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七,也就是二十八歲,『筋骨堅,發長極,身體盛壯』,再往後,女人身體就走下坡路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眼神裡似乎有憧憬:「二十八歲,真是最佳的受孕年齡。」


 


我驚得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上一世,我傻乎乎地義憤填膺,幫著陳薇聲討她婆婆,完全不知道她已經走火入魔到這種程度。


 


她緊緊握拳,似下定了決心:「不行,我一定要想辦法讓我寶寶留下來。」


 


我笑了。


 


果然人的潛力都是被激發出來的。


 


這一世我袖手旁觀,她自己倒是生出莫大的勇氣來了。


 


5


 


過了兩周,該去醫院確認胎心胎芽。


 


沒想到在婦產科,又碰到了陳薇。


 


她和她婆婆坐在婦產科的長椅上,似有爭執。


 


陳薇捂著肚子,

額上直冒冷汗,她婆婆則滿臉不耐煩。


 


原來她先兆流產,醫生建議住院保胎,她婆婆卻建議她直接回家,聽天由命,優勝劣汰。


 


「你太年輕了不懂,孩子不用保。很多孩子保來保去的,最後生出來就是有問題的。」


 


陳薇SS地咬住嘴唇:「媽,螃蟹寒涼,孕婦不能吃,你昨天就不該讓我吃螃蟹!」


 


她婆婆跳了起來:「螃蟹那麼貴,買來是給你補充營養,我還有錯了?」


 


「再說你也沒有多吃,最多不過吃了兩個,就不舒服了,我看你就是太弱,自己沒本事懷好!」


 


陳薇兩眼泛紅,一副有苦說不出的樣子。


 


我手裡緊緊地攥著 B 超報告,趕緊躲到一邊。她如果這會兒看到了我,沒準又會把賬記在我的頭上。


 


過了兩天,陳薇發了朋友圈。


 


「親愛的寶寶,

都怪媽媽沒有照顧好你,讓你先回去了。」


 


「等我下次準備好了,你再來找我做媽媽。」


 


一般這種事情,屬於隱私,都沒人發朋友圈。


 


陳薇這麼一幹,自然引起了別人的八卦之心。


 


馬上有共同的熟人來找我八卦。


 


原來陳薇發現自己懷孕後,她誰也沒有說,甚至包括她老公王強。


 


直到她婆婆去她家,無意中在書房裡發現了孕檢單,她才不得已承認了。


 


她婆婆認為她不聽話,當時就大發雷霆。


 


陳薇也很委屈,也可能是孕激素的影響,做小伏低慣了的她竟然敢跟婆婆對吵。


 


情緒激動之下,她聲稱她自己懷得特別穩,特別好,「你們休想讓我放棄。」


 


話趕話地,那天好巧不巧,她婆婆買了大閘蟹上門。她婆婆說,既然你懷得那麼好,

那就吃兩個螃蟹,如果胎穩,算她命大,就留下來,如果胎掉了,那就是命。


 


願賭服輸。


 


陳薇一口氣吃掉兩個,當天半夜,就見紅了。


 


熟人評論:「螃蟹縱然寒涼,也不至於吃兩個就能滑胎?搞不好還是因為她情緒太激動了,大起大落的,所以才沒留住。」


 


沒想到重來一世,沒有我為陳薇強出頭,她竟然流產了。


 


還沒等我消化完她的瓜,陳薇給我發了一個數字:「84」。


 


接著又發了一個數學等式:84-3-3=78


 


什麼意思?


 


6


 


我發了一個問號過去。


 


陳薇給我連發了幾條語音。


 


大致意思是,她從二十八歲到三十四歲,每年大概有十二次的懷孕機會,一共七年,所以有八十四次。


 


「我還要減掉今年已經過了的三個月,

以及醫生讓我休息的三個月,所以我一共還有七十八次機會懷孕。」


 


我瞠目結舌。


 


陳薇說:「哎呀不對,還要對照《清宮圖》來計算,得避開懷女兒的日子。這樣一算的話,大概對半分,我還有三十九次機會懷孕。」


 


「我一定要爭氣,第一胎生下兒子,第二胎生什麼都無所謂了。」


 


如果是上一世的我,一定會勸她,不要重男輕女,生兒生女都一樣。


 


但在這一世,我沒有跟她爭辯,反而祝她想什麼來什麼。


 


陳薇問我這周末有沒有空。


 


我馬上警覺,問她有什麼事。


 


「這次我的寶寶走得太冤,怕她有怨念,影響下一個寶寶到我肚子裡投胎,我想找個寺廟給她超度一下。」


 


「家裡人認為不過是個胚胎罷了,覺得沒必要大張旗鼓地做法事。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能不能陪陪我?」


