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屋內的氣氛有些尷尬。
我垂著頭想,這位鶴五姑娘倒是個極聰明又善隱忍的人。
之前鄭華櫻惹惱了她,想必她早就憋著口氣等著報復回來,可她一直按兵不動,直到瞧出鶴知舟對鄭華櫻無意之後,才抓住機會報一箭之仇。
一個庶出的姑娘,會審時度勢,會察言觀色,知道家裡誰說話真正有分量。
她知道她即便惹惱了大太太,可這場合隻要老太太不發話,大太太便不能發作,而老太太一向是向著自個兒大孫子的。
如此她隻需摸準了鶴知舟的態度行事便可,再加上她本就是三房的姑娘,不用在大太太下面討生活,因此大太太的態度如何,跟她也沒有本質上的利害關系。
單看鄭華櫻這進門還不到半日的做派,
想必平日裡沒少做欺辱庶出姊妹的事,是以估計她也想不到,今日會踢到鶴新蘅這塊鐵板。
忽然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兒傳來,隻見鶴知舟將茶碗蓋兒一扣,便將茶碗放在炕桌上,起身道前面還有事兒等著,要先走了。
大太太見他已站起了身,也起身道:「馬上就要吃中午飯了,何不吃了飯再走?」
鶴知舟笑道:「一屋子人還在書房等著,就不吃了。」
大太太嘴唇動了動,便也沒再吱聲。
姨太太本也想多留他一會兒,可見大太太的形容,剛從軟椅上抬起來的屁股便又放了下去。
我一直在靠近門口的地方守著,因此將屋內人的表情看了個徹底,正心道好一出大戲,突然見鶴知舟起身要出門,才忙收斂了思緒,上前幾步去為他掀簾子,卻見他停在我面前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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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養的魚現在如何了?
」
我沒想到他會這個時候問我魚的事兒,沒搞清楚他的意圖隻能按實回道:「挺好,那些魚兒越長越壯了,大爺不信,可親自去瞧瞧。」
他嗤笑了一聲道:「你管那叫壯?爺提醒你一句,魚不是養得越肥越好。」說罷便低頭走了出去。
我琢磨著,他的意思是,我該給魚減肥了?
吃了午飯,老太太乏了,要睡午覺,一行人便各自起身回去。
晚上大太太在花廳裡設宴,二房太太尤氏和三房太太白氏都會到。
因老太太突然發了頭昏之症,便辭了沒去,讓雅琴去給大太太知會了一聲,讓她好生待客,不必前來伺候。
翌日一早,剛伺候完老太太吃早上飯,鄭華櫻便到了,說是特地來送特產的。
「都是些土特產,還有胭脂水粉布匹絹帛之類的,本也不值當什麼,
想著府上什麼都不缺,帶上京來也隻是個心意罷了,今兒特特給老太君送了來。」
老太太道:「大太太那兒可送去了?」
鄭華櫻回道:「因蓼聽軒和知真堂離得不遠,昨兒收拾停當後便先給姨媽送去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讓雅畫去給鄭華櫻兌一碗玫瑰露來喝。
鄭華櫻道謝之後,道:「昨日聽姨媽說,大表哥明日要離京幾日,本有帶給三位表哥的東西,我便想著趁著今日大表哥還在府上,親自給他送過去,隻是我對府中道路也不熟悉,想著請老太太借個人給我帶路才是。」
這話我聽著是衝著鶴知舟來的,誰知下一句便提到了我。
鄭華櫻向我看了過來:「老太太貼身的人兒離不得,要不就這個丫頭吧,老太君且借我一日可好?」
老太太自是點了頭。
隻是鄭華櫻這一番拐彎抹角的行為讓我頗為疑惑。
她要借人找大太太不是更方便?為何要舍近求遠到老太太這兒來,還恰恰點了我?
直到路過院外的飛躍亭時,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幾條魚惹出來的事。
昨日鶴知舟在門口停了一腳,跟我提到這些魚時,想必就引起了鄭華櫻的注意。
是以現在從飛躍亭路過時,本該往前走,鄭華櫻卻拐了個彎兒,上了亭子去看下面池子裡的魚。
「大表哥既然專點了你來養這些魚,想必你也有過人之處,以後便將這池子裡的魚好生將養,莫辜負了大表哥的一番苦心。」
且不說我實在想不到鶴知舟讓我養這些魚能有什麼苦心,就說她這副好像已經是鶴府大奶奶的姿態,便已然是沒看清楚自己的位置,無端讓人反感。
隻是我隻是一個婢女,又是遲早要離開的,又何必與她較真?
