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2


「王爺,妾身今日去給王妃請安,並非有意冒犯,求王爺不要怪王妃……」


 


這話說得顛倒黑白,明著是「求情」,實則是告狀。


 


劉夫人也跟著開口:「王爺,老奴今日陪著柳娘去請安,誰知王妃不分青紅皂白就訓斥她,還說老奴以下犯上!」


 


「柳娘懷著身孕,若是動了胎氣,可怎麼好啊。」


 


蕭懷瑾目光轉向我,語氣聽不出情緒。


 


「王妃,今日之事你過了。」


 


我抬起頭,望著他眼底的疏離,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不問我為何動氣,不問劉夫人說了什麼,隻憑著她們的一面之詞,來指責我。


 


「劉夫人在柳娘面前挑唆,又拿身份壓我,我身為正妃,提醒她們守本分,我並無過錯。」


 


劉夫人立刻反駁。


 


「王妃胡說,老奴何曾這般,何況柳娘也是一片好心送羹湯,你卻一個勁針對她。」


 


「是不是胡說問下人就是了,還有昨日劉夫人和柳娘從我院裡走後,在回廊上說了什麼,一問便知。」


 


劉夫人臉色一白,柳娘則哭得更兇。


 


「王爺,妾身隻是,隻是想著王妃昨日生辰,王爺前朝瑣事諸多,妾身才想著替王妃分憂……」


 


蕭懷瑾的目光落在柳娘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轉頭看向我時,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責備。


 


「即便她們有不妥,你也該顧及柳娘懷著身孕,何必動氣?」


 


13


 


那刻,我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喘不過氣來。


 


原來在他眼裡,無論對錯,隻要柳娘懷著孕,

我就該退讓,就該忍著。


 


「顧及?」


 


我笑了,笑意卻沒達眼底,反而帶著幾分自嘲。


 


「柳娘懷著孕,我賞了補品。劉夫人挑唆,我提醒她守本分。」


 


「我哪裡做得不對,讓王爺這般責備?」


 


蕭懷瑾沒料到我會這般反問,愣了一下。


 


他望著我眼底的紅,喉結動了動,終究還是側過頭。


 


「你們先退下吧。」


 


劉夫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讓她們走。


 


她是等著看我被訓斥的好戲。


 


她下意識地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望到蕭懷瑾的神情,鬼使神差地把話咽了回去。


 


柳娘也收了哭聲,眼底藏著幾分不甘,跟著劉夫人退出了前廳。


 


前廳裡隻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蕭懷瑾幾次抬眸看向我,

嘴唇動了動,卻都沒說出話來。


 


他素來不擅長應對這樣的場面,尤其是面對我一反常態的模樣。


 


「其實,我一直想要問問王爺。」


 


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在您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蕭懷瑾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盯著我,最終隻憋出一句:「你莫要胡想。」


 


我望著他的臉,忽然覺得累了,累得連再問一句的力氣都沒有。


 


心口的疼越來越烈,我捂著胸口,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拒霜連忙上前扶我,對著蕭懷瑾道:「王爺,王妃近些時候身子不舒坦,她……」


 


蕭懷瑾見狀,瞳孔驟縮,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扶我,我卻避開了。


 


他的手頓在半空中。


 


最終,他隻是聲音冷硬道:「你好好歇息。


 


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拒霜。」


 


我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看,他連跟我爭吵都不願意。」


 


三年的夫妻,做到這個份上,果真是一敗塗地。


 


14


 


從那日後,蕭懷瑾沒有再來我院裡。


 


拒霜說,柳娘回去後便一直哭鬧,夜不能寐。


 


蕭懷瑾便一直陪在她身邊。


 


彼時,我還在喝苦藥。


 


那些藥很苦,苦得我舌頭都麻了,可我還是一口飲盡。


 


其實,我的時日已經不多了。


 


這些藥也是於事無補。


 


可,我不想拂了拒霜的心意。


 


一直以來,都是她陪在我身邊。


 


而我,自然也要為她多多謀算一些了。


 


接下來的幾日,

我開始整理嫁妝。


 


父母留下的東西不多,卻都是些實在的東西。


 


幾間鋪子和幾畝良田,我把鋪子和良田的地契都留給了拒霜。


 


首飾挑了些不惹眼的,讓拒霜偷偷收好。


 


待我走後,她帶著這些東西離開,也能找個安穩的地方過日子。


 


拒霜看著那些東西,哭得像個孩子:「王妃,您不要說這些話,您會好起來的。」


 


我替她拭去眼淚,笑了笑。


 


「傻丫頭,人總有一S,我隻是走得早了些。」


 


「這些東西,是我留給你的最後念想。」


 


收拾了許久,唯獨那個裝著舊物的木匣子,我沒有動。


 


