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是這人真沒說錯,程衡的確是這個樣子。
破產倒計時 30 天:「但就因為他蠢,總是三言兩語就被周綿綿哄好,還被周綿綿套了話,你家才會破產。這一次,隻要你穩住了他,後面的事情可能就不會發生。」
看見這段文字,白泠的理智在一瞬間回來了。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神秘人,每一句話都在提醒她:你之前經歷的那一切都是真的,你在床上枯坐兩小時到天明不是在犯傻,距離那份讓你家破產的合同出現真的隻剩下三十天了,而你擁有了最後關頭重來一次的命運。
白泠握緊了手機。
「你還知道些什麼?」她問道。
「就在今天晚上,程衡會把你家的生意情況告訴周綿綿。」
白泠重新點開了和程衡的聊天界面。
這一次卻是問道:「晚上我的生日會,你還來嗎?」
「你這是什麼問題?當然來啊。」回復她的是理所當然的語調。
過了今晚十二點,就是她的二十一歲生日。一起長大的朋友們晚上陪她跨越零點慶生,程衡自然得來。
上一次,他確實來了。
但周綿綿一通電話,他又走了。
白泠緩慢地打字回復:「做了個夢。夢到你為別人放了我鴿子。」
程衡:「怎麼會?想哪兒去了。」
曾經白泠坐在心理咨詢室裡,痛苦地向心理醫生做著自我剖析,回顧那些令她心中絞痛的過往。
直到她生日的那一天,她都還以為,程衡是向著自己的。
殊不知周綿綿早就扳下了列車的扳道岔,程衡心裡的列車呼嘯著朝另一個未知的方向駛去,
再也不回頭。
***
晚上生日會的地點定在了 Space Club。
Space Club 是平城的頂級酒吧,坐落在江邊最繁華的區域,多是富家子弟和社會名流出沒。入口處是兩扇銅質大門,仿古的設計,門口接待臺邊站著穿著燕尾服的年輕男性,光是看服務生的顏值就知道消費不菲。
地方是程衡選的。白泠其實不喜歡這兒,但是程衡常來。
今晚與其說是白泠的生日,還不如說是當著大家的面,把一些從未捅破的事情確認下來。
在一起長大的朋友面前給她慶生,陪她跨夜。
明天受邀到她家裡來,和爸媽一起吃飯。
以及長輩們之間早就私下商定好的,明年大學畢業,順勢訂婚。
程衡心裡很清楚,今天晚上有多重要。
可也不知道為什麼,平時幾乎不找他的周綿綿,今晚主動給他發了好幾條消息。
以至於他總是忍不住打開手機。
「喂喂,要點蠟燭啦,別看手機啦程少爺!」有發小把頭湊了過去,「你在和誰聊天呢?綿綿……這人是誰?」
白泠驀然間抬頭,越過剛剛擺出來的三層蛋糕,和程衡對視。
程衡在一瞬間有些慌亂,道:「同學。問我點事兒。」
白泠偏過了視線。
那一瞬間,程衡覺得有些奇怪。
他知道白泠和周綿綿關系一直不好。
按照以前,白泠肯定會不著痕跡地嘲諷兩句。
但她今天卻什麼都沒說。
朋友們一起把蠟燭一根根點上。
最頂層那一支蠟燭,
做成了愛心的形狀。
周圍人揶揄道:「這根得你倆一起點啊。」
程衡笑笑,從沙發上起身,握住了白泠的手。
就在這一刻,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程衡看了一眼來電。是一個沒有存進號碼簿的未知號碼。
但他隻是看到了那串數字,就知道對面是誰。
程衡不動聲色地放開了白泠的手:「出去接個電話,你們先唱生日歌。」
「這樣不好吧?」旁邊的人道,「白泠等著呢。」
「哪個不長眼的 11:58 給你打電話啊?」
「馬上回。」程衡拿著手機,準備走出包廂。
下一秒,被白泠喊住。
「就在這兒接吧。」
程衡望向白泠,在遲疑之下,按下了接聽鍵。
然後接連「嗯」了好幾聲。
接著,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你現在在哪兒?……好。……我知道了。」
包廂內過於安靜了,其他人都沒有發出聲音,以至於程衡手機那頭的聲音順著揚聲器漏了出來,離得近的人都能聽見。
對面的女孩子說自己低血糖,手腳發軟,一直在冒冷汗。
「抱歉,我現在得離開一趟。」掛斷電話後,程衡撈起了沙發上的西裝外套,「我朋友生病了,好像很嚴重,我得去看看情況。」
白泠拽住了他的手腕。
「還有一分鍾 0 點。陪我唱首生日歌再走吧?」
程衡皺眉:「我怕來不及,萬一……」
「萬一周綿綿低血糖暈過去?」白泠靜靜看著他。
上一次,她是怎麼說來著?
