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聞言他一改先前漠然神色,仿若冬雪初融,眉梢眼角盡是流淌的風情萬種,聽我如是發問,唇角微彎,道:「我恰與司主有些交情,你說,我知不知道你的唇脂是如何沒的?」


 


原是如此。


 


我垂睫,道:「公子既然知道,又何必問我?」我攥緊了衣角,抬眸與他對視,「那原是個意外,公子便這般上心嗎?便這般厭惡宋大人嗎?」


 


他輕輕嘆息一聲,松開鉗制我的手。跪了太久雙腿已沒了知覺,他甫一松開,我便摔在了地上,右手手腕徑直磕在堅硬的石地上,疼得我直吸涼氣。


 


他淡淡看著我,目光涼過天階月色,道:「你若不去尋他,何來這場意外?映妝,我有沒有與你說過,教你離宋引默遠些?」


 


我與他對視,思及他初回京都時的那個雨夜,輕輕點了點頭。


 


他踱步至琴案邊,輕輕撫了撫琴身,

似是回想到什麼,眉目稍稍動容,旋即側首,輕聲問我:「映妝,你喜歡宋引默嗎?」


 


我……喜歡宋引默嗎?


 


提及宋引默之名字,無端教人想起拂面的楊柳春風來,春風甚美,可春風十裡也敵不過春色中他唇邊的朗然笑意。


 


我尤記得與他初遇,他裹挾夜色而來,眼睛卻是明亮萬端的。他闖入我房中看我,言笑晏晏,那句「我為姑娘而來」入了幾夜的夢?碧清泉宮隔了水霧的一望,隨著水汽氤氲開的當真沒有半分情意?他送我回府,與我說等他時,怦然的心動幾時做過假了?


 


我亦問我自己,映妝,你喜歡宋引默嗎?


 


答案了然於心。


 


我微微笑了,抬眸望他,卻見他亦定定望著我,似是極想聽到我的回復。我有些不解,問道:「喜歡與否,皆是女兒家的心思,

公子何必如此在意?」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方欲說些什麼,卻微微蹙眉,旋即拾了一粒亭閣內花木盆景中的石子,目光望向亭外某個方向,將手中石子狀似隨意地輕輕一擲。


 


我不知公子這又是在搞什麼名堂,卻聽得不遠處一聲哀號,旋即是「撲通」的落水聲,伴隨著趙景明的罵聲。


 


「秦二你個王八羔子!小爺不就偷聽了那麼一小小小小小小會兒嗎!你竟下這樣的狠手!」


 


他隻淡淡道:「你再聒噪一句,明個兒便扭了你送官,隻擅自回京一條,便夠你趙家絕後了罷。」他語音將落,外頭果真靜謐了下來。


 


被趙景明折騰了這一遭,亭閣內凝滯的氣氛解凍不少。我悄悄抬眼看他,他亦恰巧向我望來。四目相接時,他神色微微一凝,旋即垂下視線,與我輕聲道:「倘我說你與他不可能呢?」


 


我垂眸,

輕輕笑了笑,道:「不可能如何?可能又如何?喜歡便是喜歡,恰如覆水,還能收回去不成?」


 


他唇角笑意頗有些諷刺意味,眉眼略微低垂而下,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琴弦,便泄出一串清脆悅耳的音符來。琴音落入我耳中,此情此景竟教我覺得莫名眼熟。


 


「若我仍執意要你遠離他呢?」他按了弦,淡淡開口。


 


我欲與他爭辯,卻聽他道:「你是晚妍的貼身丫鬟,你與宋引默走得過近,若不慎落入旁人眼底,隻會教人覺得晚妍與他私相授受。映妝,你置晚妍於何地?」


 


思及小姐,我一瞬偃旗息鼓。此時才後知後覺這是古代,我的無心之失竟險些累了小姐名聲,公子之所以氣惱想來也是因為如此。


 


我自覺失誤,百口莫辯,沉默良久,垂首對他深深一拜,輕聲道:「映妝知道了,公子之令,自當從之。」


 


聞言他唇角微微彎起,

笑得好看至極,旋即又不動聲色地收繳了唇間笑意。雖仍神色淡淡,眉目卻舒展開來,道:「如此甚好。時辰不早,你且回屋早些休憩。」


 


我稱了一聲是,旋即起身再對他行了一禮,將告退時,他卻叫住了我,視線落至我的右手腕時,微微蹙眉,道:「回房記得上藥。」


 


我順著他的視線一看,才發覺手腕處已然破了皮,一塊猙獰的青紫。先前隻覺著心下黯然,此時才發覺手腕處的疼痛。難為公子竟能留心,我忙點了點頭。


 


他移開視線,看著左邊琴身,道:「晚妍不喜藥味,尋常的傷藥味苦,稍後你用趙景明送來的藥。」


 


我與他道了謝後,便起身離開亭閣,輕掀開竹簾,回身放下簾子欲走時,無意回頭望了他一眼。


 


這驚鴻一瞥裡,他正自顧自端坐於琴案前,眉眼清雋可入畫。燭火流光在他發間輕漾,

他整個人也仿佛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浮光,觸目如琳琅珠玉,直叫人覺得美得不可方物。


