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宇文禎不吭聲。


 


「我小時候不是那種聽話的孩子,很皮,腦子又轉得快,當時我們住的那地兒三教九流的人都有,那些大人沒一個喜歡我的。」


「我經常偷他們家吃的,沒錢的時候也去偷點零錢,再大一點就去當扒手,專偷有錢人。」


 


「我當時就想存錢,逃得越遠越好,可惜沒等我長大,這條路就斷了。」


 


「後來我就想,這就是命,注定了,不過好歹還是拼一拼,多存點傍身錢。」


 


「後來怎麼選擇了當老鸨?」


 


「機緣巧合吧。那會兒好不容易存夠了買身錢,本來想金盆洗手的。結果當時和我交情不錯的女孩子被客人玩S了。」


 


「S得挺慘的,渾身都是血。」


 


「我當時就想,我如果是老鸨,這種客人我肯定不接待。」


 


宇文禎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你隻是個老鸨,

沒有選擇客人的權利。」


 


「是啊,很多事,得坐到那個位置了才看得清楚啊。」我無奈嘆氣。


 


就像宇文禎非要光臨我,我不也沒得選。


 


人生在世,有太多的不得已。我小心翼翼當了兩年老鸨,竭力護著那些妹妹們,最後會落得什麼下場,其實我也並不確定。


 


宇文禎親自送我回了家。


 


這是他第一次送我回家。


 


我臉還腫著,身上還有傷,他也做不了什麼,就在我家喝了幾口茶,最後視線落在會客廳的一個小籃子上。


 


裡面放著我還沒縫完的手工娃娃。


 


這是我的私人愛好,但本朝並沒有這種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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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宇文禎隻是拿起來看了看,並沒有多說什麼。


 


我提心吊膽地送走了他。


 


臨走時,

他跟我保證:「好好休息,宋青伶不會再來妨礙你。」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想笑,可是嘴巴一動就疼。


 


他拍拍我的頭,像拍小狗。


 


門一關,我面無表情看了籃子裡的布娃娃很久,最後放進臥室。


 


沒一會,下屬來敲門。


 


「人都到醫館了?情況怎麼樣?」


 


「都挺好,沒傷到內髒,有幾個有點骨折,休養一陣就行。」


 


「算一下慰問金,送到他們家裡去。盈盈呢?」


 


「讓人送回青樓了,等著你處理呢。」


 


「今兒鬧這麼一遭,她反而是最好運的那個了。」


 


青樓的姑娘們都得了消息,等我回到青樓,幾個妹妹正圍著盈盈罵她不長腦子。


 


見了我,紛紛打招呼:「意姐。」


 


「意姐,

你傷沒事吧?」


 


「我明兒給你熬點雞湯,補補身體。」


 


「補個屁,再補下去老娘該痛風了。」我在椅子上坐下,翹著二郎腿看著盈盈。


 


「對不起,意姐。」盈盈的臉腫得比我還厲害,都是這些妹妹們一個一個巴掌扇出來的,看起來可狼狽。


 


「你當初入這行,我跟沒跟你說,考慮清楚,入行了就沒後悔的餘地了?」


 


「你做了花魁之後,我跟沒跟你說,讓你睜大眼心敞亮,別看到個男人就以為他對你是真心?」


 


「你認識那書生之後,我提沒提醒過你,要是你有心思想退了,就跟我說,錢那些都好商量?」


 


「結果呢?瞧瞧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盈盈被我說得直接哭了出來。


 


「你還有臉哭啊?」我諷刺道,「該不會是在哭沒跑得再快點,

不幸被我抓到了吧?」


 


「盈盈,我都不知道你腦子怎麼想的。」我身後一個妹妹忍不住出聲,「去年那個麗芙姐,就是找了個好男人想上岸,人家老老實實找意姐過了明路,意姐不僅沒要多少贖金,還幫著處理了一些難纏的客人,最後去吃喜酒還送了厚禮。」


 


「意姐不是那種不放人的老鸨,你以後願意好好過日子,意姐根本不會阻止你的。」


 


「一個男人,他要真的喜歡你,怎麼會哄著你私奔,還花你的錢?你糊塗啊!」


 


「我也不是做慈善的。」氣氛烘託得差不多了,我索性直接入正題,「違約金三百兩,你賠吧,賠完了,你愛去哪兒去哪。」


 


「那些客人要是糾纏你,也跟我沒關系。反正天高海闊,你換個新地兒生活,他們也找不到你。」


 


