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臣附議,隻要兩位皇子隔得遠遠地,互不相見,於皇子、於國朝都是一樁好事。”


  看著臺下的文武官員你一言我一語的,元珣高坐在龍椅上,隻覺得可笑至極。


  兩位皇子相衝?


  若臺下這群人知道,並不是皇子之間相衝,而是他這個做老子的煞氣太重,克子抑嗣,不知道他們又會是何說法?


  元珣這般惡劣的想著,冷眼看臺下吵。


  吵吧吵吧,他就當看戲了。


  他不出聲附和,也不出聲制止,臺下的官員們越說越帶勁。


  最後還是司空曙聽不下去了,舉著笏板站了出來,厲聲道,“嬰孩本就嬌弱,何況此時正值隆冬,各位大人作為成年人,也難免有個頭疼腦熱的,怎麼一個孩子病了兩回,你們就這般大題小做了?皇子雖為天潢貴胄,卻也是血肉之軀,隻要是血肉之軀,哪有一輩子不生病的?”


  他環視一圈,擲地有聲道,“某且問問在場諸位同僚,

難道你們從出生至今,就一直康健爽利,從未有過不適麼?”


  這話一出,現場頓時靜了下來。


  自然沒人敢出來答——大病沒有,但咳嗽發熱什麼的,幾乎人人都有過。


  司空曙表情肅穆,淡淡道,“既然諸位同僚無人敢應,那你們剛才那些激烈雄辯,就毫無意義。”


  眾臣面色一陣青白,有人想要反駁,就聽到司空曙繼續道,“在場諸位年紀都不小了,飽讀聖賢書,卻對一個才滿兩月的小小嬰孩如此嚴苛,實在是有失公道。”


  本想反駁的人一噎,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高處傳來皇帝沉金冷玉的聲音,“吵夠了?”


  眾臣隻覺得頭頂一涼,忙彎下腰來,齊聲道,“臣等惶恐。”


  皇帝道,“惶恐?朕還真沒瞧出來。”


  此話一出,臺下唰唰唰的跪倒一片。


  元珣面無表情的掃了眼臺下穿紫袍紅袍青袍的,片刻後,他緩緩站起身來,

不發一言的離開了。


  無趣,無趣極了。


  他這樣想著,走出金龍殿。


  常喜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後,猶豫片刻,輕聲問道,“陛下,是回勤政殿還是……?”


  元珣仰起頭,眯起狹長的眸,看向遠方的天。


  寒冬的天色總是慘淡的,沒有陽光,隻有一片灰白,像是在河中翻起肚皮的死魚。


  他想到勤政殿的靜謐與空曠,又想到榴花宮的阿措和孩子們……


  “去榴花宮。”


  “是。”常喜忙應道,轉臉就揚起聲音,“陛下擺駕榴花宮——”


  元珣到達榴花宮時,阿措正和沈老太太說著話。


  見元珣來了,祖孫倆趕緊行禮,沈老太太很是識趣的找了個借口去側殿。


  因著二皇子的病情反復,阿措的氣色始終不太好,面色不似之前的紅潤光澤,眼下還有淡淡的青色。


  元珣瞧著很是心疼。


  拉著她的手一起坐下,阿措倒了杯溫熱的牛乳到他面前,

朝他輕松的笑,“陛下,你上朝辛苦了,喝點東西暖暖胃。”


  元珣略一頷首,端起牛乳喝了口。


  見她睜著那雙大眼睛直勾勾的望著他,元珣眉頭一挑,淡聲道,“你有事要說?”


  阿措點點頭,“是有件事。”


  放下手中他杯盞,元珣道,“你在朕面前沒什麼不能說的,說吧。”


  阿措抿了抿淡粉色的唇瓣,盈盈道,“我想……去一趟寶華寺。”


  “寶華寺?”元珣擰眉。


  “嗯嗯,我想帶著阿麟一起去。”


  這個念頭是阿措剛跟沈老太太聊天時產生的。


  沈老太太見二皇子病得厲害,就說過兩天去寶華寺燒香祈福。阿措這才猛地想起寶華寺的老主持,還有上次去到寶華寺時,老主持和了塵和尚說的那些話。


  老主持是個有大本領的人,這點阿措深信不疑。


  陛下若真的跟二皇子相克,總不可能毫無破解之法。


  或許她就是從寶華寺出來的,

所以阿措有種很強烈的預感——老主持那裡會有解決的辦法。


  元珣聽到阿措的話,沉默片刻,點了下頭,“好。”


  頓了頓,他補充道,“朕隨你一起去。”


  見他答應,阿措松了口氣,淺淺一笑,“嗯,咱們一起去。”


