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從此,他們兩個毫不相幹的人因為一紙婚約綁在一起。


 


崔度自詡天之驕子,從未想過有一天也會不得自由,他厭惡的與其說是這樁婚約,不如說是被強行安排的人生。


可那時他卻沒有看透自己的心。


 


許若霜也曾捧著一顆熱騰騰的心到他面前,那時他隻覺得她粗鄙不堪,讓他常常被同僚看笑話。


 


而與梅彎彎的遺憾,讓他對她越發地憐惜、縱容。


 


他就在這條錯誤的路上越走越偏,直到梅彎彎落水,他將許若霜送出了京城。


 


許若霜出事的消息傳到京城的那天,他正在外面參加別人的酒宴。


 


酒杯掉在地上,所有人都被這聲響驚動朝他看過來,不明白為何平日裡最知禮的崔家家主突然失態。


 


其實崔度自己也不知道。


 


他隻覺得心裡仿佛空了一塊,

風吹過的時候,裡面就會悶悶地疼。


 


慢慢地,他才意識到,原來他很在意許若霜,比自己想的還要在意。


 


可等他明白這一點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她,哪怕現在他已經把她找了回來,她也再不是原來的那個她了。


 


崔度掩下心底那越來越洶湧的痛意,低聲哀求:


 


「若霜,我們也是有過快樂的時光的,對麼?我知道自己曾經錯得離譜,可哪怕是聖人也會有犯錯的時候,隻要你願意回來,我崔度發誓,此生此世都不會再負你。」


 


許若霜看著他笑了,笑容裡滿是諷刺與嘲弄。


 


「崔度,你憑什麼認為隻要你回頭,我就會留在原地等你?你知道麼,看著你這副深情款款的樣子,我隻覺得惡心,多看一次,我便覺得惡心一次。」


 


「你不是一直問我想要什麼嗎?我想要的就是你退出我的人生,

從此我們兩不相幹,再也不必有任何牽連!」


 


19


 


崔度離開時的腳步很沉重,他的肩膀垮了下來,仿佛上面壓著什麼東西。


 


等他的背影和氣息完全消散在空氣中時,我才感覺心底陡然一松,連呼吸都暢快了一些。


 


「娘親,你想回京城麼?」


 


許行止低落的聲音從下面傳來,他沉寂的眸子裡染上了一抹深思,聲音也變得鬱鬱的。


 


「跟崔燁相比,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知道最近發生了太多事,讓他有些患得患失。


 


他不過是個孩子,原本不該經歷這些的。


 


想到他剛才被崔燁擠兌的落寞,想到這幾夜他總是輾轉難眠,起夜時總會看到他正透過窗臺看向我房間的方向。


 


仿佛生怕自己一閉眼我就不見了。


 


我不由有些後悔,

也許那時崔度把崔燁推過來時,我就不該答應讓他進這個家門。


 


我心疼地揉了揉許行止的腦袋。


 


「你放心,以後他們不會再來打擾我們了,娘會陪在你身邊,不會離開的。」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崔度,如他這樣的世家子弟,沒有什麼比得上他的尊嚴和體面。


 


哪怕他口口聲聲說我對他很重要。


 


許行止似是真的被我安慰到了,嘴角終於綻開了一抹笑。


 


「嗯,娘,以後無論我們去哪裡,都不會再分開了。」


 


隻是那時候我並沒有注意到,他藏在袖口的那兩隻手,正用力地緊握成拳,指甲都深深嵌進了皮肉裡。


 


如我所料,崔度確實沒有再來找過我。


 


日子終於恢復了我想要的平靜。


 


兩年的時光轉眼就過去了,直到這天,原本極受太後疼愛的貴女梅彎彎,

不知為何突然失了寵的消息在雲州城裡傳開了。


 


傳聞說她甚至被太後下令趕出京城,就連她的父親也被連累罷了官。


 


本朝以來從未有哪個貴女受過此等羞辱。


 


這件事還仿佛被人刻意四處散播,似是要讓她毫無立足之地。


 


我原本以為這件事與我毫無關聯,沒想到,梅彎彎竟然出現在我面前。


 


她的臉色極白,嘴唇卻泛著一股詭異的紅,雖然還勉強維持著平靜,目光掃過來時卻讓人有些心驚肉跳。


 


