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頭傳來聲響。


鶴知舟一身鴉青色錦緞直裰,大步跨入。


 


緊隨其後的便是四爺鶴知謹,一身靛藍色綾段袍子,臉微圓,跟他兩個哥哥一樣都是挺直的鼻子,唇略厚,顯得更加憨直些,卻又長了一雙眼尾微挑的桃花眼,平添了幾分風流之感,真是個矛盾人物。


 


見到鶴知遠,三兄弟又是一番說笑寒暄不提。


 


因著鶴知遠回來,花廳裡已經擺了飯,眾人便移步去花廳,大老爺鶴言秉這時也家來了。


 


要說鶴家,最突出的,便是大房,其原因便是大老爺鶴言秉幾年前已入內閣,如今人人敬稱一聲閣老。


 


然而鶴家一門顯貴卻不止如此,因為宮裡還有一位皇貴妃,實實在在乃鶴家所出,跟鶴家三位老爺是同一輩,老太太親閨女兒。


 


且皇貴妃膝下還孕有一子,乃當朝太子。


 


如此門庭,

怎一個煊赫能形容。


 


鶴言秉四十幾歲的年紀,留著整齊的胡子,已經換了身便服。


 


他本侯爵在身,加上入閣多年,積威愈重,有他在,小輩們都不敢大聲說話,更別提我們這些小丫頭們,更是屏氣凝神,生怕犯錯,最後還是老太太仗著老臉兒開始趕人,他這才笑了笑離席。


 


隻是離開前卻特地讓鶴家三兄弟明日去書房見他,三人自是沒有不應的。


 


他一離開,花廳裡驟然熱鬧了起來,吃酒說笑到亥時方休。


 


主子們心情好,做奴婢的日子也好過些。


 


到了三月初三上巳節的時候,老太太身邊留了兩個媽媽,便讓丫頭們自去玩耍,隻當放假了。


 


廚房裡煮了雞蛋、鴨蛋、鵝蛋,丫頭們取了來在上面畫上各種顏色制成五彩蛋,用竹籃提去了園裡,在碧波亭下的溪水邊上玩起了曲水浮素卵的遊戲。


 


一些個丫頭站在上遊將五彩蛋放在託盤上,放入水中;一些個在下遊接,那些五顏六色的蛋飄到誰跟前誰就取食。


 


我正在溪水邊上玩水,曉梅手上挎著一個竹籃,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我起身道:「曉梅姐姐做什麼這麼著急?」


 


曉梅將我拉到一邊道:「好春生,我求你幫一個忙。」說著抬了抬手肘,繼續道,「這些五彩蛋是為曉竹和曉菊準備的,我本來打算自個兒送過去,可巧我家裡出了點事兒,已經稟了老太太需得家去一日,偏曉蘭那丫頭不知到哪兒玩兒去了,半日看不見蹤影,隻能麻煩你幫我送一趟了。」


 


「我還道什麼事兒呢,」我接過她手上的籃子,笑道,「姐姐放心去吧,我一定送到。」


 


曉梅又謝了一回,便急匆匆地走了。


 


我提著籃子便往雲夢軒走去,

穿過一片小樹林時,忽聽前邊傳來說話聲,有男有女。我倏地停下腳步,暗道莫不是某對兒幽會的野鴛鴦,便不好再上前,尋思著另尋一條路繞過去,這時卻聽那道女聲再次傳來,聲音頗為柔婉,卻聽得我心驚膽戰。


 


5


 


這聲音越聽越覺得熟悉,我猶豫片刻,不退反進,放輕腳步躲到了一棵大樹後,慢慢探出雙眼,果見那一身水紅春衫的丫頭不是雅畫是誰。


 


與她面對面站著一個身著石青錦袍,身形颀長的男子,因側身對著我看不清全貌,但他那微挑的桃花眼卻甚是分明,竟是四爺鶴知謹。


 


我雙唇微張,下一刻又倏地緊抿。


 


陽光之下,斑駁的樹影落在地上。


 


也不知鶴知謹說了什麼,雅畫的臉紅得跟她身上的衫子有得一拼,我心忖不妙,待我一個恍神再看去時,二人已經摟在了一起。


 


我吸了口氣,緩緩轉身,背靠樹幹,直愣愣地看著前方或筆直或彎曲的樹幹,隻覺得倏而直的變成了彎的,倏而彎的又變成了直的,叫人看不分明。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極輕微的聲響。


 


這處林子平日裡來的人少,我今日一時興起走了一遭便撞見了這種事,心中不由暗嘆,雅畫平日裡看起來如此精明的一個丫頭,怎麼到了這事兒上卻犯了糊塗。


 


今日遇到的若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丫頭我便權當沒看見,一走了之罷了,可偏偏是雅畫。


 


她平日裡對我諸多照拂,我實在不忍見她走上這條路,可身後二人明顯你情我願,我又有什麼資格去阻止呢?


 


且一個不甚,不僅將雅畫得罪了,想必鶴知謹也會對我「印象深刻」,這裡外不是人,吃力不討好的事兒,我若幹了,便是蠢了。


 


心內五感交集,

矛盾不安,我望了望天,身後的雅畫嬌滴滴地喚了一聲「四爺」傳入耳中,聽得人耳酥肉戰,我終是提著籃子往前走去,刻意加重了腳步聲。


 


果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驚呼,而後不久,雅畫便追了上來,臉色酡紅,衣衫不整地拉住我:「別走!」


 


我瞟見身後鶴知謹也已經尾隨而來,連忙拉了雅畫就往前跑,所幸有樹影遮掩,又是青天白日的,他心虛之下也不好鬧出大陣仗,過了會兒就不見蹤影。


 


直到跑出了林子,我這才停下來喘氣,轉眼見雅畫正目光復雜地盯著我,隨即理了理衣衫道:「你剛兒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難道還能是無意的?


