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歹是沒把整座菜園子搬上餐桌。


妍妍「切」了一聲,這一關勉強讓程景曦過了——她的火力輸出主要都在文墨身上。


 


趁著做菜的工夫,我拎過水壺,打算洗一下碗筷。


 


水還沒倒進來,大腿又被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


 


「?」我看向妍妍。


 


妍妍瞪我。


 


我:「……」


 


好了,我已經把水壺放下了,你別瞪了,你眼睛大,再瞪眼眶要放不下了。


 


不是每個人都有涮碗筷的習慣,萬一程景曦沒有,妍妍很可能會把未來的乳腺權威現場切片……順便再把將來的骨科權威也切了。


 


我戰戰兢兢看向程景曦。


 


程景曦沒看我,卻自然而然拎走水壺,連同我面前的碟子碗。


 


在餐館裡怎麼用有限的水衝洗碗筷也算一門學問,程景曦不精此道。


 


盤子裡的水淺淺一層,來回輕晃,務必要讓整個盤子都沾上一點。


 


程景曦捏著盤子一角,左晃一下,右晃一下,想換一角捏的時候,手指的力氣沒控制好,盤子直直摔下來。


 


啪的一聲,碎了一地。


 


我連忙看向程景曦的手:「你沒事吧?」


 


「沒事。」


 


程景曦想了想,說:「傾斜角度算過了,這次應該沒問題。」


 


我:「……」


 


敢情剛才是做試驗呢?


 


程景曦拿了自己的盤子,面不改色,繼續洗。


 


洗好後,放在我面前。


 


熟能生巧,碎了一個盤子,拯救了後面的碗、勺子、筷子——聽餐具說,

謝謝你。因為有你,保全了自己……


 


「你和魚兒怎麼認識的?」妍妍挑眉問。


 


程景曦張口就答:「上……」


 


「上食堂吃飯的時候!」我壓過程景曦,急急忙忙說,「我們是在食堂認識的。」


 


說完,我給程景曦使眼色。


 


千萬別說上輩子那種話,妍妍本來就懷疑你接近我目的不純,要是再把這種編故事都沒人信的話說出來,你就直接零分出局了。


 


「沒問你。」妍妍瞪我。


 


我在嘴上比了個拉鏈動作,好的女王。


 


妍妍往椅子上一靠,雙臂端起,冷眼看向程景曦:「你喜歡魚兒哪裡?」


 


喂!


 


我瞪著眼睛看妍妍,別問這麼尖銳的問題啊!


 


5


 


妍妍不理我,

跟審犯人一樣,確保程景曦每一個遲疑都能盡收眼底。


 


可程景曦根本沒有遲疑,他淡聲反問:「你喜歡她哪裡?」


 


妍妍一蹙眉:「你什麼意思?」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目前為止,最親密最信任的人——隻是目前為止,」程景曦慢條斯理道,「像你這種性格,以及處事方式,對誰好都可以,沒必要和於栩栩做朋友,雖然是室友,但室友也未必是最貼心的人,所以,為什麼?」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妍妍冷聲道,「魚兒好,人好,性格好,哪裡都好,我喜歡她,和她做朋友,關你屁事!」


 


「是不關我的事,」程景曦冷漠回應,「我追求她,又關你什麼事?隻準你看到她人好,性格好,哪裡都好,就不準我也看到?隻準你喜歡她,和她做朋友,就不準我追求她,和她做夫妻?


 


輕描淡寫,懟得妍妍說不出話來。


 


我亞歷山大地舉手:「我沒什麼好的地方,你們不用替我挽尊。」


 


程景曦看向我,尖銳的冷色褪去,眼底有淺薄似霧的一點柔和,又慢又緩地說:「冬天陽光稀薄,不如夏天明豔。夏天微風和煦,不如冬天猛烈。因為不明顯,所以不被在意,但這些恰恰是我需要的。」


 


我看向程景曦,悄然地彎了彎唇角。


 


妍妍看了看我,又轉頭看了看程景曦,忽然在我和他的視線中打了個響指,並且對我發射大約一萬……十萬伏特的電壓,控訴我胳膊肘往外拐的惡劣行徑。


 


我輕咳,低頭,表示懺悔。


 


