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肚子裡仿佛有隻大手在狠狠抓。


香氣鑽進鼻子,胃裡更抽痛了。


 


但我不敢出去。


 


昨天頭撞到牆上的疼痛還歷歷在目,我不想再挨打了。


 


天黑了。


 


客廳裡隻剩陸辭遠和林松鶴。


 


我聽到陸辭遠有些猶豫地開口。


 


「哥,你覺不覺得,那個孩子眉眼長得有點像我?那天打完她,她躺在狗窩裡的眼神,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我差點不忍心……」


 


沒等他說完,林松鶴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


 


「妹夫,我知道你對阿菲的真心,但那孩子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她是那個啞巴的種,你這麼愛我妹妹,我很替她開心,但作為男人,我實在看不得你自欺欺人。」


 


聽到這些話,陸辭遠生生捏碎了手中的玻璃杯。


 


林松鶴終於走了。


 


半夜,我撐著疼痛的身體偷偷來到廚房。


 


臺面上放著精致的水果和點心,嘴裡的酸水汩汩湧出。


 


但我隻是看了看,沒敢伸手。


 


轉身將目光鎖定了垃圾桶。


 


廚房燈突然被人打開,刺眼的光線讓我一下子睜不開眼。


 


「你在幹什麼?陸叔叔說了,你隻能在雜物間活動,誰讓你來廚房的!」


 


林妍站在廚房門口,滿臉憤懑。


 


我嚇了一跳,解釋道:「我太餓了。」


 


她掐著腰,好像一個正義的警察。


 


「那就能偷嗎!那些都是小姨給我準備明天上學的零食,誰讓你拿了!」


 


我慌忙擺擺手:「沒有,我沒動。」


 


林妍衝著外面大喊:「陸叔叔!小姨!你們快來啊!


 


我急得眼淚就要掉下來,幾乎是懇求:


 


「別喊了,我真的沒動……」


 


陸辭遠很快推著媽媽趕來。


 


一見到他們,林妍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林小樹偷我的零食,她怎麼總是對我的東西感興趣,我討厭她嗚嗚嗚……」


 


陸辭遠抱著林妍安撫,看向我時,臉色黑了下來,冷冷道:


 


「上次你就擅自闖到妍妍的臥室裡,現在還偷人家零食,我的話你當耳旁風是吧?」


 


林妍見陸辭遠給她撐腰,衝過來猛推了我一把。


 


我本就餓得渾身無力,被這樣一推,一下子倒在地上,後腦勺磕上了堅硬的大理石地面。


 


但還是堅持為自己辯解:


 


「真的沒有,

我隻是太餓了,想要看看垃圾桶裡有沒有什麼能吃的東西。」


 


林妍憤憤不平:「你別撒謊了,連歡歡都不吃垃圾桶裡的東西,你會吃?」


 


沒等我說話,坐在輪椅上的媽媽突然開口:


 


「好啊,那你去吃吧。」


 


陸辭遠和林妍皆是一愣。


 


媽媽眼底看不出情緒,淡淡道:


 


「既然你想吃垃圾,那就去吧。」


 


我捂著絞痛的胃,羞恥得臉仿佛要燒起來。


 


雙腿灌鉛般一步步走向垃圾桶,在裡面撿出一個被啃得隻剩一半的雞腿。


 


猶豫幾秒,張嘴咬了下去。


 


餓到極致,吃到食物的我已經顧不上全屋人的目光,狼吞虎咽起來。


 


「嘔!」林妍幹嘔。


 


陸辭遠聲若寒冰:「果然跟你爸爸一樣,比路邊的野狗還要不如。


 


媽媽盯著我,眸底越來越冷。


 


半晌後,她突然崩潰大吼:「為什麼這樣的人身體裡流著我的血,把垃圾桶給我扔掉!扔掉!」


 


我又被丟回了暗間。


 


但好在,胃裡沒有那麼痛了。


 


7、


 


第二天,有幾個漂亮阿姨來家裡看媽媽。


 


她們談論著跳舞,和劇院的新舞臺。


 


媽媽情緒越來越低落,陸辭遠將人送走後,馬不停蹄為她安排了復健。


 


即使沒經歷過,我也看得出來,復健是個異常辛苦的事情。


 


媽媽纖細的胳膊撐著兩根杆子往前走,每一步都十分艱難。


 


陸辭遠一直在她身邊鼓勵,時不時幫她擦擦額頭上的汗。


 


不到十分鍾,媽媽就徹底走不動了。


 


陸辭遠心疼地蹲下幫媽媽揉著腿。


 


越揉眼圈越紅,最後咬著牙一拳砸在地板上。


 