她說周綿綿平時從來就沒有低血糖的毛病。她們住過一個宿舍,從未見過她低血糖,更別提難受得要暈過去。
她說周綿綿的三個室友是S的麼?就算室友不在,隔壁寢室的人都S了麼?還是說,你不去找她,她就不知道去找顧子銘?顧子銘離得更近吧?
最後可能是顧子銘三個字激怒了程衡,也可能是這三個字一下子引爆了程衡的危機感,總之他丟下一句「你擁有的已經很多了,能不能不要再嫉妒她」,然後拂袖而去。
這一次,白泠明知道自己不能再搞砸。
這場生日聚會開始前,她就叮囑自己,不要和程衡吵架,讓他安安穩穩陪自己過完這個生日,不要讓他今晚去見周綿綿。
程衡吃軟不吃硬,不要跟他來硬的。
「別擔心,
我現在給同學打電話,讓她們去周綿綿寢室看看。」白泠握住了他的手,「你早就答應陪我過生日的,明天你還得上我家吃飯呢。」
「如果她們沒車去醫院呢?」程衡反問,「這個點不好打車。」
「……」
她換了一種和過去完全相反的方式,可是程衡依舊表現得很焦急。
原來示弱也沒用,因為示弱的人不是周綿綿。
白泠突然覺得很疲憊。
她放開了手,似乎完全沒了力氣。
「那你走吧。」
留不住的,這個人。
她已經看明白了。
自己看似擁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但實際上,上了戲臺的人,一個個的,該是什麼樣子,就已經是什麼樣子了。
「她最近在打聽我們家裡的事情,
可能是想更了解你一些?我也不知道。」白泠淡淡道,「但我不想讓她知道我的事。如果她問起,我希望你不要告訴她。」
這番話說得略微有些莫名。
但程衡大約是真的著急,也沒往深了想,點頭說了聲好,隨後便離開了。
他總是這樣,隨心所欲又肆無忌憚。
0 點的指針早已悄然滑過。
四下無聲。
周圍都是一起長大的發小,突然遇到這種場景,甚至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白泠道:「好晚了,咱們散了吧,本來也就打算玩到零點的。今天謝謝大家。」
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艹,程衡在搞什麼啊?你們這婚還訂嗎?」
白泠淡淡地笑了一下。
「當然是不訂了啊。」
***
白泠婉拒了發小們提出的送她回家。
結賬時,她額外要了一瓶洋酒,提著去了江邊。
長三角的初秋,白天的氣溫還很高,因為午後下了一場暴雨的緣故,江邊吹來習習的涼風,將白日的燥熱通通都抹平了。
白泠的黑色長發被夜風撩起,她倚靠在圍欄上,面對著無邊的夜色,一隻手提著酒瓶,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刷著新聞。
本地熱搜是臺風「菠蘿包」降臨,視頻裡科普了香港天文臺「據理力爭」給臺風命名為「菠蘿包」的始末……
酒已經喝得差不多了。
微信上是和那個神秘人的對話。
破產倒計時 30 天:「你就這麼放他走了?為什麼?」
白泠:「按照你的說法,他是無意間被周綿綿套話的,對吧?這次我叮囑了他,不要把我們家裡的事情跟周綿綿說。
這樣至少周綿綿問起的時候,他能想起我這番話,怎麼都會留個心眼。」
破產倒計時 30 天:「萬一呢?萬一他還是說了?」
白泠仰頭喝下了最後一口酒,冷笑著回復道:「那就廢了他啊。」