梅彎彎看著我笑了笑:「許若霜,看到我落得如此下場,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並不在意她話裡的挑釁,「無論你信或是不信,我從未想過要恨你。」


 


我自然沒那麼大度,甚至想過等到合適的時機把梅彎彎曾經欠我的賬都還回去。


 


可我唯獨不恨她。


 


自始至終我都很清楚,她會被牽扯進來,不過是崔度和崔燁給了她這個機會而已。


 


梅彎彎卻尖銳地笑了一聲:「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你這副假裝淡然的樣子?原本我才是崔家的少夫人,是你搶了我的位置,是你毀了這一切。你以為你幾句話就可以讓我放過你麼?我告訴你,你休想!」


 


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們已經沒有再說下去的必要。


 


我對許行止道:「我們走吧。」


 


今日是許行止夫子的壽辰,這些年他不辭辛苦地教導著許行止,為了幫他提高學業,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向同窗的老友求教,推薦許行止過去學習。


 


對這個無私奉獻的老人,我和許行止自然都是異常感激。


 


我們提步走出了好遠,身後傳來梅彎彎不甘心的怒吼。


 


「宋拂光,你等著!無論是你還是崔度,

你們如此辱我,我不會讓你們好過!」


 


我沒再搭理,反而是許行止往身後深深地看了一眼。


 


20


 


夫子家的壽宴辦得簡單且熱鬧,宴席將盡,許行止陪著我一起往回走。


 


快走到家門的時候,他突然道:


 


「夫子跟我說讓我去參加這次的鄉試,娘你說好不好?」


 


考中舉人就意味著半個官身,有些覺得自己無法再高中的舉子們,甚至會花錢捐個官。


 


哪怕許行止不當官,十歲的舉人自古以來也是個奇聞。


 


他小小年紀原本不必如此著急,可我知道,他一旦問出了口,便是心裡做下了決定。


 


我想了想:「想去你便去吧,娘都支持你。」


 


他嗯了一聲,亮亮的眸子仿佛天邊的星子。


 


接下來的日子裡,許行止讀書越發地刻苦,

每日深夜都還坐在書案前埋頭苦讀。


 


我幫不了他,想了想後把家裡養的雞S了,每日喂給他一碗雞湯,如此幾日,他一向消瘦的身體竟然白胖了許多,我也總算放心了些。


 


轉眼間,鄉試的日子就到了。


 


我將許行止送入了考場,在外面煎熬地等了九日,才總算將滿臉憔悴的許行止接回了家。


 


如同每一個考生的父母,哪怕我剛開始不在意,等到出成績那日我的心也提了起來。


 


許行止為了這場考試付出了如此多的心血,要是沒有考中,會不會打擊他的信心?


 


在越來越焦灼的氣氛中,許行止卻意外地平靜。


 


直到報喜的隊伍敲鑼打鼓地來到家門口,他也仿佛早有預料。


 


許行止考中會元的消息在雲州城傳開後,家裡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所有人都想來看一看這傳聞之中的神童。


 


正當整個雲州都沉浸在這種喜悅的氣氛當中時,幾個考生突然跪倒在府衙門前擊鼓鳴冤,聲嘶力竭地控訴此次鄉試有人故意透題,許行止這個會元便是因此才考上的。


 


如此荒唐的消息震驚了所有人。


 


誰都知道他將來注定不凡,何必铤而走險毀了自己的一生。


 


可科舉舞弊事關重大,許多沒有考上的仕子們仿佛為自己的落榜找到了理由,紛紛湧上街頭讓知府嚴查,不然就要上京城告御狀。


 


偏偏這時太子微服私訪到了雲州城,無意間在那主考官的房中搜出了帶有崔氏家主印信的信件。


 


動搖科舉本就是動搖帝王的統治,這件事又涉及世家,沒有哪個皇帝能夠容忍。


 


於是,原本一件不起眼的舞弊案就這麼鬧到了御前。


 


21


 


很快,皇帝便下令,

讓太子協同三司會審。


 


而我們這一幹人等自然都被帶去了京城。


 


我曾是崔度的夫人,失蹤後他為了找我費盡周折,京城裡人人都知道他對我這個妻子念念不忘。


 


他為了我數度在雲州逗留的事情,也有許多人作證。


 


哪怕我和崔度都知道,他不可能為了一個我拿整個崔氏的根基做賭注。


 


可這件事妙就妙在半真半假。


 