「那個臭啞巴讓你變成這樣,我一定要讓他付出千倍百倍的代價!」


 


我又想起了爸爸血肉模糊的臉,心髒仿佛被攥緊了。


 


爸爸從未對我和媽媽動一下手,他隻會笨拙地將僅有的好東西雙手捧給我和媽媽。


 


這樣的爸爸,我不相信他會忍心打斷媽媽的腿。


 


「渴了吧,等一下。」


 


陸辭遠將媽媽安頓在旁邊的輪椅上,起身去給媽媽倒水。


 


見他走遠,媽媽突然握住欄杆再次撐起身體,想要靠自己再走幾步。


 


看到她顫顫巍巍的樣子,我想扶住她。


 


但想起她昨天冰冷的眼神,我退縮了,不敢靠近。


 


沒走幾步,她不出所料摔倒了。


 


「媽媽!」


 


我沒忍住,

還是衝了出去。


 


陸辭遠拿著水杯回來,見狀立刻把杯子扔到一邊。


 


他一把將我推開,抱起媽媽。


 


「你這個賤種,竟然趁我不在故意害阿菲!」


 


我驚恐地搖頭:「沒有,我隻是怕媽媽摔倒,傷到自己。」


 


「你還撒謊!」


 


陸辭遠一腳踹在我心口。


 


回來的這幾天,我更瘦了。


 


像一片葉子一樣,輕飄飄地飄到媽媽腳邊。


 


我清晰地看到,媽媽的瞳孔在顫抖。


 


她一定是心疼我的。


 


小時候,我調皮,爬樹摔下來。


 


媽媽驚叫出聲,她沒辦法走過來看我,隻能一直大聲問我有沒有傷到。


 


我的腳腕很疼,但看到媽媽著急的樣子,我第一時間拖著扭傷的腳腕,一瘸一拐走到她身邊。


 


那時的她,漆黑的眼珠就是這樣震顫著,第一次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她的眼淚落在我的脖頸上。


 


「不可以傷到腿,就算我再也離不開這裡,你也一定要離開。」


 


小小的我聽不懂她的話,隻是開心媽媽終於抱我了。


 


貪婪地窩在媽媽懷裡,汲取著難得的溫暖。


 


雖然恢復平靜後,媽媽依然每天對我冷冷的。


 


但那次之後我知道,媽媽是愛我的。


 


而那一個擁抱,也在之後無數黑夜治愈了我。


 


我抱著頭,生生承受著拳打腳踢,還是忍不住朝媽媽伸手。


 


「媽媽,救救我,好疼……」


 


她的目光涼涼的,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


 


「怕我受傷,可是,你的存在就是對我最大的傷害。


 


8、


 


我怔怔地望著她,腦子裡轟地一聲。


 


連被陸辭遠打在身上的拳頭也不覺得疼了。


 


媽媽,我該如何做呢?


 


是該結束自己的生命,還是該趁人不備徹底離開這裡,這輩子都不再出現在你的面前?


 


媽媽,告訴我。


 


當年我從樹上摔下來,你那麼緊張。


 


究竟是因為愛我,還是怕我的腿也斷了,無法幫你傳遞消息了呢?


 


「別打了,剛剛是我自己摔倒的。」


 


陸辭遠終於停了手。


 


媽媽搖著輪椅往臥室走去,隻留給我一個背影。


 


「辭遠,送她去上學吧,和妍妍一起,我不想在家裡看到她。」


 


陸辭遠的動作很快,第二天就送我去了學校。


 


班級裡的同學們衣著都十分講究,

與我在山裡學校的同學很不一樣。


 


做完自我介紹,老師笑眯眯說道:


 


「小樹,你和林妍是親姐妹吧?長得跟你爸爸很像哦,歡迎加入我們的班級。」


 


話音剛落,林妍突然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周圍的同學們紛紛掏出紙巾安慰她。


 


老師也有些懵了,不明白她是怎麼了。


 


林妍哭得十分委屈。


 


「她不是陸叔叔的女兒,林小樹是壞人的女兒,和她做姐妹,我好羞恥!」


 


她眼睛腫得像個桃子,一邊抹眼淚,一邊說:


 


「大家以後別和我做朋友了,我有這樣的親戚,不配和大家做朋友!」


 


教室裡一下子議論紛紛,老師看向我的眼神也變了。


 


我嗫嚅著辯解:


 


「我爸爸不是壞人,他隻是不會說話,

也聽不見,但他不壞。」


 


林妍帶著哭腔反駁:「不是壞人,那你是怎麼來的!」


 


我不敢和她爭辯。


 


