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胡青是手腳麻利之人,不出兩日,便借了輛馬車,馱著大大小小的字畫,和我搬走了。


所以等到蔣原良再來的時候,自然就撲了個空。


 


不過撲空的不止他,還有另一撥人。


 


為首的一名女子立得周正,發髻上別著累絲嵌寶的釵子,體態婀娜,連裙擺掃過潮湿的青石板都沒沾半點泥點子。


 


她不似尋常僕婦那般局促,隻從袖中取出疊得齊整的錦帕,輕拭鬢角薄汗,開口時帶著京城特有的清亮調子,向街坊打聽我的住處。


 


陳娘子熱情地迎了上去,眼珠轉了轉答道:「您說方妹妹呀,我記得有這麼個人。不過也都是數月前的事了,她沒待多久便走了,如今怕是已經出了江南了。你們找她所為何事呀?」


 


來人自然不會被陳娘子套話。


 


但送走她們後,陳娘子就忙不迭地叫人給我傳信,說一伙生人在打聽我的下落,

叫我長個心眼提防著。


 


7.


 


我心緒頗有不寧,但我離京前,從未與人結仇結怨。


 


蔣家巴不得我離開,方家也不願意再認我這個被休棄的庶女,何人還會千裡迢迢來找我呢?


 


思來想去,也沒個章程,我還是打定主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因著達官貴人們口口相傳,我的畫漸漸有了些名氣,偶有大戶人家的小姐夫人叫我去替她們作畫。


 


剛和胡青在新鋪子裡安頓下來,我就收到了知府柳小姐的邀請。


 


她三日後及笄,聘請我為她現場作畫一幅。


 


知府很重視這位小姐,提前一日便把我接了過去,還叫她的貼身丫鬟為我引路。


 


胡青跟在我身後,後背用青布裹著一摞疊得整齊的宣紙,手裡還拎著竹編提籃,露出半截狼毫筆杆。


 


高大的身影引人側目。


 


柳府上下妝點的詩情畫意,不想這位柳小姐卻是個爽朗愛笑的。


 


她一身明快衣飾,笑著擺手,直言不愛柔媚,要我把她畫得利落有勁。


 


「從前找的男畫師隻會將我畫的溫順、柔弱,還義正言辭說畫閨閣女子都是這個路數,我偏不信,特地請了方姐姐你來。」


 


瞅見我身後的胡青時,柳小姐面上又飛上一抹紅霞,端茶的手微微晃了晃,隨即仰頭飲盡茶水,故作隨意道:


 


「這位小哥看著十分年富力強,還有些面熟,是方姐姐的夫君嗎?」


 


我正想與她解釋,卻見胡青繃緊了身子,捏著我的手臂不肯撒手,義正言辭地回道:「是。」


 


他坦坦蕩蕩地模樣完全看不出來是在扯謊。


 


我狐疑地望了胡青一眼,終是沒再說什麼。


 


而柳小姐聽了之後,

立刻興致缺缺,又與我交談了幾句便離去了。


 


胡青這才放松下來,附到我耳邊神秘兮兮地說:「她對我起了色心。」


 


8.


 


我忍不住彎了唇角,指尖輕輕敲了敲宣紙:「哪就到那地步了,許是人家瞧你做事利落,多留意了兩眼罷了。」


 


「不可,我得恪守男德。若不避嫌,恐生事端。」


 


話落,胡青便把工具卸下,自顧自地說道:「我得先走了,明日過後再來接你。若是有事,你差個人去找我。」


 


我哭笑不得地揮手:「成吧成吧,你快走吧。」


 


沒了胡青,柳小姐正好把我安排在她的院子裡,小住了一夜。


 


次日及笄,分設了內宅與前廳兩宴。


 


內宅進的是女眷,前廳宴的是柳大人的同僚。


 


觥籌交錯,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我默默地在靠窗位置支起畫架,握筆描繪柳小姐靈動的眉眼。