  ……


  兩日後,兩輛寶蓋馬車前後駛出了皇宮,徑直往京郊而去。


  前往寶華寺的一路上,二皇子星麟特別乖,一直安安靜靜睡著,跟個玉雕的娃娃似的。


  大皇子和小公主則比較活潑,精神奕奕的,一路上都沒怎麼睡。


  阿措本來沒想帶他們倆出來的,但臨出門前,倆孩子仿佛感應到爹媽就把他們倆個落下,便一直哭鬧不止。無奈之下,阿措隻好都帶上了——


  好在馬車夠大,沈老太太在車內坐著,懷中抱著大皇子。


  那孩子一路睜著一雙平靜的眸子,看著窗外不一樣的風景,看到特別認真。


  阿措懷中抱著的是小公主,

小小姑娘第一次出門,高興的很,隔一會兒就呀呀的叫兩聲。


  元珣抱著二皇子,看著另外兩個孩子活潑健康的樣子,再看自己懷中恹恹的小團子,他的心情越發沉重。


  是他害了這孩子。


  阿措瞧見元珣的鬱色,忙將小公主遞到了元珣懷中,“陛下,你抱抱皎皎吧,我來抱阿麟。”


  說話間,兩人換了襁褓。


  換成了父皇抱,小公主高興的“呀”了一聲,肉嘟嘟的小手還揮舞著。


  那雙黑白分明的純淨眼眸,倒影出元珣的臉龐。


  在女兒的眼中,他是板著一張臉的。


  意識到這點,元珣試著放松表情,露出個笑容來,溫熱的拇指輕輕摸了下女兒的臉蛋。


  似乎被摸的有些痒,小公主眯著眼睛,咯咯咯的笑了兩下。


  這一笑,元珣原本沉重的情緒也緩和不少。


  阿措在一旁偷偷打量著,見陛下的神色舒緩不少,也松了口氣。與此同時,

心頭也升起一陣小小的驕傲,真不愧是她的女兒,跟她一樣討人喜歡!


  過了一個時辰,馬車總算到了寶華寺門口。


  車剛停穩,就有小沙彌迎了上來,“施主們總算到了,我們主持已經恭候多時。”


  阿措有些詫異,朝元珣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你提前跟寺廟這邊聯系了麼?


  元珣朝她搖了下頭:此次出宮是秘密出行,並無多少人知曉。


  阿措跟那小沙彌打了個招呼,問道,“小師父,主持怎麼知道我們要來啊?”


  小沙彌見著這樣漂亮貴氣的夫人,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腦袋,低聲道,“主持隻說今日上午有貴客來訪,讓小僧在外迎接,其他的小僧也不知道。”


  阿措心想,難道主持早早就算出來了?


  她也不再多問,隻由著小沙彌帶路,一行人往花木深處的清幽禪房而去。


第107章 讓他出家當小和尚麼……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清雅潔淨的禪房內,縈繞著淡淡的檀香味,小火爐上煮著清茶,蒸騰的水汽帶著絲絲縷縷的茶香。


  主持端坐在蒲團上,見著元珣他們,不卑不亢的打了個招呼,“諸位施主請坐。”


  “多謝主持。”


  幾人入座,主持身旁的小沙彌給他們各添了杯茶水。


  素瓷茶杯中,茶水清亮,茶香馨香,茶面上還飄著一枚小小的白梅花瓣。


  簡單寒暄一番後,阿措便稟明來意,“主持,我這二兒子近日一直病著,遲遲不見好,還請主持幫他相相面。”


  主持平靜的注視阿措半晌,隨後視線往下移,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之上,輕聲道,“請將小施主抱來給老衲瞧瞧。”


  阿措忙將襁褓遞過去。


  主持穩穩地託住那孩子,說來也奇怪,二皇子一路都是睡著的,可到了主持的懷中,眼睛慢慢的睜開,好奇的打量著面前的老和尚。


  主持渾濁又睿智的目光定在二皇子的臉上,

須臾,他抬起眼看向一旁坐著的元珣。


  元珣,“……”


  下意識的抿直了嘴角。


  主持閉上眼睛,低低念了句“阿彌陀佛”。


  再次睜眼,他隻單獨留下元珣和阿措,將禪房裡的其他人都請了出去。


  禪房門緩緩合上,在茶爐氤氲的白氣中,主持一臉從容的抱著二皇子,蒼老的臉龐上帶著一種普度眾生的慈悲。


  他淡然的目光掃過元珣和阿措,輕聲喚道,“陛下,娘娘。”


  元珣面色不變,阿措卻是有些錯愕,“你怎麼會知道……”


  話說到一半,她就閉了嘴,主持都能看出她不是人了,更何況是識破身份這麼簡單。


  元珣接話道,“主持,既然你已經知曉我們的身份,那麼還請您指點一番。”


  他平靜的將李玄風的谶語和欽天監監正的話復述了一遍,末了,靜靜看向主持,“你們佛家講因果報應……如果真有報應,朕自己做的孽,

就報應到朕的身上,稚子何其無辜,不該受這番罪過。”


  主持道,“克子,與你來說,不也是一種報應麼?”


  元珣,“……”


  見他面沉如水,主持垂眸,看了眼懷中粉團可愛的嬰孩,淡淡道,“這孩子跟他娘親一樣,與我佛有緣。”


  突然被點名的阿措眼皮一跳,心道,果然主持認出她了!?


  她輕輕揪緊衣擺,盡量讓表情自然一些,出聲問道,“主持,你說他與佛有緣,是要讓他出家當小和尚麼?”


  主持沒回答,隻稍稍低下頭,問著襁褓中的二皇子,“你可願出家?”


  二皇子慵懶的睜著眼睛,忽的,抬起小胳膊,一把揪住了主持花白的胡子。


  元珣,“……”


  阿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