 


這種「最好的朋友」高帽子,這一世我不僅完全免疫,還有點犯惡心。


 


我借故自己懷孕了,不便去寺廟:「孕婦身體不淨,衝撞了菩薩就不好了。」


 


陳薇想幹就幹,到了周末,她的朋友圈果然曬了一張雙手合十的觀音菩薩圖。


 


接連一個多月,她天天曬她抄寫的《地藏菩薩本願經》。


 


她聲稱,她已發下大願,要抄滿七七四十九天,以度化她的寶寶。


 


這事過後,估計她進入療養期了,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而我,則按部就班地進行各項產檢,跟上一世一樣,一路綠燈。


 


輪到我做產前檢查的時候,好巧不巧,我和陳薇又在醫院的婦產科遇到了。


 


她盯著我隆起的腹部,點評道:「你這肚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尖,

就隻是圓,多半是女兒。」


 


我微笑:「我也覺得是女兒。」


 


陳薇忽然壓低了聲音:「偷偷告訴你,我算過,按照日期,這次我懷的可是兒子呢。」


 


「那段時間,我和老公早睡早起,鍛煉身體,狀態都調到了最佳。」


 


「我懷上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圓,真正的花好月圓之夜,陰陽特別平衡。」


 


「以後生下來的兒子,肯定特別健壯。」


 


陳薇喜氣洋洋地,手輕輕放在她仍然平坦的小腹上。


 


我淡淡地表示恭喜。


 


她臉上壓抑不住的得意:「一次就中,我實在太容易懷孕了。易孕體質,說的就是我這種體質吧?」


 


我覺得好笑,懷個孕而已,有什麼好顯擺的呢?


 


開口閉口自己懷孕容易,就是想暗戳戳地表示自己生殖能力強?


 


我敷衍地點了一下頭。


 


她又看我一眼:「其實懷女兒有懷女兒的好,我其實有點羨慕你這種懷女兒的。」


 


「女孩為陰,陰喜靜;男孩為陽,陽喜動,所以女兒容易懷得穩。」


 


見我不相信,她瞪大了眼睛,比出一個「九」的手勢:「真的,我沒有在瞎說——要不怎麼老話說十男九漏呢?孕早期流血的,多半是兒子。」


 


我查過,這種說法其實沒有科學根據。孕早期出血可能有很多原因:胚胎著床不穩定、先兆流產、甚至宮外孕——跟懷男懷女毫無關系。


 


但是我何必提醒她,隻說:「你既然懷的兒子,不容易穩,可要好好養胎。」


 


她點頭:「那當然。這次我可不聽我婆婆的了,如果流血的話,我肯定要吃保胎藥的。


 


「不過,這次我懷上後,王強對我特好。他說一旦過了前三個月,就給我訂 28.8 萬的月子中心,想想就好幸福呀。」


 


正說著,王強一邊打著電話一邊走過來。


 


陳薇遺憾地看著我:「可惜了,那家月子中心因為服務太好,名額不多,光是交錢還不行。據說,到時候訂的話,還得託朋友呢。」


 


「你這快生了還沒訂,現在訂那家肯定來不及。」


 


我笑道:「別說 28 萬 8 的月子中心了,2 萬 8 的我都嫌貴。」


 


我老公張旭去繳費回來,正好聽到陳薇說高價月子中心,臉色變了一下。


 


我捏捏他的胳膊,湊近他耳旁說:「我不想去住那家,我自己選的那家就挺好。」


 


她揚揚眉:「你猜我這個月主食打算吃什麼?」


 


就她的腦回路,

我怎麼可能猜得到。


 


「小麥。」


 


小麥?我們是南方人,其實更習慣於吃米飯。


 


好端端她為什麼要更改飲食習慣?


 


「我要吃小麥,大量的小麥。面條、面包、包子、饅頭……總之就是吃各種面食。」


 


「因為小麥的生發之力是最強的,胚胎也處在人最強的生長階段。吃小麥,孩子才長得又快又好。」


 


王強掛上電話,假笑了兩聲,摟住了陳薇。


 


「她這幾天就指揮著我買各種面條了,還讓我找人給她做什麼鯉魚粥。」


 


「做法還有點麻煩。不吃魚,隻用熬好的魚湯,再加上苎麻根,煎好後也隻要湯,裡面放糯米,最後煮成一鍋粥。」


 


陳薇一副嬌滴滴的小女人狀:「不就喝碗你家的粥,都要拿出來斤斤計較呀?