 


卻不知不覺記起了自己及笄那日,那是個無人記得的日子。


 


沒有綢花,沒有賀詞,隻有身上沉甸甸地嫁衣。


 


我安慰自己說,沒事的,方靈,你已經得到最好的及笄禮了,你要嫁給心愛之人了。


 


可我不僅沒等到蔣原良來接我,更沒等到他來拜堂。


 


我手足無措地在堂屋站了許久,聽賓客們唏噓著說我晦氣把新郎官氣走了,又聽下人議論蔣家會不會把我退回方家,臉上是火辣辣地羞窘。


 


最終是一個婆子把我帶到了蔣原良的院子,她什麼也沒說,眼神卻足以吞噬我。


 


我眨巴了下眼睛,將要湧到眼角的湿意又憋了回去。


 


柳小姐很滿意我的作品,連連抱著我叫了數聲「好姐姐」。


 


給我封了厚厚的酬金,還熱絡地叫小丫鬟送我出府。


 


我瞧小丫鬟忙前忙後的樣子,婉拒稱我已認得出府的路,叫她先去忙著。


 


走到前院時,一道聲音突然自我身後傳來,「方姑娘!」


 


我的腳步微頓,回身時正與蔣原良熱切的視線撞了個滿懷。


 


9.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向我而來,自然而然地想去接我手裡提著的畫筆和宣紙。


 


我輕巧避身躲過,「蔣大人有何貴幹?」


 


蔣原良的手滯在半空中,微微握拳放在唇邊輕咳了聲掩飾尷尬。


 


「還未恭賀方姑娘喬遷之喜,怎麼搬得那樣突然……」


 


我長呼了口氣,「蔣大人如果無其他事民女就先行告退。」


 


見狀,蔣原良忙不迭地回道:「有!


 


「我於此地任期五載將滿,不日便要返京復命。方姑娘你是否願意與我一同回京?我身家清白,從前雖有一妻,但全然沒有感情,成親也隻是走了個過場。兩年前我和她已經好聚好散,如今我後宅也幹淨,父母和善……姑娘應當也是明白我對你的心意的……」


 


還不待我將「不願意」三個字說出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又橫插了進來。


 


我定睛去看,才認出那是我長姐的貼身丫頭,雲舒。


 


長姐故去之後,雲舒便去伺候嫡母了。


 


如今她已長開不少,跟在有威嚴的主母身邊,雖是丫鬟,坐臥行止卻十分有氣韻。


 


「姑爺。」


 


雲舒起初並沒認出那個灰撲撲的畫師是我,她淺笑著對蔣原良行禮。


 


蔣原良也對著她頷了頷首,

並未抗拒雲舒對他的稱謂。長姐在時,想必雲舒就是這麼喚他的。


 


「你怎會在此處?」


 


「奴婢是隨永王府的管事一道來的,柳大人與永王從前是故交,王爺特地囑咐管事來獻禮。」


 


「哦。」蔣原良漫不經心地應著,也不想去管方家又怎麼會和永王府扯上關系,他的心神都放在了我身上。


 


循著他的視線,雲舒這才注意到了我。


 


我早已脫離方家,並沒有和她相認的打算。


 


轉身欲走,雲舒卻踉跄一步,SS抓住了我的胳膊,聲音裡都帶著顫抖。


 


10.