那些都是我曾認為最珍貴的東西。


 


如今看來,都是些荒唐的念想罷了。


 


這些,我想要帶進棺材裡去。


 


可我沒等到那一天。


 


15


 


從那日後,我便以身子不舒坦為緣由,徹底不管事了。


 


連管事嬤嬤來請示冬衣採買的紋樣,我隻說讓劉夫人定奪。


 


這話傳到劉夫人耳裡,她便徹底沒了顧忌。


 


第二日起,她又開始對著下人指手畫腳。


 


採買的布料,先挑最好的送到柳娘處,便是上好的雪燕也要優先供著柳娘。


 


無他,懷著金疙瘩自然要用最好的。


 


我無甚心思,隨她們去。


 


日子過得飛快,眼看著要入秋了。


 


我倚在軟榻上,手裡翻著舊書。


 


目光卻落在庭院裡那棵老梧桐上。


 


隻怕我等不到它明年抽新芽了。


 


拒霜端著藥進來:「王妃。」


 


她聲音壓得低,

眼底的紅卻藏不住。


 


這些日子她愈發瘦了,但隻有她盼著我能好起來。


 


我接過藥碗,剛抿了一口,院外忽然傳來動靜。


 


「王妃,王爺來了。」


 


拒霜手猛地一頓。


 


我將藥碗放在一旁,銅鏡裡映出的女子面色蒼白如紙,唇上沒半點血色。


 


16


 


腳步聲由遠及近,玄色的衣擺先映入眼簾。


 


蕭懷瑾走進來,他目光掃過屋內,最後落在我身上。


 


「身子還沒好?」


 


他開口,平淡得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慢慢坐直,欠了欠身:「老毛病了,不打緊。」


 


他沒再說話,走到窗邊。


 


我望著他的背影,七歲那年宮宴,他也是這樣背對著我,替我擋住三公主的刁難。


 


那時他的背影遠不及如今高大,

卻讓我無比安穩。


 


如今,我們之間卻似隔著萬水千山,再也望不穿。


 


久久無話。


 


「王爺若是無事,便去看看柳娘吧。」


 


我主動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聽聞她近日胃口不好,王爺在身邊,許是能多吃些。」


 


蕭懷瑾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倒是大度。」


 


他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扯出一個淺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柳娘懷著王爺的骨血,我這個做正妃的,理當替王爺照拂。」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道:「那日前廳的事,是我失察。」


 


我心頭猛地一跳,抬眸看向他。


 


可不等我回應,他又接著道:「乳母那邊,我已說過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原來隻是這樣。


 


我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失落。


 


他終究還是護著劉夫人,護著柳娘。


 


那句失察,隻是怕我再鬧起來罷了。


 


「王爺說笑,我並未放在心上。」


 


我聲音輕得像風。


 


「府裡的事,王爺做主便是。」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道:「你好好歇息。」


 


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都覺得煎熬。


 


拒霜再也忍不住,哽咽道:「王爺他,他根本就不懂您的心思。」


 


17


 


我端起那碗未喝完的藥,一口飲盡。


 


這藥再苦,卻比不過心口的疼。


 


「懂不懂,又有什麼要緊?」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在乎了。」


 


拒霜哭得更兇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拒霜偶爾會從下人口中打聽些消息,說柳娘的肚子越來越大了。


 


蕭懷瑾幾乎日日陪在她身邊。


 


我聽著這些,心裡沒有波瀾。


 


入秋後的第一場雨下了一日。


 


我躺在床榻上,每咳一次,心口就像被刀割般疼。


 


拒霜守在床邊,不停地替我擦汗。


 


我知道自己的身子,怕是要不成了。


 


就在這時,蕭懷瑾來了。


 


拒霜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希望。


 


我卻閉上眼,不想再看見他。


 


蕭懷瑾快步走進來,他走到床邊,看著我蒼白如紙的臉,瞳孔驟縮。


 


「怎麼病得這麼厲害?」


 


他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偏過頭,

避開了他的手。


 


「王爺怎麼來了?柳娘那邊,沒人照顧怕是不行。」


 


我的聲音虛弱,卻帶著疏離。


 


他的手頓在半空中,臉色沉了下來。


 


「你就這麼盼著我走?」


 


「不敢。」


 


我睜開眼,望著他。


 


「柳娘懷著孕,她比我更需要王爺。」


 


他盯著我,眼底翻湧著復雜的情緒。


 


有惱怒,有不解,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慌亂。


 


「你知不知道,你快把自己折騰S了?」


 


他語氣加重了幾分。


 


我扯出一個淺笑。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就在這時,柳娘身邊的婢女匆匆跑進來,跪在地上。


 


「王爺,柳娘動了胎氣,現在腹痛不止,怕是要生了。


 


