他都豎起尾巴靜靜地等他們開過去。
偶爾還有天真的司機搖下車窗驚訝地看著我們。
「哇哦,這就是傳說中的,汪汪隊,開大會嗎?」
聽了這話,表舅豎著的尾巴這才放下來,他還安慰我:
「不要怕,有些不太聰明的人類就是這樣子的。」
是嗎?
可是我感覺他在欽佩我欸?
我永遠記得那個秋天,我們一群狗,一會排成一字,一會排成人字,小跑在鄉間的馬路上。
路邊是大片大片金色的稻田,鼻尖是淡淡的野草清香。
太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阿奶焦急地站在門口,手上還抓著個鐵鏟子,見了我們兩個,頓時哭了出來。
「哎喲喲,天S的,我還以為你們兩個被偷狗賊偷走了呢。」
「怎麼弄得這麼髒,趕緊去洗洗。」
阿奶圍著我們倆,碎碎念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