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捧起手裡的檀木雕花的小盒子,道:「雅棋姐姐,我剛兒喂魚去了。」
雅棋將盒子拿過去打開蓋兒往裡瞧了瞧,道:「這不是喂鳥的嗎,怎生拿去喂魚?」
我低眉順眼地說:「鳥兒已經吃飽了,我瞧著這盒裡有多的,想到外面亭子下的魚兒,便去喂了一喂。」
雅棋還待說話,卻聽鶴知舟插話道:「噢,那亭子下的魚吃飽了嗎?」
他這一出聲,周圍的人都愣了愣,不約而同向我看來。
我回想之前亭下的魚兒爭食的場景,道:「怕是還沒吃飽,隻是這盒裡的食兒不多了,亭下的魚兒卻成群,雖瘦卻難得都有個好胃口,想來身子骨康健,甚好、甚好。」
話落,周圍響起一片嬉笑聲。
我這才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麼呀,這魚身子骨好不好,跟眼前的事兒有何幹系?便想一定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導致現在腦子都不清楚,不免鬱悶地垂頭。
雅琴笑道:「大爺怕是不知道,這丫頭才來時,老太太先還誇她聰慧哩,不想卻也是個糊塗的。」
鶴知舟「嗯」了一聲,道:「既如此,以後那亭子下面的魚,就由你負責去喂吧。」
我愣了愣,才發覺他是在對我說,見他已不悅地挑眉,連忙道喏。
他這才移開目光,眼尾掃了菖蒲一眼,轉身走了,如意趕緊跟在身後,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瞧了我一眼。
待鶴知舟的身影一消失,雅棋本笑著的面兒便垮了下來,對著菖蒲冷笑道:「且不說這掃院兒到底是誰的差事,打量著誰還瞧不出你的心思呢,今日掃了大爺的鞋,趕明兒快掃到大爺的床上去了吧?
」
說罷她冷哼了一聲,帕子一甩又道,「賤丫頭,還不快滾,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菖蒲的臉倏地通紅,面露不忿,卻也知道雅棋雖瞧著柔弱,卻是四個大丫頭裡性子最厲害的一個,遂也不敢回嘴,哭哭啼啼地扭身跑了。
雅棋指著她的背影又罵了兩聲,這才掀簾子進去。
雅琴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倒是個有造化的。」話落也轉身進了屋。
卻不想為著這事兒,老太太特地將我叫進去問了一番話,得知來龍去脈後,點頭道:「難得這丫頭心思簡單,不像那些眼珠兒掉進錢眼子裡的人,以後就升做二等丫頭吧。」
我自是連忙跪下謝老太太恩,又說了一遭吉祥話,才出得屋來。
我這才知道,原來那亭子下的魚,是鶴知舟特地從外面帶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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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他回府前不久的事兒。
當時老太太病得正重,辦這事兒的人也低調,一時也沒人察覺院子外面多了些魚,待後來發現了,還以為是府裡的管事吩咐人放進去的。
我之前瞧見鳥食還有剩,便想到前兩日見亭下的魚都長得跟我進府時一般「面黃肌瘦」,苗條得可憐,一時同病相憐,便拿著食盒去喂,原也沒思量太多,卻讓我撿了個大便宜。
我心知肚明這次是沾了老太太那大孫子的光,恐礙了有些人的眼,打定主意以後行事要愈發謹慎。
回房間後,菖蒲還在哭,倚翠正坐在旁邊安慰著。
二人已知道了我升二等丫頭的事。
倚翠還好,隻是臉色稍微難看了些,菖蒲卻道:「你如今是得意了,踩著我往上爬,夠著高階兒了。」
倚翠忙推了她一下,笑道:「她這是還心傷著呢,春生你別跟她計較。
」
我回來是為了收行李,剛雅琴已經跟我說,讓我搬去跟雅畫住一屋。
我一邊收拾一邊道:「原也沒什麼,不過一些口角,何必傷了咱們這幾個月的姐妹情分。」
非是我有多大度,隻是這二人一來年紀小,都隻有十三四歲,跟她們計較,未免顯得我太不成熟;二來雖然她們過於狹隘,又欺軟怕硬,但時代的限制擺在這兒,我又何必當真;三是這事兒我已經借著鶴知舟的東風佔了個極大的便宜,讓她們酸一酸平了心氣兒也好,免得以後找我麻煩。
如此想來,聽幾句酸話又算得了什麼。
這集福堂裡原先有四個大丫鬟,分別是雅字開頭的琴、棋、書、畫。
雅琴和雅棋住在一個屋,而原本跟雅畫住一屋的雅書,就在我進府前不久,因犯事兒被老太太撵了出去。
我初初聽說這事兒時,
還暗道老太太性子慈祥,加之年紀大了,更加寬容待下,到底是什麼事兒能讓她將自己貼身的大丫鬟給撵出了府去?
