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好得很!」


 


「既然你不願出門,那就永遠別出了!」


 


蕭翊給全府下了令。


 


第一,三緘其口,誰都不許透露我回京的消息。


 


第二,派人守我門口,不讓我踏出院門半步,省得我出去胡言亂語。


 


蕭翊像是鐵了心要懲罰我,自那日後,再沒踏進過院子。


 


還是那兩個多嘴丫鬟,在牆那邊說蘇姨娘如何如何得寵。


 


大雪之後,銀裝素裹。


 


府裡各處已經燒起炭火。


 


我院子冷得像冰窖似的。


 


我依舊衣衫單薄。


 


下人打著哆嗦送來飯菜,聲音低得快聽不見:


 


「大人吩咐……不能讓人知曉夫人您回京了,府裡各處用度都得……做得像樣些,

不能惹人起疑……」


 


「沒關系,我不冷。」


 


我抱起蜷在腳邊打盹的橘貓,用指尖點了點它湿涼的鼻頭。


 


橘貓被我冰得一個激靈,躲遠了。


 


已過了二七,我這身子知覺正一點點消失,很快就不覺冷了。


 


「夫人……」


 


我回頭。


 


一個老人拄著拐杖進來。


 


齊嫲嫲是府裡舊人,伺候過蕭家四代人。


 


她已經很老了,眼睛幾乎看不見,我嫁入蕭家那年,老夫人嫌棄她想將她趕出門,是我將她留下養老。


 


一點恩情一直記著,如今全府人隻有她願意來看我。


 


嫲嫲冷不防碰到我手,臉色大變,緊閉的瞎眼滾下淚來……


 


「……夫人……您、您……真是……」


 


是啊,

我真的S了。


 


我彎腰,把那隻警惕的橘貓重新撈回懷裡抱著。


 


你看啊,連一個瞎眼嫲嫲都看得出,我已不是活人。


 


我請她幫我送一封信。


 


老嬤嬤走後不到半日,蕭翊竟然來了。


 


我還穿著那身單薄素衣,在海棠樹下站著。


 


他走近。


 


他喟嘆一聲,握住我的手,眉心一皺。


 


「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我立刻抽回了手。


 


他重新握住我的手,語氣像是無奈,又像是妥協。


 


「琳琅,我不是故意要罰你。」


 


「就那麼點小事,你至於跟我置氣到現在,連衣服都不肯多穿一件?」


 


說罷,解下披風,披到我身上,低頭細心幫我打上結。


 


溫情總是短暫。


 


說了兩句,

又回到蘇暖身上。


 


「木已成舟,我總不能對她始亂終棄。」


 


「我們夫妻十年,我就求你這件事……別惱我了,好不好?」


 


用力抽回手。


 


我也是有脾氣的,仰頭反問:「那你這樣,對我算不算言而無信?」


 


話不投機。


 


他臉色又沉了下來,比寒冰還冷。


 


那點偽裝的溫情瞬間剝落,輕哼一聲:「冥頑不靈。」


 


再次拂袖而去,比來時更快。


 


院牆不高,蕭翊的聲音特別煩躁。


 


「好了,嬤嬤,你別啰嗦了。」


 


「她是武將,什麼苦沒吃過,身體康健得很,凍不著!」


 


「冷點也好,正好讓她腦子清醒清醒,夫為妻綱,別總拎不清!」


 


風刮過光禿禿的枝頭,

嗚嗚地響。


 


我站在院裡,抱著貓。


 


覺得他這話,說得可真對。


 


還有七天,我靈樞就回來,已是S人的我,是感覺不到冷的。


 


婆母以為幫兒子納妾是什麼光彩的事,出門時都格外精神爽利。


 


適逢永昌侯府老太君的壽辰。


 


門前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她卻沒收到一張拜帖。


 


往上十年,每年都是早早收到的。


 


婆母按捺不住,派人去打聽。


 


原是侯府老夫人親自發了話,葉家還在喪期就大張旗鼓納妾,荒唐不顧體統,門風實在不堪,還是遠著些好。


 


老太君一帶頭,那些夫人們也都三緘其口,默默瞞著她。


 


這是要斷了來往的意思。


 


婆母氣得心口疼,躺在床上病了兩天。


 


她這邊剛順過氣,蕭子薇那邊又出了岔子。


 


她婚事原本有了眉目,對方是清流文官之家,也立刻尋了由頭,婉拒了婚事。


 


婆母急吼吼去解釋。


 


但她跑斷了腿,都沒人信我還活著。


 


有人給她掏心窩子:


 


