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昭,臨行前我答應過你爹娘,一定要讓你平安,以後遇到這種事,一定要等我來,機會可以再找,命隻有一條,我S了倒是沒什麼,你不能S。」


沈雲遠說得強硬,過了一會,小姐回道:「你也不能S。」


 


小姐大抵想到了自己的兩個哥哥,在戰場上的時候,隻覺得自己這條命沒了就沒了,可是一想到所愛之人,才能感受到他們S在自己面前時的錐心之痛。


 


等沈雲遠走後,我才進去。


 


小姐的表情淡然卻又苦澀,她問我:「阿絮,戰爭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如果小姐沒有喊我的名字,我甚至以為她不是在跟我說話。


 


小姐問的很多問題,我很少正面回答,隻是這一次,我回道:「阿絮覺得,戰爭本就沒有意義。」


 


「是啊。」小姐摸了摸受傷的右臂,那條胳膊怎麼都抬不起來。


 


小姐笑著對我說:「阿娘又要怪我了。」


 


她明明在笑,我卻這麼想哭。


 


6


 


這場戰役後,那些曾經在背後對小姐說三道四的人全都閉了嘴。


 


皇上召我們歸京,我們休整了半個月後出發。


 


回到華京之時,已經是初冬。


 


小姐沒有隱瞞自己右臂拿不了重物的事,說了主君和夫人會擔心,不說他們更擔心。


 


夫人沒有怪她,隻是她看到小姐手臂的傷疤時,哭得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小姐看見夫人這樣,也流了淚,她受過那麼多傷,從來也沒有哭過。


 


小姐進宮述職的那天,華京下了初雪,細雪霏霏,像天空在流淚。


 


華京下的雪遠不及邊塞那樣大,邊塞的雪大得眼睛隻能看見白茫茫一片。


 


我去裡屋給小姐拿了件披風,

回來時沈雲遠已經來了,他給小姐披上深黑大氅,我就站得遠了些。


 


看著他們說笑的樣子,我還以為這是和從前並無二致的一天。


 


殿裡吵得厲害,但我隔得遠,什麼都聽不清。


 


小姐和沈雲遠從殿裡出來時,臉色都不太好看。


 


蕪州是大邶重地,折了許多將士都沒收回,剛打完的仗讓西越元氣大傷,一向傲慢的西越終於答應了大邶的求和。


 


南風清自己提出了求和的條件。


 


他說:「讓你們的夏將軍來和親。」


 


7


 


南風清擺明了是挑釁。


 


莫說小姐和沈雲遠,連我都想砍了他的狗頭。


 


隻是此時此刻,他們之間實在是太安靜了。


 


還是小姐打破了寂靜,她開口:「十一,我們回去吧,就算搭上我這條命,我也要親手S了南風清。


 


沈雲遠面容似玉,他輕輕掸了掸落在小姐頭發上的雪。


 


我在心裡想著,就這樣讓他們到白頭吧。


 


三天後,一道聖旨傳來。


 


公公尖細的嗓音屬實讓人心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夏明成之女夏有昭,巾幗不屈,儀度大方,實有母儀天下之範,特將汝許配太子為正妃,擇良辰完婚。」


 


若不是聖旨裡明明白白地寫了小姐的名字,我還以為他們送錯了。


 


且不說小姐要不要嫁,就算要嫁,嫁的人怎麼會是太子?


 


小姐滿臉不解,在公公的催促下,她還是接下了聖旨。


 


主君沒有表態,夫人倒是覺得嫁給太子,小姐這輩子就安穩了。


 


小姐想見皇上,偏偏皇上一直推脫著不肯見。


 


沈雲遠也找不到,小姐沒有回府,

直接闖進了東宮。


 


殿門被打開的時候,沈雲澄手裡的茶盞正好掉在地上。


 


「太子殿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雲澄見小姐如此莽撞,也不惱,「將軍這是怎麼了?」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小姐拔出佩劍,劍刃距離沈雲澄的脖子隻有半指不到的距離。


 


沈雲澄笑著站起來,他比小姐高了半個頭,「將軍果然真性情,隻是將軍寧願去和親,也不願嫁於我嗎?」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沈雲澄編造了一個謊言,說他和小姐自幼就有婚約。


 


南風清知道後就不會再答應大邶送別的人來,這時依舊需要有人出徵,這個人是誰呢?隻能是沈雲遠。


 


隻有這樣,小姐既不用去和親,也不必去徵戰。


 


小姐很清楚,沈雲澄這樣,她就不得不嫁了。


 


「我和十一弟求了父皇很久,隻有這樣才能保你平安。」


 


小姐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寧願在戰場上流血而亡,也不願做這樣的逃兵。」


 


離開東宮時,我往後看了一眼,沈雲澄一直跟在我們身後,到了門口才停下。


 


他和沈雲遠太不一樣了,他能走到的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東宮的門口而已。


 


8


 


小姐在安平王府門口敲了三天的門,往日她是可以隨意進出的。


 


隻是不論小姐敲多久,沈雲遠都沒有出現,我們從白天等到黑夜,還是我勸小姐回的府。


 


不止小姐,連我心裡都隱隱約約感受到了什麼。


 


夫人一直在等小姐用晚膳,她讓我們這些下人都出去。


 


屋內又傳來爭吵,自從賜婚的聖旨下來,

這樣的爭吵已經出現很多次。


 


隻是這次和往常不一樣,吵得太兇了,就算站在門外也聽得見。


 


「違抗皇命,你是讓我和你爹一起去S啊!你還有心嗎?就算不替我們著想,你也要想想S去的兩個哥哥啊!」


 


「你這麼去,誰會讓你領兵?你胳膊廢成這樣,連兵器都拿不了,怎麼S敵?」


 