程景曦的話已經算得上是真情實意了,妍妍挑不出毛病,隻雙臂抱胸,冷冷道:「話說得很漂亮,可惜是個隻會說人話,

不會辦人事的。」


 


程景曦淡淡看向妍妍:「什麼意思?」


 


「學校匿名八卦牆的事,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妍妍說。


 


程景曦靜默了一下,緩緩問:「牆,在哪個門?」


 


妍妍:「……」


 


「哪個校區的牆?」程景曦又問。


 


我哭笑不得。


 


像程景曦這樣的人,應該是不知道所謂「牆」,它真的不是大門口圍牆。


 


程景曦沒能從妍妍口中得到答案,轉而去看文墨:「學校哪面牆是八卦牆?」


 


文墨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西區東北角有藝術學院的塗鴉牆,南區西門有校園簡章招生牆。」


 


妍妍深吸一口氣,面對程景曦和文墨,隻能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


 


白痴!


 


我無奈又好笑,

給程景曦和文墨解釋了一下,所謂的「牆」,是空間賬號和公眾號賬號的留言區……之類之類的。


 


程景曦拿出手機,現場添加,現場查找。


 


我忐忑道:「其實都是些捕風捉影的謠傳……」


 


程景曦已經找到那個爆料,他皺著眉看完,半天沒說話。


 


妍妍冷聲問:「這件事你如果澄清不了,以後就別來纏著魚兒!」


 


程景曦沒說話,關掉手機後,看向我:「先吃飯,這件事我來解決。」


 


他並沒有憤然發火,也沒有呵斥暴躁,態度依舊是冷冷淡淡,但我看得出,他眼底湧動的分明是綿綿怒濤。


 


這頓飯吃得提心吊膽。


 


如果說妍妍一開始是奔著試探程景曦來的,那到後面就完全是她和文墨的雙人戰場了。


 


妍妍脾氣不好,這我知道,可文墨也是奇人,這麼一個文氣的模樣居然能每句話都踩在妍妍的雷區不停蹦迪,對準妍妍的肺管子瘋狂輸出。


 


吃完飯,我和妍妍往宿舍走。


 


一路上,妍妍花樣罵文墨,呆子,白痴,有病……罵了一遍又一遍,等快到宿舍了,妍妍才把戰火重新燒回到程景曦身上。


 


「他的話,你信多少?」妍妍忽然問。


 


「一半一半吧,」我心不在焉地說,「雖然心裡有點動搖,但……還是很扯淡啊。」


 


重生這個設定,是個正常人都無法相信。


 


「沒錯,他的話,你信一半就好了,」妍妍說,「目前看來,他應該不是存了什麼壞心思,但你還是得長個心眼,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沒錯,

」我點點頭,「如果全信了,那也太無腦了。」


 


最多三七……三七!三七是最後的底線了!


 


妍妍連連點頭,再看我糾結的樣子,皺了皺眉:「魚兒,我怎麼覺得,咱倆說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呢。」


 


我一抬頭,啊了一聲:「什麼?」


 


妍妍捂臉:「算了,總之程景曦……還行吧。」


 


我笑了出來:「他本來就很好呀。」


 


妍妍嘆氣,揉了揉的頭發:「你啊!純純戀愛腦!」


 


6


 


晚上我在浴室洗澡,才洗到一半,門被急促敲響了。


 


「魚兒!魚兒!」


 


我滿腦袋都是洗發水的泡泡,捂著眼睛喊:「怎麼了?」


 


「魚兒!你快出來!」妍妍在外面喊。


 


妍妍喊得太急,我急忙衝幹了頭發,裹著睡衣拉開門。


 


妍妍直接把手機?我臉上了。


 


我往後仰了仰,才看清楚手機屏幕。


 


律師函。


 


紅彤彤的三個字,格外明顯。


 


「這什麼?」我問。


 


妍妍驚聲道:「律師函!程景曦給學校匿名牆發了律師函!」


 


我一愣,連忙拿過手機看。


 


還真是。


 


律師函的內容是關於匿名牆的不實爆料,以及部分辱罵回復。


 


程景曦已經委託律所取證,並且要求對方提供 IP 地址,同時公開道歉,置頂一個月,並且……在三個月內,關閉牆號。


 


斬草不算,還要除根。


 