 


王強也笑,又有電話來了,他借機走到一邊接電話。


 


陳薇笑著解釋道:「那粥叫安胎鯉魚粥,又安胎又好吃。不過,就前三個月吃了有用。再晚,就沒必要了。」


 


「我有個備孕搭子,她一懷上我就告訴她方子了,她老公也是請人煮給她喝。」


 


「可惜了,你現在這個月份,也補不了啥了。」


 


「你看,你不肯當我的備孕搭子,虧大發了吧?」


 


也許吧。


 


不過我並不遺憾。


 


這些所謂的冷知識,不知道也罷。


 


醫生反正不允許我大吃大喝,就怕胎兒長得太大,到時候難產。


 


陳薇挽著王強走遠了,張旭看著倆夫妻的背影直皺眉:「我記得你跟她以前關系還挺好?以後離她遠一點,神經兮兮的,還愛炫耀。」


 


過了一會兒,

張旭期期艾艾地開口:「你想去住那家 28 萬 8 的月子中心嗎?」


 


「真想去住,咬咬牙我們也能住。」


 


我撲哧一聲笑了,「真不用住那家,性價比不高。」


 


「與其咬牙讓我去住 28 萬 8 的月子中心,不如以後娃半夜醒了,你多起來衝幾次奶粉,當個疼愛孩子的好爹,怎麼樣?」


 


7


 


白天在醫院遇到,晚上陳薇又在小窗找我了。


 


這次,她發來了一個群聊邀請。


 


「這是我加的孕媽群,裡面經常有人分享一些孕產育兒知識。」


 


「群裡還有人推薦靠譜的婦產科醫生和兒科醫生,你也進來唄。」


 


懷孕以來,我沒有加入任何孕媽群。


 


現在這個年代,想要查什麼資料,網上幾乎都能查到。


 


這種群,

在我看來毫無意義,有時候信息過載甚至會徒增焦慮。


 


我直接拒絕了。


 


陳薇很不高興,「免費的資源分享你都不要?」


 


「不來就不來,我真有備孕搭子。」


 


怕我不相信似的,她甩過來一張孕婦照。


 


照片裡的孕婦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穿一件有點朋克風的短上衣,配一條背帶牛仔褲,雖然懷著孕,卻透出一種少女般的俏皮感。


 


「我們群裡最辣最年輕的辣媽,現在是我的備孕搭子。」


 


「雖然我懷的月份沒她大,但是孕產知識比她豐富,她還經常來請教我呢。」


 


打算拿第三個人來激我?


 


搞笑。


 


我衷心祝願:「祝你們友誼地久天長。」


 


8


 


到了預產期,我順利地生下了女兒。


 


再次見面,

還是我記憶中的那張小臉,以及酷似我的五官,就連她腳底的那顆黑痣,都跟前世一模一樣。


 


我喜極而泣。


 


上天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這一世,我一定要好好保護她。


 


我跟家人千叮嚀萬囑咐,從現在開始,一定要防著陳薇,絕對不允許她靠近女兒,以防不測。


 


家人並沒有怪我神經過敏,都表示讓我放心。


 


陳薇的聯系方式,我一直沒敢刪除,生怕刺激之下,她做出什麼極端行為。


 


我沒有曬孩子,也沒有在朋友圈報平安。


 


說到底,結婚生子這樣的事,對於個人而言,無疑是人生大事,生活的分水嶺。


 


而對於熟人,不過是茶餘飯後的幾口瓜而已。


 


何必在意,旁人如何看自己呢?


 


奇怪的是,熱衷於發朋友圈的陳薇也沒有動靜。


 


我心裡有點不安,找相熟的朋友打聽了一下她的近況。


 


果然,她流產了。


 


就在我生下女兒的那天。


 


我還沒出月子,陳薇就又主動聯系我了。


 


她在微信上直接轉了兩千塊錢的紅包,提出想要來看看寶寶。


 


雖然上一世,我的女兒遭遇不測,是在一年以後。


 


但這樣的風險,我不敢冒。


 


於是,我找了個借口,拒絕了。


 


陳薇狂轟濫炸一般地給我發了十幾條信息,最後一條是:「你怎麼那麼狠心,我流產了,左右不過想沾沾你的好孕氣,這點小事你居然都不肯幫忙!」


 


我隻好回復了一條:「我的孕氣真不算好,因為我生的是女兒。」


 


我承認自己狹隘了,為了避禍,不惜貶低自己和女兒。


 


陳薇似乎平靜下來,

回復道:「怎麼周圍人生的都是女兒?我的備孕搭子生的也是女兒。」


 


「我那備孕搭子,她也不同意我去她家看她女兒——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晦氣,所以不想見到我?」


 


我虛與委蛇地否認:「你也知道,我女兒懷上的時候,月亮長得不好,陰虛呀。」


 


「她抵抗力差了一點,除了她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親戚朋友我一律不許來探望。」


 


這個理由,陳薇總算買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