「老姐姐,先不說葉將軍如何,軍報都說她戰S沙場,靈柩都在路上了,即便是假的,也得等皇上發話是不是?」


 


「可是皇上……連皇上都在派禮部著手身後事了。」


 


「這當頭納妾,你們膽子可太大了。」


 


婆母更氣了。


 


蘇暖把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大冷天的,素衣跪在風裡,求我原諒。


 


身子瘦弱纖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姐姐,

都是我的錯,我就不該嫁給夫君……」


 


「求您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出面解釋吧。」


 


「你軍功赫赫,朝廷定不會追究你擅自回京的錯……」


 


雪地裡,她咬唇瑟縮,故意穿得單薄,冷得瑟瑟發抖。


 


婆母和蕭子薇一左一右站著,好言相勸。


 


她就是不起。


 


蕭子薇看我的眼神帶了怨,怪我壞了她姻緣。


 


婆母看我如見仇人,怪我讓夫人們孤立她。


 


隻有我是壞人。


 


蘇暖成了那個顧全大局的好人。


 


我推開房門,好奇問:「既然是你的錯,為何要我去善後?」


 


房門關上。


 


第二日,她依舊過來求我。


 


府首長拜,雙手藤條高舉過頭:


 


「我知道姐姐生我氣,

姐姐有氣盡管發泄,妾身都認。」


 


莫名其妙。


 


我要轉身送客,她跟著膝行追上,眼淚說來就來。


 


「姐姐,我錯了……」


 


就在這當頭,月洞門傳來一陣咆哮:「葉琳琅!你要幹什麼!?」


 


蕭翊恰在此時趕來,見蘇暖舉著藤條跪哭,臉色鐵青:


 


「你竟然打她?!」


 


我垂下眼,「我沒有。」


 


蘇暖急忙扯他衣擺:「夫君,不怪夫人,是妾身自願受罰的……」


 


「不要為了我跟夫人離了心。」


 


我幾乎想笑。


 


我有時候挺佩服她的。


 


她甚至不用挑撥離間,或者囂張跋扈,隻需三言兩語,擺出最卑微可憐的姿態,就博取所有人的支持。


 


此刻,她的解釋,在外人聽來,就是她在為我開罪。


 


蕭翊指節攥得發白,SS盯著我,視我為洪水猛獸。


 


他都把我當壞人了,我不妨把這個壞人做到底。


 


我轉身抄起門邊軍棍,掂了掂:


 


「既然你非要我罰你,那就按軍規來,是要挨軍棍的,還來麼?」


 


蘇暖臉色唰白,害怕得發抖。


 


我冷笑:


 


「嘴上說認罰,現在又不願意了,戲演得不錯。」


 


「夠了!」


 


蕭翊猛喝一聲,連窗臺的雪都簌簌抖落。


 


看我的眼神充滿失望:


 


「你竟不知何時,變得如此惡毒……」


 


彎身,將蘇暖穩穩抱入懷裡,闊步轉身離去。


 


雪還在下,

我伸出手,接住一抔雪花。


 


我開始要消失了。


 


指尖已經開始有些透明,像薄薄一層霧。


 


我想走的。


 


但菩薩對我太仁慈,給了我整整兩個月的還魂時間。


 


我還得再熬一個月。


 


每日沒事可做,就隻望著院子發呆。


 


有時橘貓陪我玩,有時是齊嫲嫲過來跟我說話。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倒也挺快。


 


轉眼就到了我的三七。


 


我坐到梳妝臺前,想給自己梳個頭,卻發現鏡子裡已經照不出影子了。


 


我出乎意料地平靜,一潭S水。


 


可能魂魄在消散的時候,愛恨嗔痴也會跟著走。


 


我現在,對蕭翊已經無所謂生不生氣,恨不恨了。


 


院子牆外是大街。


 


有人哭腔喊:「葉將軍的靈柩回來啦!


 


我S之前,擊退大渝,收復河山,立了大功。如今我靈柩回京,滿城百姓都奔著去迎接。


 


齊嫲嫲在無聲啜泣。


 


我笑笑。


 


「嫲嫲,生S有命,我要走啦。」


 


蕭翊本來在書案上打盹,突然一聲高呼,將他驚醒。


 


心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茫然抬頭,望著空蕩蕩的書房,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湧上。


 


他不知自己怎麼了。


 


突然問:「夫人……多少天沒出院子了?」


 


管家垂著頭,低聲回答:「二十一天了。」


 


他吐了一口濁氣。


 


他其實不是有心冷落她。隻是她向來心高氣傲,夫為妻綱,他隻是想,讓她低一次頭,妥協一次。


 


他們老夫老妻,

為何不能體諒他一回?