後來聽倚翠和菖蒲私下裡議論起此事,才知是因著老太太的心肝寶貝大孫子的緣故。
話說那日集福堂的小廚房做了一碟櫻桃肉極得老太太喜歡,於是老太太就想到了自個兒大孫子,急忙讓雅書用暖盒裝了,趁熱送過去。
誰知那日鶴知舟在前面宴請,多飲了幾杯,正躺在書房的床上睡下午覺。
說來也巧,本該守在門外的如意如廁去了,一時疏忽,也沒讓個人來頂著。
說雅書一時油蒙了心也好,蓄謀已久也罷,她竟脫了衣裳上了鶴知舟的床。
誰知鶴知舟即便吃了酒心裡也是警醒的,雅書才挨上床的邊兒就被他察覺,抬腳就給踹了下去。
本來以前這種類似的事兒也有過,
再加上這雅書是老太太身邊的人,鶴知舟看在老太太的面兒上也能將這事兒放過。
偏雅書運氣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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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正是鶴知舟前面娶的那位譚大奶奶的忌日,他心裡正煩悶著,遇著雅書這個不長眼的,怒極之下便將光溜溜的雅書給丟出了書房,一點沒有避諱旁人,聽說鬧得動靜極大,還連累如意被打了十個板子。
到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縱然念著雅書伺候的幾年情分,卻也不打算將她留用,便打發她出府嫁人,卻也因此落了個沒臉。
鶴知舟還因為這事兒,特地跑了一趟集福堂,向老太太賠禮道歉。
可老太太又哪裡舍得怪他,隻是此後對下更嚴厲了些。
我如今睡的鋪就是原先雅書的。
正收拾床鋪的時候,雅畫推門進來,相互見了禮後,她笑道:「本來曉竹和曉菊原本的屋子還空著,
應該讓你住進去的,可自從雅書走後,我一個人時難免孤單,便想著讓你住進來,咱們也能說說話不是。」
如今集福堂的三個大丫鬟中,雅琴穩重卻有些端著;雅棋性子嬌柔卻不免尖酸刻薄;雅畫平日裡瞧著話多,卻是個嫉惡如仇的,是以跟她住在一個屋,我打心底裡是願意的。
至於她話裡的曉竹和曉菊原本是集福堂的二等丫鬟,兩年前被老太太送去了鶴知舟的雲夢軒伺候,本是做通房丫頭的,不過據說鶴知舟隻收用了曉竹,曉菊還是二等丫頭。
說來這集福堂裡「曉」字開頭的丫鬟原本也有四個,都是二等,走了竹、菊,還有梅、蘭。
我初進院子時,梅、蘭二人聽了我的身世來歷,還拉著我抹淚同情了一番。
因是夜裡,我與雅畫闲話幾句,便躺下打算睡覺,不想她卻是個話痨,起了個頭就收不住的個性。
「你也是機緣造化,要說這偌大的侯府,老太太最疼的便是大爺,之前就一連將兩個得臉的丫頭都送了過去。」
她不知想到了什麼,笑一聲繼續道,「說來也是她二人有這個命,原本老太太打算送過去的並不是她們。」
說罷她就吊著眼尾瞧著我,一副等著我問下去的架勢。
我此前雖聽說了此事,卻不知裡面還有一層內情,如今正聽到要緊處她卻停了,釣得我的心七上八下的,連忙搖著她的手臂道:「雅畫姐姐是想要讓我今晚纏著你不睡了嗎,且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她伸出食指輕點了一下我的額頭,輕嗔道:「小丫頭片子,姐姐說的這出戲好聽罷,你且聽著,精彩的在後面兒呢。」
