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一巴掌,我記下了。
「我昨日剛嫁進侯府,侯爺今日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問責於我。
「若是不滿意這樁婚事,您大可以在婚前拒絕。
「若僅僅是偏聽偏信,先入為主,是非不分,那便算是我和姐姐有眼無珠,錯看了侯爺。」
我梗著脖子,眼眶微紅,作出委屈狀。
裴青濟頓了一下,冷著臉一言不發。
柳姨娘上前勸了一句:「侯爺,小少爺要緊。」
裴青濟趕忙看向年年,滿眼都是心疼。
周姨娘默默地站到我身邊。
我半眯起眸子,仔細觀察著裴青濟。
他對年年的關愛,倒是挺真的。
可是,如此疼愛孩子的人,會害S孩子的親娘嗎?
11
年年是因為夜裡受了涼。
大夫診治後,用湿毛巾為年年的身體降溫,還用了一些藥。
第二天,年年就好轉了。
我以乳娘照顧年年不力為由,要換掉她。
乳娘跪在我面前落淚不止,卻沒有為自己求一句情。
反倒是裴青濟,竟然出面阻止了。
他難得地對我語氣和善:「自年年出生起,一直是乳娘在照顧他,盡心盡力,有目共睹。此次雖出了岔子,但好在年年已經無礙,此事便到此為止。」
我自然無不應從。
乳娘被我放回去看護年年。
我若有所思地看著裴青濟離開的背影。
周姨娘欲言又止,神神秘秘地看了一眼左右。
我屏退所有人。
周姨娘說:「夫人,小少爺的乳娘是侯爺親自找來的。仗著奶小少爺,
平日裡趾高氣昂,把自個兒當主子似的。」
聞言,我不禁想到在正堂初見時,奶娘戰戰兢兢的模樣。
我輕笑了一聲,意味深長道:
「周姨娘是個妙人。」
12
周姨娘悻悻道:「夫人聰慧,我這點小心思,被您看得清清楚楚。」
說完眼底露出幾分狡黠的笑意。
如我所想,她是故意讓我知道,她在我面前給別人上眼藥。
看似手段拙劣,實則外愚內智。
而我恰恰需要她這樣的人。
我開口道:「說說看吧,你想要什麼。」
周姨娘先是看了我一眼,而後收起笑臉,正襟危坐。
「夫人,您知道我是家生子,生來就是侯府的奴。
「好在我爹娘都是得臉的,我爹原先管著府裡的車馬,
後來做了一間鋪子的掌櫃,我娘管著廚房,前兩年病了之後,一直將養著。
「我們家在侯府後頭那條街上有自己的小院子,我打小隻有逢年過節才會來府裡請安。
「我兄弟從小喜愛讀書,得了老侯爺的賞識,放了良籍。
「老侯爺甚至出面讓我兄弟去族學讀書,讓他可以參加科考。
「這份大恩大德,我們全家人都沒齒難忘。」
我應了一聲:「老侯爺仁德。」
周姨娘忽地湿了眼眶。
「夫人,我兄弟S了。
「就在老侯爺S的那一天,掉進河裡S了。」
我定定地看著周姨娘。
她懷疑她兄弟的S和老侯爺有關。
可她為何要告訴我?
「我以前常聽先夫人提起您,你們姐妹很不一樣。
「先夫人溫婉,
常抱著感恩之心和善念看待這個世間。
「而您,請恕我直言,您做事目的性強。
「先夫人幫不了我,但是,您可以。」
原來,她在賭我是個毒婦。
我挑眉道:「我為何要幫你?」
「我可以幫夫人在侯府站穩腳跟。」
「呵,用不著你。」
「我有夫人想要的東西!」
13
周姨娘抬眸直視著我的眼睛。
我半眯起眸子,緊緊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一字一頓地問:「你知道什麼?」
周姨娘頓了頓,好像在做最後的猶豫和掙扎。
「先夫人生產那晚,我親眼看見產婆將一個竹籃交給了匪石和匪席,我偷偷跟上去,一直跟到後門。
「他們走出去一會兒,空著手回來。我聽見匪石說,
『小姐別怪我,要怪就怪你投錯了胎』,匪席罵了他一句,叫他管好自己的嘴。」
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震驚、懷疑、悲傷、憤怒,最後全部化成滔天恨意。
我把手藏在寬大的袖子裡,握緊了拳。
「你懷疑,我姐姐生了一個女兒,被偷偷抱出去了。」
「夫人,匪石和匪席兩兄弟自小跟在侯爺身邊,是侯爺最信任的人。」
「僅憑片面之詞,我如何信你?」
「隻要夫人願意查清此事,就一定能查到。」
我冷冷地瞧著她。
周姨娘挺直腰杆,眼神絲毫不懼。
她挑釁道:「除非,夫人根本就不在意先夫人的S。所謂姐妹情深,不過是裝出來的樣子。」
拿嫡姐對我使激將法。
管用!