 


我問道:「雅畫姐姐可讓他得逞了?」


 


雅畫臉色一紅,扭過臉道:「要不是你……還、還未曾。」


 


我垂眼想了想,

道:「我知道今兒這一遭,雅畫姐姐定要在心裡怨我了,隻是我不想你重蹈雅書姐姐的覆轍,拼著你恨我,今兒也要將這事兒給擾了,隻希望姐姐再想想清楚才好。」


 


聽見雅書的名字,雅畫愣怔半了晌,才道:「我跟雅書不一樣,她自個兒趁著大爺不注意爬了大爺的床,我跟他,我跟四爺是兩情相悅。」


 


「若真是兩情相悅,四爺便該正正經經地向老太太討了姐姐你去。」我低聲道。


 


雅畫見狀,笑道:「傻丫頭,你還小,還不懂這男女之間的事兒,有時候就是情不自禁的,若是都能控制住自個兒,這世間也不會有這麼多痴男怨女了。」


 


我道:「姐姐明知會成怨女,還一意孤行嗎,天底下哪有這麼傻的姐姐?」


 


她「呵呵呵」笑了起來,點了點我的額頭道:「小丫頭片子人不大點,主意倒是多。」


 


又指了指我的籃子,

問,「這是什麼?」


 


我將曉梅囑託的事兒給說了,她斜睨過來道,「難怪今兒會被你給撞上,記得把嘴閉緊了,這事兒誰都不能說知道嗎?」


 


我知道跟她是說不通了,隻能點頭應是,不料眼尾卻瞟見一抹石青色的袍角轉瞬即逝,待睜大眼睛再仔細再看時,卻隻剩樹影婆娑。


 


難道是我看錯了?


 


6


 


辭別雅畫後,我便換了一條路往雲夢軒去。


 


今日的雲夢軒極靜,想是因為過節的緣故,丫頭們都放出去玩耍去了。


 


我挎著籃子穿過假山流水,從一道用巨石鑿穿的門洞出來後,又見前面湧出一口溫泉。


 


四周花木茂盛,霧氣繚繞,如夢似幻,溫泉中間拱出一個涼亭,涼亭往後是山石堆疊的一處小山坡,山坡中間有一道石梯蜿蜒而上,似一條神龍隻見尾不見首。


 


溫泉右邊有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從這條路過去就到了正屋。


 


此時正屋是沒人的,連曉菊也不在,紫黛端著一碗藥出來,見到我了笑道:「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快進來坐,可是老太太有事?」


 


我搖了搖頭,將來意說了,她笑道,「可巧了,我這剛給曉竹煎了藥,正要給她送去,你跟我一起吧。」說罷往前走兩步帶路。


 


我連忙跟上,跟著她進了偏房,一進去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


 


曉竹穿著一身藕荷色家居衫子躺在床上,長相秀麗,五官通透,跟曉菊的明豔完全是兩種風格,因在病中,所以臉色偏白,多了一股弱柳扶風之感,身旁一個叫紅兒的小丫頭伺候著。


 


我說明來意之後,曉竹道了謝,讓紅兒接過了籃子,道:「難為她們還想著我。」


 


紫黛將藥端給她,道:「快把藥喝了吧。


 


曉竹道:「怎麼敢勞煩姐姐,熬藥的小丫頭呢?」


 


紫黛道:「今兒上巳節,小丫頭們貪玩,都跑出去了,我給你熬也是一樣,你莫嫌棄才是。」


 


曉竹忍不住咳嗽,忙用帕子捂住了嘴,又道:「哪敢嫌棄姐姐,感激還來不及呢。」


 


我在一旁瞧著,這二人都是鶴知舟的通房,卻相處得這般融洽,是因有我這個外人在才這樣,還是一向如此?


 


我問道:「怎麼不見曉菊姐姐?」


 


紫黛說:「過幾日是三爺生辰,要在前面院子宴請,想是三爺才回來,院子裡的丫頭用著不順手,來找咱們爺借人,曉菊就被大爺派去三爺那兒幫忙了。」


 


紫黛說得一本正經,可那叫紅兒的丫頭卻在捂嘴偷笑,曉竹的臉色也頗有些尷尬。


 


我哪有不知道的,前幾日起雲臺裡鬧出那麼大動靜,

府裡早就傳遍了,當時我還心忖這位三爺倒當真是軍人作風,做事雷厲風行。


 


鶴知遠屋子裡的丫頭哪有不夠的,隻是他這一回來,院子裡的丫頭們心思便活絡了,免不得有些不規矩的小動作出來。


 


據說他先是不動聲色,待把情況摸清楚了,便讓人將那幾個不老實的一起堵了嘴綁了出去。


 


至此院裡安靜了,二太太本來想給他重新挑幾個丫頭送去,結果被他給拒了,說是不耐再進新人,結果又遇著他生辰,人手不夠,幹脆來找大爺借人去使。


 


我也不挑明,寒暄幾句,便告辭出來。


 


回到集福堂時,見雅畫正帶著幾個丫頭在院子裡做風箏,準備晚上去放。


 


其實風箏是早就做好的,隻是她們別出心裁地在拉線上扎了好些個小巧玲瓏的小燈籠,等天黑後往上一放,又是一幅別致的春景。


 


雅畫見了我,

笑道:「傻愣著幹什麼,還不過來幫忙?」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