話落她瞧了眼窗外,見外面悄無人聲,才繼續道,「你來了些日子,應也聽說過雅書的事兒,其實內裡還有故事說道。
」
「還有?」我驚訝道。
雅畫點頭道:「自大奶奶去後,老太太本想從我們四個大丫頭裡挑一個送去雲夢軒,挑中的便是雅書。老太太想的是雅書性子穩妥,人也安靜,送到大爺那邊她老人家也放心,可大太太得知此事後便著急忙慌地來找老太太,二人關起門來說了一通話,老太太就改了主意,不僅把雅書給換了,還多送了一個出去。」
說著比了比兩根手指。
我心裡有些不以為然,若雅書當真性子穩妥,也不會做出爬床那等糊塗事。
又聽雅畫繼續道:「說來曉竹和曉菊一個淡如青柳,一個豔若秋菊,顏色都是極好的,即便雅書在老太太面前得臉,可論相貌,十個雅書加起來也比不上這兩個。老太太和大太太心疼大爺,想給大爺送兩個美貌的丫頭再正常不過,可雅書卻落了個空歡喜。她驟然被換,
一時不忿也是有的,是以後來才做出那檔子事兒,被老太太給撵了出去。」
用兩個相貌豔麗的丫頭換一個相貌稍次卻行事穩妥的丫頭?
我問道:「如此說來,曉竹和曉菊一濃一淡,各有千秋,定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兒,大太太就不怕大爺被蠱惑了去?」
雅畫卻神神秘秘道:「這說起來,這又跟咱們大爺前面兒娶的那位大奶奶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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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鶴知舟前面兒娶的那位譚大奶奶自小身子骨就不好,因此二人成婚四年一直沒有後嗣,一直到譚大奶奶病逝。
雅畫雖說得隱晦,卻明裡暗裡指出先前那位譚大奶奶不能生育。
這就奇了怪了。
按理說,鶴知舟乃鶴家長子嫡孫,他的婚事如何重要不肖細說,又怎會娶一個身體孱弱,還不能生育的女子進門?
鶴家的長輩又怎麼會允許?
見我蹙著眉一副想不通的模樣,雅畫才慢吞吞地道出了緣由。
原來那位大奶奶身份特殊,乃內閣首輔譚閣老的嫡親孫女,聽雅畫的意思,當年是因為鶴家有事兒求著譚家,兩家這才結為姻親。
「咱們大爺大義,為了鶴家才委屈自個兒娶了個病秧子的回來,本來夫妻二人也相敬如賓,可那位大奶奶身子骨雖不好,心眼卻不少,那段時日大爺忙得暈頭轉向,日日在外邊應酬,就連咱們奴才都能感覺到府裡的氣氛頗為緊張,可咱們那位大奶奶硬是疑神疑鬼,說咱們大爺在外面偷偷有了外室,好大哭鬧了一場,還把自個兒親娘給哭到了府上,發了好大一通威風。」
我點頭道:「是個厲害的。」
「何止呢,更厲害的還在後頭,」雅畫嘆了口氣,道,「後來誤會好歹解開了,大奶奶自個兒落了個沒臉,就主動給大爺提了個通房,
我們還道莫非大奶奶轉性兒了不成,結果提的那通房就是她身邊兒的大丫頭,叫紫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