「意姐,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盈盈抱住我的小腿,

「我以後一定老老實實工作,我能給你賺更多的錢,你別跟我解約……」


 


「盈盈,做咱們這行,聰明漂亮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聽話。」我垂眸看著她,「你背叛過我一次,我不會再信任你。」


 


「趁我對你還有一點憐憫,爽快點,解約吧。」


 


我說過,我從不幹強迫人的事兒。


 


進青樓的,自願的,我都再三提醒她們,下海了就沒回頭路,再想上岸,難。


 


非自願的,我也教她們,人生已經這樣了,倒不如積極點,使勁兒賺,等賺夠了錢,給自己贖了身,以後就過點平淡日子,也知足。


 


這是我做老鸨的初衷——在我能力範圍之內,至少給那些女孩子一個選擇的機會。


 


一個當年我沒有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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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顯感覺到,

宇文禎對我的態度變了。


 


以前他就是把我當個幌子,擋箭牌,態度也很隨意。


 


需要的時候就一個命令,不需要了,不管時間地點,隨時讓我滾蛋。


 


我當然不信他會對一個青樓老鸨真能產生什麼愛情,但男人天生對「讓J女從良」這件事抱有莫大的興趣和成就感,他會可憐我,進而憐惜我。


 


對我而言,有憐惜,就很夠用了。


 


青樓再沒出現什麼難搞的混混客人,那些衝著宇文禎來的客人都出手大方,於是妹妹們的收入和處境頓時都好了很多。


 


我承他這個情,所以對待他的時候,也難免多了一分真心。


 


人心嘛,畢竟都是肉做的。


 


妓子和老鸨和千金少爺的人心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宇文禎現在再叫我出去,都會讓我卸妝。


 


「你那老氣橫秋的妝容我看著眼珠子疼,

別來礙我眼。要不想打扮就素顏也行。」


 


很顯然,宇文禎對我的老鸨妝真的十二萬分嫌棄,之前要不是為了氣宋青伶,他估計是真不會多看我一眼。


 


從這個角度,我其實該感謝宋青伶。要不是她惹了宇文禎不愉快,我是怎麼也沒機會攀上宇文禎這座靠山的。


 


我第一次以正常人的臉出現在宇文禎的那些兄弟們面前,驚掉了一群人的下巴。


 


「你……你是那個……那個老鸨?」


 


「是的,我是賈意。」


 


「臥槽!搞半天你長這樣兒啊?」


 


我明知故問:「區別很大嗎?」


 


一群人用力點頭。


 


宇文禎摟著我的腰,懶洋洋地讓我給他倒酒:「想吃什麼自己點,這兒的八寶鴨味道不錯,

試試?」


 


我依著他的口味點了幾個菜,宇文禎瞥了一眼:「怎麼都是我喜歡的?」


 


「因為這些菜我也很喜歡啊。」


 


「花言巧語。」


 


顯然,宇文禎很喜歡我這些花言巧語。


 


他和那些兄弟喝著酒,玩著骰子,偶爾聽到笑話,哈哈大笑著埋進我的懷裡,肆無忌憚地在眾人面前表現著和我的親昵。


 


說實話,伺候宇文禎是真的讓人身心愉快。


 


他不會情緒不穩,隻要摸準了他的命脈,他真的很好哄。


 


怪不得之前能和宋青伶糾纏這麼多年,至今都讓她念念不忘。


 


被這樣的天之驕子特殊對待過,就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中途阿彪過來找我,我瞥他一眼,借著整理衣裙的借口出去了。


 


阿彪說青樓出了點事兒,有正宮鬧上門來了,

有個妹妹被扇了巴掌,不過事情都處理好了,沒鬧出多大亂子。


 


我安排下去,讓那個妹妹暫時帶薪休假幾天。


 


等我再回包廂,就聽到有人問宇文禎:「宇文兄,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京城啊?」


 


「再說吧。」


 


「你家老爺子三催四請地盼著你回去吶。你說當初你和宋青伶鬧矛盾,自願下放到這旮旯,現在她也不煩你了,你也該回去了。」


 


「那個賈意,你要是舍不得,不然就一並帶回去?反正也就是置個房子的事兒。」


 


「我再考慮考慮,她不見得願意跟我走。」


 


「哈?你這話什麼意思?她要是不願意,你還就真不走了?」


 


宇文禎沒做聲。


 


「靠,你不會來真的吧?你會被你家老爺子打S的!」


 