「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這幾年,你爹一直咳血,他讓我瞞著你,萬一哪天你回來,我們倆都S了怎麼辦?」


 


夫人咆哮著、哽咽著,再後面的話,我就聽不真切了。


 


我一直在長廊旁候著,小姐出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


 


她一路走到小花園,我就在後面跟著。


 


「阿絮,如果我出生在文人世家,學學琴棋書畫,參加一些詩詞宴會,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小姐心裡其實比誰都明白,

她不是在問我,她在問她自己。


 


我看見小姐攥緊了拳頭又張開,「雲遠的舊傷沒好,又添了許多新傷,他會S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隻能說:「不論小姐去哪,阿絮都會跟著小姐。」


 


「阿絮,你不想嫁人嗎?」


 


我恍惚了一下,我自然是想嫁人的,隻是我想嫁的人,已經S了。


 


9


 


再過幾日小姐就要出嫁,夫人不讓我在小姐身邊候著,我就幫忙掛燈籠。


 


掛偏門燈籠的時候,我看見一個黑影「唰」一下從眼前過去,我隻當天太黑眼花了。


 


緊接著就有一個人從圍牆上跳下來,是沈雲遠。


 


「小姐就在裡面,我去喊……」我趕忙把燈籠掛好,兩隻腳都已經快踏進門檻。


 


但是沈雲遠說:「等等,

有昭還願意見我嗎?」


 


我有些不解,「王爺,小姐什麼時候都願意見您。」


 


沈雲遠正好站在燈籠下,他的神色就像清晨凝結的霜,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道:「罷了,罷了。」


 


就在這一兩個瞬間裡,他仿佛做了很多決定,痛苦的,悲傷的。


 


「阿絮,麻煩你把這封信交給有昭,再告訴她,勿念。」


 


一眨眼,沈雲遠就消失在風中。


 


明明氣溫很低,我卻覺得這封信很燙,燙到就像熱淚滴落在手背。


 


不用去徵戰,小姐也無需強迫自己吃很多飯,她瘦了很多。


 


我把信交給小姐,她明顯一怔,把嫁衣放在床頭後,小姐問我:「他還說了什麼?」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出了那句:「勿念。」


 


小姐又在笑,像結冰的霜花。


 


10


 


小姐出嫁之日,也是沈雲遠出徵之時,雖是同一天,卻在兩個方向,一個往裡走,一個往外走,隻能漸行漸遠。


 


小姐進東宮後,終日在院子裡舞劍,一天下來都很少說話。


 


東宮裡的日子還算清闲,我最大的消遣就是縫縫衣服,到小廚房給小姐做糕點吃。


 


於我來說,東宮裡的吃食雖沒有主子的精貴,但也比邊塞沒有味道的馍好吃很多。


 


但我不知怎的,偶爾也會想念那個味道。


 


這天我照常出去採買,還沒出巷子口,一個看起來年齡不大的女子攔住了我。


 


她拉著我的袖角,有些急切地開口:「姑姑,你是不是在東宮當差?」


 


我穿著東宮丫鬟的服飾,自然好認,我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她卻突然扶著我的胳膊跪下:「姑姑,

求您救救小女子,給小女子一條活路。」


 


在我略顯困惑的目光下,她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


 


她叫林窈,本是臨城一家小醫館的醫女。


 


沈雲澄去臨城治水時偶遇山賊,不小心傷到了腿,是林窈把他的腿治好的。沈雲澄病好之後,林窈才知道他是太子。


 


沈雲澄為感謝救命之恩,說自己回京後會盡快安排林窈進東宮的事。隻是這麼久過去了,沈雲澄音訊全無,不得已找到了這裡。可東宮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她這才找到了我。


 


換作往常,這種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隻是林窈講述的時候,我發覺她長得與小姐有三四分相像。


 


他日如若林窈不要命地鬧起來,恐損小姐的名聲。


 


我依舊等小姐練完劍才同她說話。小姐聽完後面無表情地說:「如若沈雲澄答應了她,就讓她進來當個側妃便是。

如果他們願意,我這個太子妃的位置也可以讓給她。」


 


我下意識看了一圈四周,沒有人。隨後我刻意壓低聲音道:「小姐,別再說了。」


 


11


 


「太子妃真是這麼說的?」


 


我沒有看錯,沈雲澄在笑。


 


「殿下,那名女子該如何處置?」


 


「不用處置,她以後不會來找你了。」


 


這話一出,我多多少少明白了沈雲澄的意思,林窈大概是他派來試探小姐心意的。


 


隻是小姐根本不在乎什麼林窈張窈的,她在乎的,隻有邊塞的百姓還有沈雲遠。


 


我正愣神的時候,沈雲澄開口道:「我小時候就見過昭兒,準確來說,在十一認識昭兒之前,我就認識她了。」


 


我總覺得自己在聽什麼不該聽的,眼下這個情形,我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

隻能硬著頭皮聽下去。


 


「昭兒明媚,每次看見她時,她都被一眾兄弟姐妹簇擁著,但我就是能一眼看見她。第一次和她說話的時候,我站在湖邊吹笛子,她說我吹得真好聽,她也學過,但是怎麼都學不會。她是迷路了才走到湖邊,被叫走的時候,她還說自己叫夏有昭,沒有的有,明亮的昭。」


 


沈雲澄笑得苦澀,「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我叫什麼,然後……原來她真的不記得我是誰,她怎麼能不記得呢?」


 


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就算是太子,心愛的女子也不會因為太子的身份高看他一眼。


 


我想了想,還是張開口:「殿下,喜歡這種事,強求不來的。」


 


「我明白,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赴S。」


 


當局者迷,旁觀者也迷。


 


12


 


冬去春來,

沈雲遠轉眼間就走了四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