 


「二小姐!奴婢終於找到您了!」


 


我擰眉瞥她,「你找我做甚?」


 


而一旁的蔣原良,在聽到我們的對話後,瞬時僵在原地,往日溫潤的氣息蕩然無存,眼底滿是震驚與慌亂,

良久才上前半步,聲音發啞:


 


「二小姐?你、你是錦薇的妹妹?」


 


我收回視線,耷拉著眼皮,平靜地說道:「是啊,我就是那與你沒有感情,成親隻是走個過場的妻子。」


 


樁樁件件的往事突然變得清晰起來,成親時的缺席,遠走後的不聞不問,三年後的休書,蔣原良喉間發澀,愧疚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


 


他並非不知道女子遭此事日子會過得極為艱難,可他從頭至尾都選擇了視而不見。


 


「方姑娘,我……我……」


 


蔣原良欲言又止,我懶得與他再費口舌,衝雲舒說道:「不是有事嗎?還不跟上。」


 


雲舒如夢初醒,隻覺得我這個二小姐變了很多,與原先那個自卑怯懦、軟弱可欺的女子相去甚遠。


 


我把雲舒帶到了我的鋪子裡。


 


胡青禮數周全地招待了她,還特意留出空間給我們二人交談。


 


我並未對雲舒抱有敵意,她卻給我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嫡母又為我訂了親,此番來尋我,就是要我回去嫁給永王世子。


 


11.


 


我冷笑:「方家難道沒有適齡女眷了,非得要我去頂這個虧空?何況兩年前我被蔣家休棄時,嫡母不是聲稱方家不再有我這個女兒嗎?」


 


那時嫡母不僅不肯叫我進府,還收回了我成親時所有的嫁妝。


 


我是靠著蔣原良因愧給的一些銀兩才撐到了這裡。


 


雲舒見我動怒,跪在地上,情深意切地同我解釋,說是永王世子病重,永王請天師相看了八字,見我與世子契合,這才指我為婚,且已經過了陛下首肯,沒有周旋的餘地。


 


若我不從,不僅連累方家,

更是自身難保。


 


我長嘆了一口氣,說不出是什麼心情。


 


雲舒膝行上前,輕聲勸我。


 


「夫人承諾,隻要二小姐願嫁,她會出三倍嫁妝,風風光光送你出嫁。反正世子病重,若他撐過去,你便是尊貴無比的世子妃,若他不成了,永王威儀尚在,也無人敢輕待你。往後就算是夫人和老爺,見了二小姐都要行禮,屆時二小姐就算想開十家畫坊,也……」


 


我已經記不太清雲舒後來還說了什麼了,我隻記得我自己點了點頭,然後提了一個條件。


 


雲舒走後,我在飯桌上平靜地告訴了胡青這個消息。


 


他扒飯的手一頓,臉上是一片茫然,「你要嫁給永王世子?」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夾菜,輕輕嗯了一聲。


 


胡青放下了碗筷,「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沒有。」


 


胡青面色古怪,抿唇對我說道:「我可以幫你擺平,你不用違背自己的心意。」


 


我雖不知胡青的身份,卻也能猜出他不是普通人。


 


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我,我的往事,胡青也從未問過。


 


我依舊是否認,說自己去意已決。


 


胡青在原地靜坐了一會兒,真切地說:「那你就去吧,不要害怕。」


 


12.


 


我和胡青第一次見面時,他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我到江南不久,被扒手竊了全部銀兩,我擔驚受怕,沒有落腳地,又舉目無親,哭得十分傷心。


 


胡青就猶如天降神兵般出現了,他替我奪回了錢袋,一分不少地將其塞回我手裡,「別哭了,也不要害怕。」


 


我當時胡亂地擦了擦眼淚,

破涕為笑,也是拿了一半銀兩分他。


 


他沒要,而是問我,你會做飯嗎?我餓了。


 


於是我們就莫名其妙地開始搭伙過日子。


 


我前半生都在被人薄待,胡青是唯一對我好的人。


 


對我而言,他是比家人更為重要的存在。


 


我也知道,回京嫁人,就意味著我們就此分道揚鑣。


 


遺憾嗎?不舍嗎?


 


可惜世間的陰差陽錯從未停歇。


 


在我意料之外的是,次日一早起來,胡青便不見了人影。


 


他隻留下一封書信,說自己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我的心像是被剖開了一個大口子,精神恍惚到臨登船了,才意識到護送我回京的人,是蔣原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