我不信周姨娘。
但事關嫡姐,我必查。
仔細一想,疑點眾多。
我嫡姐是懷胎七個月就生產了。
然,年年像是早產的嗎?
14
我的陪房,四個丫鬟和兩房人。
除了一直跟在我身邊的阿粟,以及奶娘一家人,其他人都是大夫人挑選的。
原先跟在嫡姐身邊伺候的人,一半留在主院,一半分散在侯府各處。
唯有一人,我嫡姐的陪嫁丫鬟漱月,就在嫡姐S的前兩天,贖身出府去了。
若是別人出府,我信。
但是漱月,在我嫡姐離世,留下年年的情況下,她不會離開。
想要出府找人,阿粟多有不便。
我讓阿粟去把我奶兄找來,讓他去打探漱月的下落。
奶兄告退時,管家和匪石剛好一起過來。
管家呈上禮單:
「夫人,明日的回門禮已備好,請您過目。」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比照著嫡姐回門時的禮單,竟是不差多少。
匪石討好地笑:「夫人有所不知,這份禮單是侯爺親自擬定的。侯爺還吩咐,若是夫人想添點什麼,小的們都要去尋來。」
我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勾起幾分嘲諷。
這是打一耳光,再給點甜頭。
為了補償打我的那一巴掌吧。
我當然要收,還得收到我自己的手裡。
「我一直想用東珠為姨娘做一條項鏈。」
話落,管家面不改色,匪石露出幾分鄙夷。
愛鄙鄙去。
既然說給,那我便要。
客氣不了一點。
15
回門時,
裴青濟不在府裡。
匪石近前說:「夫人,侯爺出府公幹了,您是否再等等?」
我看了眼日頭,不疾不徐道:「侯爺是個體面人,想必他那邊是要緊事,等忙完以後,自會去葉府。」
說完我便登上馬車。
阿粟打著簾子。
我回頭對匪石說:「你在旁跟著。」
匪石剛要開口,我便坐進了馬車。
管他願不願意呢,我是當家主母,還差遣不了一個小廝?
阿粟對匪石甜甜道:「匪石,你和車夫坐一塊兒,我坐車裡陪著夫人。」
阿粟坐進來後,就坐在門沿邊,隔著車簾子和匪石說話。
等到下車時,兩人已經有說有笑,哥倆好了。
見過父親和大夫人後,我便和姨娘去了她屋裡。
姨娘拉著我左看右看,
眼眶湿潤。
「瘦了。」
我拍拍臉頰,分明是胖了一丟丟。
「姨娘,我很好。」
姨娘嘆氣:「雖然侯爺沒來,禮倒是不少。看在大小姐的份上,侯爺應該不會為難你。」
是啊,看在我嫡姐的份上。
我會為難他。
16
日落前,裴青濟親自來了葉府。
父親和姨娘喜上眉梢,大夫人的笑意不達眼底。
可是,那又如何?
我和裴青濟一同回平西侯府。
車裡,他問:「喜歡東珠?」
我不假思索地回:「喜歡。」
他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忽地露出幾分失望。
「你終究不是她。」
「我自是不能與嫡姐相提並論。」
我仔細觀察著他。
裴青濟閉上了眼,似乎很不想應付我。
我想了想,開口試探:
「嫡姐的頭面大多都是翡翠,她最喜歡那支碧色透玉簪。」
裴青濟一點反應都沒有,恍若未聞。
我又道:「嫡姐有一套很喜歡的頭面,前年城外有流民時,她把那套頭面當了,換到了粥棚裡的粥。」
如果是深愛嫡姐之人,聽我說起她的喜惡和從前做過的事情,可以做到毫無反應嗎?