 


書頁翻過一頁。


 


這時,窗外人聲鼎沸,腳步聲雜亂,都湧向同一個方向。


 


書裡的字看不下去。


 


煩躁問道:「外面怎麼了?」


 


管家冷汗涔涔,小心翼翼回答:


 


「大軍凱旋而歸……夫人的靈柩,正到城門,百姓們都去迎了……」


 


「大人,夫人是蕭家人,您是她最親的人,您理應去扶靈。」


 


蕭翊忍不住冷哼一聲。


 


近來談到葉琳琅,他總是忍不住冷嘲熱諷。


 


「扶什麼靈,葉琳琅好端端在府裡待著。」


 


「她這戲做得倒足,也不知那棺材裡躺的是誰。」


 


半晌,他合上書,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罷了,

我去看看,替她收個場罷。」


 


換了身衣裳出門。


 


經過我院子時,不禁轉頭望來。


 


他愣了一下。


 


雪覆前庭,連個腳印也無,枯枝光禿。他從未想過,主母院落,竟會如此冷清。


 


他在門外停下,揚聲道:「還不願出來?」


 


「棺椁就要進城了,皇上必定派人驗身。到時你這套把戲如何收場?」


 


沒有人回應。


 


其實我就站在他旁邊,但他看不見我。


 


神魂正在一點點消散,如今再看他,再聽這些話,竟也不那麼難受了,隻是覺得有些聒噪。


 


蕭翊低眉等了一會。


 


篤定我還在跟他冷戰,冷哼一聲,拂袖出門。


 


蕭翊氣定神闲地來到城門。


 


熙熙攘攘一片人,個個面露哀色,白衣素服。


 


心下有些不是滋味。


 


世人皆知葉將軍,不知蕭侍郎。


 


蘇暖輕輕扯他袖子,貼耳道:


 


「姐姐自己欺君就罷了,如今還要連累我們和這些為她出生入S的大軍……」


 


對。


 


蕭翊不禁面容一冷。


 


瞬息之間做了決定。


 


不管是吊唁瞻仰遺容,還是皇上派人驗明正身,屆時都會真相大白。


 


到時,整個蕭家都要為葉琳琅的任性陪葬。


 


還不如先保下蕭家上下,之後再為她求情。


 


她軍功累累,不會為此受累。


 


棺椁將至,他驟然朗聲道:「棺中並非葉琳琅,她沒S,月前已私自回京!」


 


人群哗然。


 


將士皆驚,眾人都覺得他瘋了。


 


他要求就地開棺驗視,前鋒將軍激動怒喝:


 


「蕭大人慎言!葉將軍為國捐軀,豈容你如此汙蔑!」


 


見此,蕭翊更加確信心中所想,當即命下人開棺。


 


將士拔刀相向,但總不能傷了朝廷命官,推搡之下,棺椁一角先落了地。


 


「砰」的一下,棺椁側方,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滾了出來。


 


是我。


 


「我」靜靜地躺在地上,臉上那道猙獰縫合的刀疤,赫然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看得我眼睛發酸。


 


連個安生都不肯給我。


 


我雖是武將,但我愛美。


 


並不想讓人看見那道刀疤。


 


一時間,哭聲,尖叫聲,怒罵聲,什麼都有。


 


將士跪地痛哭。


 


有人尖銳指責:「蕭翊,

你這是在做什麼!?」


 


「這怎麼可能不是葉將軍!?她S於陣前,我軍將士多少人看著,還能有假嗎?!」


 


「哪怕她容顏已毀,你不認得,她耳後有胎記,難道你也不認得嗎!?」


 


蕭翊僵硬回頭,臉色驟變,滿眼不可置信。


 


顫抖著上前,撥開發絲。


 


耳後胎記,獨一無二。


 


有一個刀傷橫過整個手背。


 


忽然想起,葉琳琅在家裡,總是刻意搭著右手。


 


她是那裡受傷了是不是?


 


驚恐瞬間淹沒了他。


 


「不可能……不可能……她明明活著,她就在家裡……」


 


他有些語無倫次,顫抖著手,抱起冰冷僵硬的屍身。


 


他隻想做一件事:他要回去。


 


回去了,見到葉琳琅,他就能證明,她是騙他的……她還活著。


 


蘇暖一手捂著鼻子,一手去拉他:「夫君,你在幹什麼……這多晦氣。」


 


「走開!」


 


「且慢!」


 


「蕭大人,你不能帶葉將軍走,葉將軍靈柩理應回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