便忍著氣性道:「華櫻姑娘說得是。」
她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是滿意,用帕子捻了捻嘴角,便轉身往前走去。
我先跟著她去蓼聽軒取了東西,再引路往雲夢軒走,不想路過薔薇花牆下的小道兒時,從斜刺裡忽然衝出來一個四五歲的女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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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娃娃梳著雙丫髻,渾身髒兮兮的,臉上還帶著泥印兒,讓人看不清全貌,身上的衣裳也已看不清底色,我甚至懷疑她是去泥巴地裡滾了一圈,可能是府裡哪個媳婦婆子的女兒孫女之類。
鄭華櫻被嚇了一跳,忙向後退了兩步,她的貼身丫頭菱兒衝那女娃娃道:「哪裡來的髒娃娃,嚇著我們姑娘誰擔待?!」
鄭華櫻以帕捂唇,一副嫌棄模樣道:「快走快走,別擋道兒。」
那女娃娃卻不動,一雙黑白分明的葡萄似的眼睛嵌在那張布滿泥濘的臉上顯得特別明亮。
她站在原地,盯著鄭華櫻瞧,眼珠子一轉,又瞟了她身邊的丫鬟菱兒一眼,問:「你們是誰?」聲音脆亮,一點也不怕生,是個膽兒大的。
可二人顯然都不想搭理她。
鄭華櫻的嫌棄之情已經溢於言表,她看了菱兒一眼,菱兒會意,便上前要將那娃娃撵走。
我見狀忙上前隔開菱兒和女娃娃,對鄭華櫻道:「華櫻姑娘何必跟個小娃娃計較,待我把她領開,姑娘過路便是。」
說罷我也不再理她反應如何,轉身牽了小女娃的手,帶她從旁邊繞過,隔了鄭華櫻主僕幾步遠才道,「小妹妹是哪個院兒的,可找得著回家的路?」
她歪頭眨了眨眼,才道:「我還挺熟的。」
我見她人小鬼大的模樣,輕拍了拍她的頭頂,笑道:「既然還挺熟的,便快回家吧。」
她轉身「噔噔噔」地跑了。
到了雲夢軒後,鶴知舟不在,紫黛迎了出來,為鄭華櫻上了茶。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紫黛,她今天穿著一件綠色對襟袄,白綾細褶裙,眼略小,鼻略寬,臉型偏圓,臉上有幾點雀斑,在這美女如雲的定遠侯府確然是個極普通的長相。
鄭華櫻見了她之後,嘴角一撇,問道:「可知大表哥去了何處?什麼時候回來?」
紫黛道:「大爺才剛去給大太太請安了,想是過會子便會回來。」
鄭華櫻點頭,端起茶抿了一口,似不經意般問道:「聽說大表哥身邊有個叫曉竹的丫頭,如今可在?」
我本垂頭站在一邊,聞言卻忍不住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紫黛是前任大奶奶提的通房;曉竹是老太太送來的通房。
想必這位華櫻姑娘早在進府前便將這些事兒打聽得清清楚楚。
紫黛道:「曉竹病了,大爺讓她這幾日不必伺候,先將病養好了再說。」
「病了?」鄭華櫻捧著茶盞,慢吞吞道,「既然病了,就該趕緊挪出去,過到主子身上如何是好?」
我心下不由「嘖嘖」了兩聲,這吃相也忒難看了。
且不說曉竹是何病症,就說鶴知舟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定是個胸有成算的,若曉竹身上真是個要挪出去的病,定早就挪出去了,還需她這個外人來說?
再者,曉竹並不是普通丫頭,她是鶴知舟的通房,鄭華櫻這才進府一日,便管到了鶴知舟的床上去了,真是要笑S個人。
紫黛正一臉為難,就聽見屋外傳來一個丫頭頗為驚喜的聲音:「大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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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知舟穿了一身藍色祥雲錦袍,頭戴玉冠,跨步走了進來,右手牽著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再後跟著一個身著銀紅袄的丫頭,長得嬌豔嫵媚,一邊走一邊道:「爺在大太太那兒用過早飯了吧,我去給爺沏一杯酽茶來,讓爺去去乏。」
單看這丫頭長相便能猜測一兩分,她便是之前雅畫姐姐提到的豔若秋菊的曉菊。
我的眼在她臉上不著痕跡地轉了一圈兒便收了回來。
之前鄭華櫻來了她避而不見,自個兒在後面躲著,如今鶴知舟回來了便又冒出頭來,是個有路數的。
再看那女娃娃,梳著雙丫髻,兩個髻上各用一條紅色的綢帶綁了個蝴蝶結,再綴以珠花裝飾,穿著黛底織金花卉紋樣交領小袄,紫粉色褲子,站在鶴知舟身旁像個小福娃。
又聽曉菊對那女娃娃道:「七姑娘要喝蜂蜜水嗎,廚房裡還有今兒早上做的棗泥山藥糕,配著蜂蜜水吃,最是清甜可口。」
我恍然,原來這就是大房的七姑娘,
跟鶴知舟同母所出的鶴新苓。
昨兒聽說她還病著,今兒瞧著卻康健了許多。
鄭華櫻已起身迎了上去,熱絡道:「聽說大表哥去給姨媽請安,早知道才剛我回去取這些東西時,就應該去姨媽處瞧瞧的,說不準咱們就碰上了。」
言罷又低頭對鶴新苓道,「這就是七妹妹吧,今兒第一次見著,真是玉雪可愛。」說著便伸出手要去摸她的臉蛋,卻被她頭一偏躲了過去。
鄭華櫻的手頓時僵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