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很嫉妒她。」
沒頭沒腦的一句,同桌錯愕中帶著怒意:「我嫉妒她什麼?要什麼沒什麼!」
少年輕描淡寫地來句:「因為你喜歡我。」
他那個同桌氣得想捶人。
「放屁!老子喜歡女的!」
陳青山繼續拿起書看:「那你這麼關注我們做什麼?」
他立馬閉嘴,不敢多說,臉都被氣紅了。
這下好了,不止教室裡一半的人炸鍋,我也是。
陳青山這人,好像有點悶騷。
很壞欸。
9
我被迫轉換了視角。
體育課上到一半,沈婕就不見了。
老師已經習慣地勾上她曠課。
滿三次就要通知家長。
她這次又滿了。
我隨著她來到一個離學校不遠的暗巷裡。
人有點多,有其他學校的,有社會混混,都不太好惹。
女生熟練地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遮住了一半的腿。
別人拿的是鋼管,她提的是長刀,仗勢嚇人。
「沈婕,就是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有必要嗎?」
旁邊的人讓開道,沈婕甩著刀慢悠悠走過去。
「也行。」
「隻要你們去跟他道歉,我就不計較了。」
剛才說話的是個紅毛,年紀大她很多,眼睛瞎了一隻,面相很兇。
他呸了聲。
「跟那個聾子道歉?我他媽沒那麼慫!」
「那有什麼可說的。」沈婕搖頭,開始卷袖子。
別看她是個女生,早些年,為了賺錢,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去地下黑市拳擊館當陪練費用最高,她做了三年,
皮都揍厚實了,看著看著也學了不少本領。
後來,眼看著瞞不住陳青山了,她就撒謊是在練武術防身。
紅毛不想動她。
「沈婕,老子跟你表白這麼多回,你鳥都不鳥老子,那個聾子有什麼好的,一沒錢,二沒勢,他爸還是S人犯,S人犯的兒子你也敢接近,膽子真大。」
女生頭發已經扎好了,露出小而秀氣的臉。
「說完了嗎?」
身軀小而瘦,卻又很堅定。
我看得微微一愣。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處不明顯的酒窩,長相不是一眼驚豔的,是耐看的那種,認真做起某些事情時魅力加分。
原來我的媽媽,是這樣的啊。
沈婕打架好狠,不輸給在場男的。
倒是裙子有點影響發揮了,她手臂挨了一棍。
她這邊的人也不少,不到十分鍾,人都收拾完了。
女生用刀背都贏得輕輕松松。
紅毛扶著腰部,還有點不服:「媽的臭娘們!真跟那個聾子搞到一起了?這麼聽不得別人說他壞話。」
沈婕二話不說,直接往他腰上又來了一腳。
「沒完沒了了是吧。」
她那把長刀另外一邊很鋒利,刮過紅毛的臉,最後一次警告:「他叫陳青山,再讓我聽到你們瞎起外號,我揍得你們親媽都認不出來!」
又狂又野。
「沈姐,你的手。」旁邊的人注意到她手腫了一大塊。
「沒事。」她放下袖子就看不到了。
讓人都散了。
直接踩著紅毛的手走的。
伴隨著那人的嚎叫聲,她把裙子放下,外套穿上,又是一副好學生的模樣。
我看愣了。
原來我這個媽,這麼酷啊。
盡管沈婕是跑著回學校的,但還是沒趕上放學。
到的時候,教學樓已經空了,隻剩下幾個做衛生的。
她沒在一樓找到陳青山。
氣得跺腳。
「騙子!說好要等我的!」
她的書包還在樓上教室,隻能折回去拿。
還沒有進去就聽到聲音。
「陳青山,你對沈婕真好,還幫她做衛生。」
對哦,她才想起,這周她值日。
少年背對著她,拿著掃把,做得仔仔細細。
行吧。
某人幹脆靠著牆坐享其成。
有人提著水桶路過,碰到她手臂,疼得直皺眉。
「對不起哈。」
沈婕隻能忍著,
說沒事,演得天衣無縫。
陳青山轉過身,眼眸裡閃過細碎的笑,快得無人捕捉到。
「好了嗎?」
她捂著肚子:「餓了。」
他說馬上。
把掃把歸位後,提著一個書包出來,那是沈婕的。
她伸手去接,落了個空。
少年掛在另外一邊肩膀上,神色淡然道:「我幫你背吧。」
沈婕眨了眨眼,若無其事地說好。
隻有在我看到的角度,看到陳青山往她書包裡塞了碘伏,跌打藥酒,創可貼。
天邊是揉碎的黃昏,和極端的另外一邊淡藍色相輔,有飛鳥成群結隊掠過,像是上帝打翻的染料桶微縮成一副天然油畫。
我看到的是兩個年少的人在用各自的方式,心照不宣地告白,勝過萬千情話。
如果時間可以暫停。
這一切可以是美好。