「……沒必要吧,

」我喃喃道,「他怎麼這麼認真。」


 


不隻是認真,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嚴肅處理了。


 


大學高中這類的「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一半是爆料些無關緊要的八卦,另一半是制造些可有可無的謠言。


 


就算傳到自己身上,無非是後續給出解釋說明,也就過去了。


 


沒人會把事情這麼嚴重化的處理,還發了律師函,並且看律師函的內容,程景曦絕不僅僅是給個警告,是真的已經委託律師,收集證據,打算以「造謠」「毀謗」的名義,正式地告一告。


 


妍妍長嘆:「難怪他說他來解決,我還奇怪,不是應該當事人解釋一下就行嗎?」


 


結果,程景曦不給任何解釋,直接採取法律手段,徹底解決。


 


妍妍說完,看向我:「這樣好嗎?」


 


妍妍又說:「畢竟是學校裡,

都是學生,程景曦這樣的手段使出來,有些太強硬了。」


 


我沒說話,握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扯過大衣穿上,拔腿往外跑。


 


「魚兒!」妍妍喊我,「你去哪?快門禁了!」


 


我邊跑邊給程景曦打電話。


 


電話接通後,程景曦的聲音傳來:「喂。」


 


「你在哪?」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醫學院實驗樓,」程景曦聽出我的語氣,問,「你在哪?」


 


「我,」我已經跑出了宿舍口,嗆了一口冷風,「我去找你!」


 


程景曦沒說話,話筒裡傳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是程景曦略有氣喘的聲音:「你別動,我去找你。」


 


我已經跑出了宿舍區,冬天的夜霧刮得臉生疼。


 


學校裡沒什麼人了,路燈孤零零地亮著一盞又一盞,

我跑過了人工湖,跑過了幾棟教學樓,繞過花圃綠植,在主路上驀地停下了腳步。


 


對面,程景曦也在跑向我。


 


7


 


他隻穿了薄薄的襯衫,外面是沒系紐扣的白大褂。


 


昏黃的路燈下是可見的冰冷霧氣,程景曦呼吸間白團一片,由遠及近,膚色越發冷白,鼻尖凍得泛紅。


 


「你怎麼沒穿大衣,」我看他的襯衫,問,「冷不冷?」


 


程景曦搖搖頭,說:「不是讓你等我嗎?太晚了,學校裡也沒什麼人了。」


 


「與其在原地等你,」我看向他,「我還是想來找你。」


 


程景曦頓了一下,容色有些暖意:「嗯。」


 


他穿得太少,我長話短說。


 


「你發了律師函?」


 


「是。」


 


「為什麼?」


 


「不為什麼,

」程景曦答,「造謠誹謗,本來就應該付出代價。」


 


「也……」我抿了一下唇,「沒那麼嚴重……」


 


「於栩栩,」程景曦正色看我,「你是一個就算吃虧也不願意為自己出頭的人,性格中有討好軟弱,被欺負了也不願意反抗——這是不對的。」


 


我啞口無言,低頭沉默。


 


我就是這樣一個不討喜的人,缺乏勇氣,隻會卑微地討好,顧全別人,忽略自己。


 


程景曦走向我,握住我的手。


 


我抬眼看向他。


 


路燈不甚明亮,落在他眼睛裡,透徹得像溫暖燃燒的燭苗。


 


程景曦手指很涼,握著我的手,輕輕搓了搓,又低頭呵了一口氣。


 


皮膚上有了些許暖意,

我眼睫輕輕一顫。


 


程景曦說:「我不想問你為什麼會成為這樣的人,我也不去追究誰把你逼成了這樣,隻是希望你明白,以後不會了。誰敢欺負你,我就讓誰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什麼匿名牆,因為匿名,就可以胡作為非,胡說八道,這樣的東西,本來就不該存在。沒人去計較,是因為沒人能承擔計較帶來的麻煩,我不一樣,我不但要計較,我還要大張旗鼓地計較。隻有雷霆手段真正落在身上,才能換來那些人的悔過自責。」


 


說完,程景曦勾了勾唇:「不過,我也不稀罕他們的悔過自責……我隻要他們恐懼畏縮,膽戰心驚。你是學生,他們也是,可學生的身份不是免S金牌,造謠的時候有多得意,現在就該有多惶恐,這是理所應當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