她有自己的爸爸、陸辭遠和媽媽撐腰。


 


可沒人替我撐腰。


 


本以為上了學,我的處境會比在家好一些。


 


可沒想到,卻是另一個地獄的開始。


 


林妍越是楚楚可憐,同學們越是對我厭惡至極。


 


午飯時間,我端著餐盤坐到窗邊。


 


周圍的同學們瞬間鳥獸散,立刻以我為半徑劃分出了清晰的分界線。


 


我低著頭,默默吃著餐盤。


 


沒關系的,我從小就沒有什麼小伙伴,就算沒有朋友,也沒關系的。


 


突然,有幾個黑影籠罩了我。


 


我抬頭,是幾個高年級的男生。


 


為首的男生掐著腰:「你爸爸不是很厲害嗎,

那麼厲害,讓他來打我啊!我爸是警察局局長,到時候,我讓我爸把你和那個壞蛋一起關到監獄裡!」


 


我低頭,想要靠沉默躲過他們的欺凌。


 


沒想到,他們卻開始往我的餐盤裡吐口水。


 


旁邊傳來愉快的笑聲,我循聲望去,林妍正坐在不遠處,得意地看著我。


 


老師們從林妍嘴裡得知了我的身世,對於欺凌,他們選擇視而不見。


 


甚至,對我這個人都視而不見。


 


上課從來不會點我的名字,甚至連我的作業都經常會忘記批。


 


對於同學們和老師的惡意,我從不反抗。


 


回應他們的隻有沉默。


 


小孩子耐心有限,見我沒有任何反應,漸漸也不再為難我。


 


媽媽的復健效果不錯,這段時間,陸辭遠心情很好,終於不再打我。


 


就在我以為也許會越來越好過的時候,

這天,舅舅林松鶴突然來接我和林妍放學。


 


9、


 


「爸爸,我為什麼要跟她坐在一輛車裡,能不能讓司機接她,你隻接我?」


 


林妍噘著嘴,站在車子旁邊不想上車。


 


我尷尬地站在一邊,上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林松鶴瞥了我一眼,哄著林妍上了副駕。


 


「聽話妍妍,她畢竟是小姨的親生孩子,我得接你們一起回家。」


 


雨天的車子有些打滑,我不安地握著車門上的把手,心裡不知為何莫名忐忑。


 


終於,在過橋的時候,車子突然衝向了河裡。


 


車窗外霎時隻剩下淡綠色的河水。


 


林妍嚇得大叫起來,林松鶴卻淡定地解開自己和林妍的安全帶。


 


「妍妍,你拉緊我的手,一會兒爸爸會打開車門,帶你出去。


 


他沒有看我一眼。


 


但我也迅速學著他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


 


他倒數三二一,打開主駕一側的車門。


 


冰冷的河水瞬間湧入車內,我模模糊糊看到林松鶴拉著林妍的手往車外逃去。


 


我急迫地拉著身邊的車門,卻發現後排門已經被鎖S了,根本打不開。


 


渾濁的河水讓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我隻能靠著記憶,摸索著到前排,費盡力氣才終於從車裡逃出。


 


但我不會遊泳,隻能無助地在河中央胡亂蹬著腳。


 


混沌中,我聽到了陸辭遠的聲音。


 


他焦急地喊著林妍的名字。


 


模糊的身影越過我,遊向被林松鶴託舉著的林妍。


 


河水不受控制地流進鼻子和氣管,想要咳嗽,可得到的卻是更多的水從嘴巴侵入身體。


 


我在河水裡浮浮沉沉,逐漸失去了意識。


 


10、


 


一睜眼,就聞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阿菲,你還是那麼心軟,這樣的孩子,S了就S了。」


 


是陸辭遠的聲音。


 


S了就S了吧。


 


我也這樣想著。


 


S了媽媽就不會再難過了吧?


 


但是,我有點想爸爸了,不知道臨S前,還能不能再見爸爸一面。


 


媽媽冷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憑什麼她能舒舒服服去S,我要留著她,讓她替那個啞巴贖罪。」


 


說完,她的手撫上我的額頭。


 


「燒退了,應該沒事了。」


 


陸辭遠站在一邊,小聲說了一句:


 


「你嘴上這樣說,其實心裡還是放不下她。」


 


媽媽沒說話。


 


我緩緩睜開眼睛,啞著嗓子喊了聲媽媽。


 


她立刻拿開覆在我額頭上的手。


 


「太可惜了,你怎麼沒S。」


 


說完,搖著輪椅扭頭就走。


 


「辭遠,我們回家。」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又側頭望著外面燦爛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