10
我跟隨沈婕回家。
是個比陳家還破、還小的房子。
她住在最外面那間,靠近牛棚。
好一點的是有一個很大的窗戶,太陽西落時整個房間都是金色的。
她剛給自己上好藥,房間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
是個又矮又胖的男人,黑眼圈很重,眼球渾濁,視線肆意地在女生的短裙上遊走。
說話總是帶著別有用心:「小婕,吃飯了。」
沈婕匆忙把腿蓋住,眼神很兇:「進來不知道先敲門嗎?」
男人認錯認得很快,裝著糊塗,眼神還是沒挪開:「都是一家人,搞這麼生疏做什麼。」
他是沈婕的第三個繼父周豪,前兩個不是S了,就是跟著外面的女人跑了。張春妹,
也就是沈婕的母親,也不知道眼神是不是壞了,又看上了這個更壞的人渣。
「叫個吃飯要這麼久!」張春妹罵罵咧咧地進來,她挺著個大肚子,快生了,所以最近也沒下地,什麼事都丟給了周豪,伸手要錢也是看臉色,自然偏向他點。
「你一回家就往房間鑽,吃個飯還要請啊!」
沈婕氣得把書包砸地上。
「他進來都不敲門,萬一我在換衣服怎麼辦!」
周豪心虛地別過臉咳嗽幾聲,摸著頭。
張春妹頓了一下,看了眼男人,繼續理直氣壯:「一家人還講究這些,他是你爸,還能對你做什麼嗎!」
她嗆回去:「做了什麼你沒撞見過嗎?」
周豪曾經偷看她洗澡,好在沒成功,被逮了個正著。
從那以後,她給房間門又加了一把鎖。
「那不是也沒有怎麼樣嘛,
你難不成還記仇?」張春妹移開眼,底氣不足地說。
沈婕冷眼笑了笑,不再多言。
可我從她眼神裡,看到的是失望。
是那種被最親的人拋棄的失望。
——
沈婕是第三個女兒,前兩個是姐姐,都是十八九歲就嫁人了。
這種現象放在他們村裡再正常不過了。
飯桌上。
張春妹又開始數落。
「你老師又打電話說你逃課,你是不是又去打架了?」
周豪給她夾菜,讓她消氣。
「小婕還小,不懂事。」
女人扶著肚子,恨鐵不成鋼:「小?都快十八了,小什麼小!她大姐這麼大的時候孩子都生了,前陣子那個劉嬸說給她找了個婆家,對方都說等過幾天就一起見個面聊聊,
結果後面打聽到這S丫頭不是逃課就是打架,跟社會上那堆男的不清不楚,別人不要了!」
沈婕一聲不吭,專心低頭扒飯。
對此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周豪在中間插科打诨。
「也不用這麼急的,我又不是養不起你們。」說這句話時他是看著沈婕說的,眼神裡透露著其他意思。
沈婕感覺渾身上下被油沾染著,骯髒、粘膩、惡心。
她瞬間沒了胃口,想吐。
「我從來沒有說我要嫁人。」
張春妹看她哪裡都不順眼,從她把自己頭發剪短開始,好好一個姑娘成了村裡頭的混子,她越想越氣,語氣強勢:「你還想造反不是!」
「讀書也沒見讀出什麼名堂,不嫁人等著去要飯啊!」
沈婕覺得好笑。
「那我寧願去要飯。
」
周豪讓她少說點:「你媽也是為了你好。」
為她好?
沒見過這種的。
她覺得自己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靠背的椅子往後微翹,她支著腿,坐姿傲慢,表情很是不屑。
「我大姐是村裡第一個大學生,但是你把她錄取通知書藏起來,讓她先結婚才答應拿出來,後面一直拖到她嫁人S心。」
「二姐當年高考時候被你反鎖起來,後面你用喝農藥自S威脅她,才讓她徹底放下讀書的念頭。」
「媽,你說我要是真好好讀書了,會不會跟她們一樣的下場?」
話音一落,女人剛剛揚起手掌,結實地扇在她臉上。
「還敢頂嘴!」
「老娘生你們,伺候你們,你有什麼資格怪我!」
「我沒在當時掐S你們,
自己去過好日子,你們該知足!」
她重重地拍著桌子,自己先哭了:「當年你爸為什麼拋下我們說去外地打工賺錢,再也沒有回來過,就是嫌我生不出兒子,嫌你們三姐妹都是女孩!我受了這麼多苦,你還怪我!」
「沈婕,你就隨你那個爸,沒有心!」
張春妹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在她有限的見識中,女人就是要嫁人,讀書以後還是要嫁人,早點嫁人是對她們好。
因為她就是這樣過來的。
而現在,那個讓她遭受最多苦的女兒,在埋怨她,在反抗她,要逃離她。
她想不明白。
怎麼也想不明白。
「我都是為你們好。」
「你那兩個姐姐現在不是照樣過得好好的,也沒見她們怪我。」
「為什麼就你不能?