蕭懷瑾臉色一變,猛地起身。


 


他看向我,嘴唇動了動。


 


「王爺安心照顧柳娘吧,我這裡,有拒霜就夠了。」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雨聲淅瀝。


 


18


 


我閉上眼。


 


窗外的雨打在梧桐葉上,沙沙作響。


 


恍惚間,又回到七歲那年的除夕宮宴。


 


蕭懷瑾牽著我的手,指尖的溫度我至今還記得。


 


他是第一個護著我的人。


 


有他在,我在宮裡的每一日才有了念想。


 


也是因為這份念想,我被困在了這座四四方方的府邸裡。


 


其實,我錯了。


 


可是從一開始,我就沒得選。


 


雨聲漸歇。


 


柳娘折騰了一夜,生下了一位小少爺,這是王爺的第一個兒子。


 


「劉夫人該高興壞了。」


 


我這樣想著。


 


拒霜氣得變了臉色:「她如今可神氣了!」


 


「可從前都是王妃撐著場面,替王爺打理家事的。」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力氣了。


 


打理家事?


 


不過是守著一座空殼子罷了。


 


從前還盼著,等他忙完朝政,總能回頭看看我。可現在才明白,他的心,我捂不熱。


 


我偏過頭,看向枕邊那個小小的紫檀木匣子。


 


我示意拒霜把匣子拿過來。


 


木匣入手微沉,裡面隻有一枚溫潤的玉鎖。


 


玉鎖是羊脂白玉雕的,小巧玲瓏。


 


那是蕭懷瑾送給我的唯一的東西。


 


那年宮宴後,他送我回宮,臨走時塞給我的。


 


他說:「這個你拿著,

以後在宮裡要是再有人欺負你,就拿著玉鎖去尋我,我保護你。」


 


從那以後,我將玉鎖視若珍寶。


 


可如今,也許,用不著了吧。


 


我拿起玉鎖,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瑾」字。


 


「把這個送到柳娘院裡去吧。」


 


拒霜愣住了:「王妃,這是您最寶貝的東西,怎麼能送給柳氏?」


 


「沒什麼不能送的。」


 


我把玉鎖放在她手心,「就說,是我送給小少爺的禮物。」


 


拒霜聽著這話,眼淚掉了下來:「王妃,這玉鎖是王爺當年給您的,您素來最寶貝了。」


 


「可我如今用不著了。」


 


我打斷她,「這玉鎖於我而言,早就沒用了。」


 


就跟著那些前塵往事一樣斬斷吧。


 


我,想要清清白白離開。


 


19


 


柳娘院裡,

正是一派歡聲笑語。


 


劉夫人笑得合不攏嘴:「白白胖胖的,像極了王爺小時候。」


 


她轉頭看向蕭懷瑾,語氣裡滿是得意。


 


「王爺您看,老奴早就說柳娘是個有福氣的,這下咱們魏王府也有小世子了。」


 


蕭懷瑾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孩子皺巴巴的小臉上。


 


他心裡沒有預想中的歡喜,反而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麼。


 


柳娘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沾著汗。


 


見蕭懷瑾看過來,立刻露出一副柔弱的模樣,聲音帶著哭腔:「王爺,妾身終於為您生下了孩子。」


 


蕭懷瑾走過去,伸手想替她擦汗。


 


就在這時,下人來通報:「王爺,王妃身邊的拒霜姑娘來了,說是給小少爺送賀禮。」


 


劉夫人眉頭一挑,

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拒霜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錦帕包著的東西。


 


她語氣平淡:「給王爺請安,王妃命奴婢送來這個,說是給小少爺的賀禮。」


 


劉夫人接過錦帕,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枚溫潤的白玉鎖。


 


柳娘躺在床榻上,瞥見那枚玉鎖,眼底閃過一絲貪婪。


 


她故作柔弱道:「王妃有心了。隻是妾身剛生產完,身子虛弱,怕是受不起這般貴重的禮。」


 


劉夫人把玉鎖往柳娘枕邊一放:「你為王爺生下了子嗣,如何受不起了?」


 


蕭懷瑾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枚玉鎖上,瞳孔驟縮。


 


那枚玉鎖,他哪裡會不認得。


 


20


 


蕭懷瑾隻覺得喉間像是堵了團棉絮,連呼吸都滯澀起來。


 


「王爺?」


 


劉夫人見他盯著玉鎖發怔,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這玉鎖雖好,可是老物件了,等過幾日老奴再讓人打個更貴重的赤金長命鎖來。」


 


柳娘也適時開口,聲音軟得發顫。


 


「這畢竟是王妃的舊物,若是讓旁人知道了,還以為妾身搶了王妃的東西呢。」


 


她說著垂下眼,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半晌,蕭懷瑾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