再加上那封信,崔家便脫不開幹系。


 


隻是太子也不是吃素的,很快便查出拿著印信找上主考官的並不是別人,而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梅彎彎。


 


她曾得太後寵愛,很知道一些狐假虎威的道理。


 


而她手裡的那個印信是崔度曾經為了哄她,特意刻給她的。


 


主考官並不知內情,隻以為這一切都是崔家授意,一時昏了頭竟然真的做出這種荒唐的事情來。


 


案子已經水落石出,罪魁禍首的主考官和梅彎彎都被震怒的皇帝判了流放,而崔家也不無辜。


 


梅彎彎鬧出這種事,是因為發覺自己被太後厭棄也是出於崔度的設計。


 


她不忿他的薄情,所以想要報復他,也為了報復我。


 


在皇帝一系列雷厲風行的舉措下,崔家幾個在朝為官的族人不是被罷官,便是被貶職。


 


崔度自然也不例外。


 


而原本與前朝牽扯不清、跟皇帝爭權的太後,也因為士子間的輿論,不得不避去了皇家別院休養身體。


 


因為一場科舉舞弊案,皇帝收攏了權力,打壓了世家,還贏得了廣大士子們的信重。


 


有心之人自然看出這裡面並非那麼簡單,但大多數人無不是贊嘆皇帝公正賢明。


 


尤其是皇帝決議在京城為雲州城的考生們重新舉辦一場鄉試。


 


這場鄉試成了本朝最受關注的一場考試,許行止走進考場前,一臉坦然地對我說:


 


「娘,你放心,我會再次把榜首拿回來的。」


 


他說得這般自信,引來了旁人的側目。


 


許行止卻全然不在意,果然,半月後榜單張貼出來,那上面的頭名依然是他。


 


他以十歲稚齡,兩度登上榜首,還是在這樣被冤作弊、心思浮動的情形下。


 


這下再也沒有人對他的才學說半個不字。


 


就連皇帝都親口誇贊許行止是麒麟之才,而太子也似乎對他格外賞識,甚至給他在京城賜了一座宅子。


 


許行止因禍得福入了皇帝的眼,所有人都知道他未來不可限量,就連我這個養母都被許多人上趕著巴結。


 


我和許行止正式搬入太子賜的那座宅子裡那天,正是崔家離開京城的日子,

他們準備舉家搬往清河老宅。


 


繁華的朱雀大街上,我坐著粗陋的青布馬車,與崔家那些刻著族徽的馬車狹路相逢。


 


隻是往日裡一個個自命不凡的崔家人,此時卻都垂頭喪氣。


 


崔度更是如此。


 


他本是崔氏的家主,卻因一己之過害得崔家落到如此地步,恐怕之後已經無顏面對崔氏族人。


 


崔老夫人顯然也預料到了這一切,她一臉憔悴地倚靠在車壁上,連素日裡備受寵愛的崔燁都顧不得管了。


 


被撇在一邊的崔燁稚嫩的臉上滿是茫然,直到他的目光無意中與我的對上,眼眸頓時亮了一下,可我已經沒心思關注他。


 


我將車簾放下,耳邊,許行止正一臉興奮地描述著我們未來的生活。


 


連置辦什麼物件,院子裡要種下什麼花木都說起來頭頭是道。


 


最後,

他補充道:「太子說這宅子很大,以後娘想養幾匹馬便養幾匹馬,如果還嫌不夠,等將來我們有錢了,便在外面找塊地建個馬場,到時候娘想怎麼養就怎麼養,娘你說好不好?」


 


少年人說得擲地有聲,哪怕是誇口胡謅,也說得仿佛一切都已經盡在掌控之中。


 


我沒有反駁,笑著應和道:「好,娘都依你。」


 


此時,外面喧囂聲漸起,前頭的道路已經重新疏通,兩輛馬車交匯而過,從此便各自漸行漸遠。


 


番外:


 


1


 


把那個女人從水裡撈起來時,許行止其實隻是想看看她身上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對了,那時他還不叫許行止,隻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小乞丐。


 


他住的破廟離水邊很近,又冷又潮湿,離城裡又遠,其他乞丐都不願過來。


 


可這裡也有別的地方沒有的好處。


 


水裡經常會從上遊衝過來一些浮屍,有的剛S不久一臉青白,有的面目全非身體腫得像個皮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