裴青濟像是反應遲鈍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她確實很好。」
我微微垂眸,掩下懷疑的目光。
17
奶兄找到漱月時,她已經S了。
而且S得不明不白。
這讓我更加懷疑嫡姐的S因。
追查嫡姐的S,無處入手。
那便先查漱月的S。
門房說,他親眼看見漱月背著包袱,和一個年輕男子走了。
府裡甚至有過流言,說漱月趁著外出採買時勾搭漢子,我嫡姐一S,她便迫不及待地和野男人跑了。
這些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不過,既然他們說有這麼一個野男人,那就有吧。
哪怕沒有,也得找一個出來。
第四天,奶兄陪著一個叫吳晦明的人。
敲響了京兆尹衙門前的鳴冤鼓。
他家娘子漱月被人謀S了。
18
奶兄拿著裴青濟的名刺,京兆尹不會不受理。
其間,京兆尹想派人來侯府知會一聲,也被奶兄阻止了。
奶兄催著京兆尹開棺驗屍。
漱月葬在城外的一座山坡上。
從府衙的人挖開棺木起,我便遠遠地在另一座山頭瞧著。
圍觀之人越來越多,叫叫嚷嚷的聲音隨著風吹過來。
有人說開棺不吉利,也有人說京兆尹做得對,要給S者一個公道。
這些人,有一大半都是奶兄找來的。
有附近的村民,也有京畿營的人,「剛好」趕上他們休沐了。
開棺時,京畿營的人還給衙役搭了把手。
「夫人,侯爺已經出城,騎馬往這邊趕,估摸著一刻鍾便到。」
「我們走。」
19
我將裴青濟攔在山腳下。
「侯爺也是聽說漱月的丈夫去衙門喊冤,京兆尹大人要開棺,所以趕過來為漱月做主的嗎?」
裴青濟擰緊了眉頭,目光凜冽。
「門房說,你今日辰時二刻離府。
京兆尹是巳時三刻才決定開棺,夫人此前在做什麼?」
我輕笑了一聲。
「不過是四處走走,也值得侯爺如此質問我?」
裴青濟冷哼一聲,給我一個警告的眼神。
我繼續攔著他,慢條斯理地說:
「侯爺,漱月一個姑娘家,從小在葉府長大,後來跟著嫡姐到了侯府,怎會有仇家要害她?」
裴青濟皺了皺眉:「你怎麼知道是仇家害她?」
我一臉不解:「不是仇家,那會是誰?」
裴青濟不耐煩地推開我。
我小跑兩步到他身邊,「侯爺,京兆尹大人就在前面的山路上開棺,不如與我同乘馬車吧,我們一同過去。」
馬車的速度自然比不上他單人單騎,但我纏著他,隻會讓他更浪費時間。
於是,他坐上了馬車。
車夫是個有本事的,明明一直在加緊趕路,愣是把一刻鍾的路程趕成了兩刻鍾。
我們到的時候,仵作已經驗屍結束。
20
京兆尹向裴青濟施了一禮。
我拿帕子抹了一把眼淚,搶先道:
「漱月是我嫡姐的陪嫁丫鬟,她們主僕生前情同姐妹,我與侯爺就算是為了嫡姐,也不能叫漱月枉S,還望大人能徹查此案,為漱月討回一個公道。」
京兆尹連忙應下。
裴青濟鐵青著臉,仿佛一口氣哽在喉間,最後隻說了一句:「有勞徐大人了。」
仵作的驗屍結果,證實了漱月生前遭受暴力對待,被敲碎五根肋骨,砍斷八根手指。
她才十六歲啊!
雖是丫鬟,但她跟在我嫡姐身邊,比起許多小家碧玉,也算得上是嬌養的了。
臨S前卻要受到此等N待,她該有多疼,多無助。
一行人回到衙門。
圍觀的百姓,比上午吳晦明報案時更多。
京兆尹問裴青濟:「裴侯爺是否聽審?」
裴青濟正色道:「不必了,本侯相信徐大人會秉公辦理。」
呵,他不聽審,其實就是心虛,怕圍觀的人更多,怕他自己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我卻是要聽的。
「徐大人,請允許我在旁聽審。」
裴青濟瞬間皺緊了眉頭,訓斥我:
「你胡鬧什麼,還不趕快與我一同回府!」
我也面色嚴肅起來,義正詞嚴:
「侯爺,漱月也算是與我一同長大的,嫡姐待她如同親姐妹,她便也是我的親姐妹。
「如今她慘S,我必須親眼看見害S她的人被揪出來,
繩之以法。
「難道侯爺不想嗎?」
我和裴青濟對峙了片刻。
他環顧一圈,忽地問:「你陪房裡的那個小廝呢?」
「侯爺是問我奶兄嗎?他回府去了。」
我對他展顏一笑。
裴青濟很快意識到什麼,不再管我是不是要聽審,匆匆離去。
京兆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和裴青濟。
我對他施了一禮。
「徐大人,開堂問案吧。」
京兆尹側移一步,隻受了我半禮。
「好,裴夫人請。」
21
公堂上,吳晦明咬S了說:
「漱月贖身出府,與我成了親,不過三日便聽聞舊主人的S訊。
「她想祭拜舊主人,那日我便送她去侯府,親眼看見她從小門進去了。
「可我去侯府接她時,侯府的人把我趕走。
「說漱月根本就沒去過侯府。
「我好恨啊,那日我若是一直陪著她,沒有去車馬行做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