宇文禎咕哝了句什麼,我沒聽清楚。


 


我也不想聽清楚。


 


有些感情不是我有資格探究明白的,所以我直接推門走了進去,臉上掛出若無其事的笑。


 


16


 


我早就做好了宇文禎要離開的準備。


 


一開始我的打算也僅僅是,就算他離開了,他留下的人脈也能當我的靠山。


 


所以現在我並不意外。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是令我驚訝的——


 


我沒料到能拖延他離開的步伐的那個人,會是我。


 


散場之後,宇文禎送我回家。


 


他喝了酒,興致很高,水火交融時,他突然跟我說:「你給我做個香囊吧。」


 


本朝男女定情,女方會給男方做香囊。


 


男方掛在腰間,就說明兩人有意,喜結連理。


 


可我的針線活打小就不行,

他要我做香囊,我倒是敢做,他敢戴嗎?


 


事實證明,他敢!


 


他系著那個香囊招搖過市時,我隻想假裝沒看見。


 


跟在我身後的幾個打手,想笑又不敢,憋得難受。


 


我無奈道:「想笑就笑,又不攔著你們。」


 


「意姐,你和那宇文禎……來真的啊?」


 


「我什麼時候不來真的了?」跟了宇文禎,除非他對我膩味了主動甩了我,否則我跟他的關系肯定斷不了。


 


「那……你是不是要跟著他一起回京城啊?」阿彪小心翼翼地試探。


 


我一時沒回答。


 


「我沒有阻止你的意思啊。」他連忙補充,「不過你是青樓的主心骨,你要是走了,大家心裡都不踏實,所以想從你這兒得個準話……」


 


「我家在這兒,

根在這兒,我能走哪兒去?」我翻了個白眼,「一天天的,鹹吃蘿卜淡操心。有這心思不如想想怎麼讓客人多點兩瓶酒水。」


 


我不會離開這裡。


 


但我也確實會做到我對宇文禎的承諾——隻要他願意,我一輩子都隻會是他的女人。


 


我隨時做好準備,等著宇文禎通知我他要離開。


 


但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


 


我懷疑宇文禎是真打算在這兒落地生根。


 


因為某天睡到半夜,我突然感覺到宇文禎悄悄咪咪拿了毛線在量我無名指的維度。


 


傻子也知道他想幹什麼了。


 


我當時嚇得整個人都清醒了,僵住身子一動不敢動,生怕被他發現我醒了。


 


他量了維度,很認真地做了標記,才又躺下來把我抱住,還親了我一口。


 


我後知後覺,

他好像真的有點認真了。


 


糟糕,事情好像有一點點大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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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我們這行的,最忌諱走心。


 


倒也不是說什麼真心難得,而是我們這出身就就決定了我們的感情之路會比普通人困難很多。


 


所以我在培訓那些妹妹的時候就說得很清楚,既然入了這行,就做好斷情絕愛的準備。


 


否則到最後,輕則傷心,重則傷身。


 


我和宇文禎這輩子最親密的關系,就是我是他的外室。


 


再進一步,我和他都不會落得好下場。


 


我不會為了愛情犧牲任何東西,宇文禎也沒必要為了我,跟家裡人反目成仇——


 


當初宋青伶是宋家千金,兩人糾纏時宇文家尚且覺得宋青伶配不上宇文禎。


 


若是他們知道宇文禎現在想給一個老鸨買戒指,

甚至想為了她一輩子留在這旮沓,宇文家的人怕是得瘋。


 


我盤算著,怎麼想個主意,能打消宇文禎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好在估計定做戒指也需要時間,宇文禎這陣子始終不動聲色。


 


我難得有了一點逃避的想法。


 


因為我很清楚,有些話一旦說開了,我和他就沒後續了。


 


「意姐,有客人來了。」上班時間,下屬突然來尋我。


 


「有客人就接待啊,是什麼了不得的客人嗎?」


 


「是……一位姑娘,姓宋。」下屬低聲道,「咱們攔不住,她點了幾個年輕姑娘,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一愣,沉聲道:「我馬上過去。」


 


宋青伶這三個字,確實是很久沒在我生命裡出現了。


 


雖然她是宋家千金,

但得罪了宇文禎自然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不過我一向不可憐別人,畢竟宋青伶就是過得再狼狽,肯定也比我以前好多了。


 


我很快抵達包廂,推門進去。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幾乎有半人高的盒子,不知裡面裝了什麼。


 


「宋姑娘,好久不見了。」我皮笑肉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