酒喝多了,人也有點兒上頭,說出來的話都是惡狠狠的。
「大不了,這次大家一起下地獄。」
她敲出了這幾個字,按下發送。
……
「系統!系統!想想辦法!惡毒女配她把關鍵角色放走了啊!——按照現在的進程,劇情沒有發生顯著變化。」
「我也沒辦法啊。宿主你自己沒有取得她的信任,隻是做些淺層次的幹預,是改變不了她的命運的。」
「可是時間很緊急啊,隻有三十天诶,
眼一睜一閉就過去啦!有沒有什麼道具可以用?」
「我看看……你有一張隨機事件卡,不能保證效果的那種。」
「用用用!S馬當活馬醫!」
「好的,『事件卡』已使用。」
……
白泠剛扔了酒瓶,正準備離開江邊,卻在下一秒瞥見了一個惹眼的身影。
腿很長。相當漂亮的那種修長。腰以下全是腿。
往上是一張精致的面孔,微長的碎蓋短發,高挺的鼻梁,漆黑的瞳仁,眼眶凜冽深邃。
但是這張面孔的主人卻眉頭緊簇,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捂著胃部,朝著某個方向不自然地傾倒。
在他倒下去之前,白泠箭步衝上去,伸手撈住了他。
在昏黃的燈光下,
那張漂亮的面孔卻依舊顯得蒼白而沒有血色。
「喂?喂!」
好像失去意識了。
……還一身酒味兒。
小哥哥長這麼漂亮暈在酒吧門口,會被撿屍的知不知道?
白泠扶著他,試圖向酒吧門口穿著黑色燕尾服的那位接待員求助,然而對方打扮得彬彬有禮,嘴裡說出的卻是驅逐的話——
「我怎麼知道他是誰?再說了,這種喝醉了的每天都有,放那兒自生自滅不就行了。」對方不耐煩道。
「自生自滅」四個字,一下子重重敲在了白泠的心裡。
她何嘗不是在「自生自滅」呢?
同病相憐的感覺一下子湧了上來。
怎麼辦?把人交給警察麼?
「算了……收留一下好了。
」她輕聲嘀咕道。
直到把人帶回家、在沙發上放下,開了客廳的燈,白泠才有機會好好打量他的穿著。
簡約但又特別的白襯衫,特別之處在於收腰的設計,勾勒出男孩子上半身相當漂亮的比例線條,而腰線處還繡著 Space Club 的字樣。
白泠恍然。
難怪這麼漂亮……居然是那家酒吧的侍應生啊?
就這樣接待員還趕人?也太沒人情味了。
Space Club 一向以男女侍應生都高顏值而著稱。仔細一想,會穿這種制服,恐怕也不是普通的服務生,再加上醉成這樣,估計是專門陪女客人喝酒的那種類型。
放在以前,白泠大約懶得多看一眼。
可時過境遷,她卻忍不住想:一個漂亮的男孩子,得多缺錢,
才會來做這種工作呢?
她想到了家裡破產後,自己所邁入的絕境。
一份偽裝成採購合約的高利貸合同,徹底把她的家人拖入了泥濘的深淵。
債主說,你們家還不上錢,那就讓別人替你們還吧。這不是還有個漂亮的女兒嗎?
然後,她被債主逼著去見了「相親對象」。
對方是一位中年喪偶的男人,年齡上幾乎可以當她的父親,說是就是喜歡她這種類型的年輕女孩兒。隻要結婚,就可以幫她家解決債務。
婚禮的前一個晚上,她吞下了巨量的安眠藥。
S亡的來臨並不平靜,而是大口大口地呼吸困難,痛苦到近乎扭曲。
……
白泠閉上眼,復又睜開。
她給沙發上的人泡了杯蜂蜜水,又從藥箱裡翻了解酒藥和胃藥。
回到客廳裡時,美少年已經在沙發上蜷縮了起來。
依舊是緊閉著眼,緊皺著眉,緊抿著唇,以及緊捂著胃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