」
看到沈婕想反駁,卻又吞回所有話,低頭自嘲一笑的樣子。
我隻覺窒息。
突然就明白了這一切。
明白了為什麼沈婕明明都聽懂了,但是考試時總是交白卷。
明白了沈婕總是不學好,總是當外人口中那個壞學生。
因為她身不由己。
突然好想抱抱她。
11
路遙村是個被無數座大山與外面世界隔斷的村子。
往前看是山,往後看還是山。
它就像種著漂亮玫瑰的牢籠,讓那些人舍不得離開,又令一些人快點逃離。
沈婕就是後者。
其實她跑過一次。
走出去的時候險些丟掉了半條命。
但因為年紀小,再加上沒錢,被人報警,警察又把她送回來了。
從那以後,張春妹就沒收了她的身份證。
她打著手電筒,朝著後山走。
鄉村的夜晚月亮很亮,照亮了腳下的路。
這裡長滿了秋英,是一種野花,它還有個神聖的名字,叫格桑花。
所以這裡也叫秋英山。
她給陳青山發了一條消息。
「要不要出來看星星?」
發完幾秒後,她又刪了。
陳青山應該在寫作業,馬上快高考了,他最近變得很忙碌,周六和周日都在學校復習。
算了,不打擾他了。
她躺在草地上,舉起手電筒,朝著空中打光,開始數起了星星。
她在心裡想:數完這些星星就走。
我看著她那雙哀傷的眼睛,難過得說不出話。
數到一百零七顆時。
「沈婕。」
是陳青山。
她坐起來,看著那個遠遠的,朝著自己靠近的少年。
很是錯愕。
「你怎麼來了?」
陳青山關掉手電筒,坐下來:「來看星星。」
消息他看到了,等他想回復時對方又撤了回去,大概就猜到,她今天不開心。
風漫過來,顏色多到數不清的秋英花搖搖晃晃,上面停留的螢火蟲受了驚,紛紛飛起,那些光一會兒明暗分明,一會兒朦朧不清,虛幻交匯,織成了人間的銀河。
一時之間,天上的明月和星星都不及眼前的美。
還有風華正茂的他們。
沈婕不想動,怕他聽不清,很大聲地說:「陳青山,過幾天是我的生日,可以提前向你要禮物嗎?」
他說可以,側過臉,
靜靜等著。
她手一指:「我要一隻最亮的螢火蟲。」
少年問:「就這個?」
她點頭。
「就要這個。」
他說好。
但是很顯然,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我默默蹲在一旁,看著我那十八歲、年紀輕輕的老爸,抓隻螢火蟲次次都能撲空,笨手笨腳的樣子。
好想笑。
突然不想承認這是我爸。
沈婕笑他:「陳青山你真笨,連螢火蟲都抓不到。」
陳青山臉上閃過窘迫,眼神慌促。
剎那間,這句話成了宿命輪回的鑰匙,將我帶入了七歲那年的晚上。
它解答了那晚陳青山沉默難言的真相。
原來是如此刻骨。
12
守靈的第二天,
疲倦讓我來不及胡思亂想,隻想找個角落喘口氣。
我在閣樓躲了起來。兜裡有什麼東西硌到。
我拿出來。
是一根特別普通的紅繩。
自我有記憶開始,就一直戴在手腕上。
小的時候不聽話,弄丟了一次,陳青山特別生氣,揚起手,想要打我。
絲毫不知錯的我還在嘴硬:「不就是一根破繩子嘛!」
他啞口無言。
緩緩垂下手。
半晌,說:「那是你媽媽的遺物。」
天色昏暗,我看不清他眼裡的情緒,隻覺愧疚。
還沒有來得及認錯,男人就拿著手電筒出去了。
隻說了句讓我睡覺,關好門。
那天,陳青山一整宿都沒有回來。
睡得迷迷糊糊時,外面有狗吠聲,
男人披著一身晨露,小心又謹慎地將找回來的紅繩重新綁在我手上。
半睡半醒的我忍不住問:「爸爸,為什麼我要戴這個啊?」
他低著頭打結。
「因為媽媽希望你平平安安。」
我說出那句遲來的話。
「對不起,爸爸。」
「媽媽,對不起。」
陳青山撫摸著我的頭。
很輕很輕地說:「我原諒你了。」
「媽媽也說不怪你。」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敢弄丟它。
時間長了,紅繩褪色不少。
昨天突然斷了,那會兒也顧不上什麼,撿起就胡亂塞進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