 


我忍不住喚了他一聲:「公子?」


 


他抬眸向我望來。


 


他方才撫琴的模樣實在眼熟至極,腦海有什麼在喧囂著,復又隱約泛著疼,仿佛是驚動了塵封已久的記憶。


 


我忍著疼痛,隻望著他,問道:「我曾見你彈過琴嗎?」


 


他微微一怔,垂下了眼睑,神色淡淡開口。


 


「不曾。」


 


仿佛被人點了啞穴一般,腦中沸騰瞬息間平歇下來。我再向他屈膝行了一禮,便放下竹簾出了一水居。


 


回屋不久,趙景明便真送了藥過來。他扔給我一玉質的扁圓小盒,我手忙腳亂地接住,險些便沒接著,頗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他卻比我氣惱,恨恨道:「活該秦二吃幹醋。

小爺被他打落了水,正是春寒時節,要是傷寒入體,定訛他一大筆醫藥費。」


 


活久見,古代版碰瓷?


 


趙景明此言不假,他雖換了幹衣服,發梢卻還在滴著水。聯想到方才的一聲「撲通」,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趙景明瞪我,憤然道:「小爺頭發都沒擦幹便被支使來與你送藥,你還笑我。」


 


我收斂了笑意,好奇道:「你說公子吃幹醋,吃哪位姑娘的醋?能教他萌生醋意,想必是位天仙似的美人嘍?」


 


他古怪地看我一眼,道:「這人你認識。」


 


我認識?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正欲問個仔細,趙景明卻已然沒了蹤跡。


 


洗漱上床之後,我打開趙景明送來的小玉盒,裡頭盛著宛如青色凝脂的藥膏。我拿小勺剜了一塊,方敷至傷處,便覺疼痛消泯了不少,隱隱約約聞得清香淡淡,

叫人聯想起雪松松針尖上最剔透的露,也叫人無端想起那個通身氣息清冽若雪松的人來。


 


我將小盒收好在榻邊小屜中,吹滅了燈盞燭火。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中,他的模樣在腦海裡卻越發明晰起來。


 


明明便是發生在下午的事,卻不知為何教人覺得遙遠。我想起日華下,著紫衣的男子垂眸一笑。他素來笑時皆是朗然模樣,偏生那時卻無端有兩分腼腆。


 


他說,我那日會來,你等我。


 


宋引默,我是不是等不到你了?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人牽了我的手,攜我穿過一條冗長的回廊。入目之處盡是光怪陸離的影,周遭景致分明盡在眼前,卻扭曲得任我將眼睛揉了又揉睜得老大也看不清。


 


夢中的我略有些害怕,手心微微溢出汗,攥緊了牽我之人的手。幸而這手十分溫暖,叫我覺得安心不少。

那人察覺我心緒不對,溫柔地俯身下來,為我攏好鬢角碎發。雖看不清她的臉,我卻知曉這人是為我所依賴的,如稚子得了寬慰,埋頭撲進她懷裡,將她緊緊抱住。


 


她柔荑似的手溫和地撫慰我的後背,輕聲問我,道:「奴奴怎麼了?」


 


夢中的我稍稍猶豫,旋即問道:「那個好看的哥哥也在嗎?」


 


她輕輕笑了,摸摸我的頭,復又起身牽著我款步而行。她腰間系著環佩,行步時瓊琚碰撞,聲音清脆動人。


 


「昭國頂好的兒郎都在,他既是能教我們奴奴心心念念的人物,自然也會在。」


 


我有些猶疑:「真的嗎?」


 


她含了笑稍稍頷首,輕聲道:「豈能有假?你父親為了你的婚事費了這樣久的腦筋,奴奴還信不過爹爹嗎?」


 


聞言我終於笑了,眉眼彎成了月牙兒。


 


「自是信的!

爹爹是世上最厲害的人,什麼事都瞞不過他。我們再走快些,那個哥哥必然在等著了。」


 


於是松開那人的手,提了裙裾邁步小跑起來。身後眾人忙追著我,又拘泥著禮數邁不開步子,於是遠遠地落在我後面,一面喊著「跑慢些」一面追我。


 


我置若罔聞,邁著小短腿越跑越快,拐彎時一個不甚踩到繁復的裙裾,跑勢又快,瞬間便失了重心。


 


一陣暈眩之感襲來,眼瞅著便要往地上狠狠摔下去時,我驀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身來,一抹額頭,額間尤掛著細密的汗珠。這夢真實得像是親身經歷過的一般,回想起方才夢中驚險的一跌,現今仍覺著心驚膽戰。


 


呼吸尚未平復過來,我忙起身趿拉著鞋,行至桌邊倒了一杯涼水一飲而盡,清涼之感循著咽喉浸到肺腑中。飲罷輕舒一口氣,總歸緩了過來。


 


簾幕卷微光,

春色映綺窗,醒時已是清晨時分。我打了熱水洗漱作罷,拉開儲放衣物的木櫃。櫃中擱置了防蛀蟲的香包,櫃門甫一打開,便聞到似有若無的清淺香氣,驅散了腦中殘留的混沌,叫人覺著清醒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