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一怔,側過頭來看我。


 


我沒躲,當著他的面,低頭吸了一口,差點嗆到,才把煙遞了回去。


 


「味道一般。」


 


他好笑地搖了搖頭,挑眉打量我:「喬妍,你和老子聽說的,完全不一樣。」


 


5


 


當然不一樣。


 


外頭的人都以為我是喬家那個上不得臺面的女兒。


 


我娘隻是個陪嫁丫鬟,命如草芥。


 


我被接回本家那十幾年,活得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怕吵著人。


 


所以他們覺得我怯懦,乖順,合該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們說得對,也不對。


 


怯懦是裝的,乖順是演的。


 


不在喬家裝十幾年影子,他們又怎會放心拿我換季家的聘禮,去填他們自家的窟窿?


 


一個從小在夾縫裡討生活、看盡眼色的人,

早就不可能是白紙了。


 


我不動聲色地捻滅了他手裡的煙。


 


「季晏辭,苦日子我過夠了,如今就想過點甜的日子。」


 


說完,我利落地系好衣帶,抱起枕頭被子就打了個地鋪,背對著他躺下了。


 


後半夜。


 


他又不知從哪兒聽來一堆軍閥混戰時的鬼故事,非摁著我聽他講。


 


燭火搖曳,他從亂葬崗的白影講到廢棄軍營半夜的哭聲,越說越起勁。


 


「膽子這麼小,還敢跟我較勁。」


 


黑暗裡,他聲音裡帶著得逞的悻悻。


 


我咬唇,心一橫,索性順了他的意。


 


「啊!」我驚叫一聲。


 


隨即,整個人直接從地上竄起來,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裡。


 


身子恰到好處地輕顫著,連聲音都帶了哭腔:「…別說了,

別說了。」


 


眼淚更是說掉就掉,明晃晃的幾滴,直接砸進他頸窩裡。


 


他渾身猛地一顫抖,舉在半空的手頓了好一會兒,才有些笨拙地落在我背上。


 


「…真嚇著了?」


 


當然是假的。


 


我悄悄彎起了嘴角。


 


「好了好了…老子不說了。」


 


翌早,桃子喊醒我去吃早飯。


 


許是難得見季晏辭沒出去鬼混,季老爺的臉色緩和了不少。


 


「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穿絳紫色旗袍的二姨娘笑著打趣,「咱們晏辭少爺這是…知道著家了?」


 


旁邊幾位姨娘也立刻笑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嬌聲軟語地打起了圓場。


 


季晏辭抬起頭,惡狠狠地一笑:「諸位姨娘的舌頭若是不打算用來吃飯…我不介意幫你們摘了。


 


坐在我旁邊的四姨娘借夾菜的功夫,傾身過來,在我耳邊快速說了一句:「後廚剛做的甜羹,老爺最近愛吃甜的。」


 


嫁進這深宅大院,戲總得做足。


 


再不情願,面上也得扮好一個溫順媳婦。


 


於是,我裝作若無其事似地站起身,微微一笑:「父親,姨娘們,廚房做了甜羹,甜潤解燥,我給大家端來嘗嘗。」


 


我從廚房端來幾碗溫熱的甜羹,依次放在他們面前。


 


季老爺嘗了一口,點了點頭,幾位姨娘也開始跟著小口品嘗。


 


「少夫人真是貼心,知道我們老爺愛吃甜的,這熬得真香。」三姨娘捏著塊絲綢帕子,掩在唇邊,咯咯地輕笑著。


 


我也將一碗甜羹輕輕放在了季晏辭的手邊。


 


他瞥了一眼,沒有任何動作。


 


「嘗嘗?

」我站在身邊,聲音盡量放得輕柔,「後廚精心熬制的,父親都說好呢。」


 


幾位姨娘的目光似有似無地瞟過來,帶著看熱鬧的興味。


 


他在眾人的注視下,冷著臉,到底還是舀起一勺,送進了口中。


 


正當我也準備坐下時,耳邊突然傳來「啪嗒」一聲響。


 


我抬起頭,正好撞見季晏辭臉色猛地煞白,脖子上、手上瞬間冒出一片嚇人的紅疹。


 


我唰地站起來,衝過去扶住他。


 


看他喘氣越來越急,我徹底慌了:「這是怎麼回事?來人!快喊醫生啊!」


 


季老爺頭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用方巾擦了擦嘴角,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飯桌。


 


桌上幾個姨娘互相遞了個眼色,二姨娘這才「哎呀」一聲,故作驚訝。


 


「呀,少夫人不知道嗎?晏辭他吃不得這呂宋芒,

上次沾了一點就渾身起疹子,喘不上氣。我們還以為這稀罕物,你定會先問清楚呢!」


 


6


 


「我可不是…來衝喜的。」


 


我坐在季晏辭床邊,斟酌著詞句。


 


幸好季家一直備著私人醫生,來得及時。


 


他身上的紅疹已經消退了大半,但臉色依舊蒼白。


 


一條胳膊隨意地搭在眼皮上,嘴角突然輕輕上揚。


 


「之前不是挺威風的麼,又是搶煙又是嗆聲的。現在就因為一碗甜羹,泄氣了?」


 


「拜託,人命關天啊…」我沒好氣地嗆他。


 


我其實做好了心理準備。


 


想著最多不過是被她們在背後說幾句闲話。


 


我真沒想到她們會做出這種事。


 


而且季老爺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好像這種事他見多了似的。


 


「你過敏,下次記得別吃。」我悶聲說道。


 


他緩緩放下擋著眼睛的胳膊,露出一雙桃花眼。


 


「我知道我過敏。」他放下胳膊,扯出一個頑劣的笑。


 


「我爹也知道。他們不過是想讓我吃點苦頭,看你出醜。」


 


我氣得一拳捶在他胸口上:「你不要命了!還是說你也想看我認栽、盼著我滾出季家,才故意吃的?」


 


我越說越急,聲音都發顫:「你要是也想擠兌我走,犯不著拿自己的命來賭!」


 


季晏辭沉默很久。


 


「老子是渾,但還沒渾到那地步。」


 


「雖說沒讓你救,可你確實救過我一命。而且,飯桌上那種場面,我要是當場拆你的臺,那我成什麼了?」


 


輪到我愣住了。


 


他繼續說著,

語氣拽裡拽氣,吊兒郎當:「再說了…那碗甜的是你端來的。」


 


7


 


身上的紅疹剛消,季晏辭又沒影了。


 


桃子打聽回來,說這幾天,他人又在賭場裡泡著。


 


我聽著心裡發沉,忍不住問:「家裡…就沒人管管他?」


 


桃子湊近了些,聲音很小:「夫人,您還沒看出來嗎?老爺和姨娘們從來都是睜隻眼閉隻眼,隨他去的。」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不忍:「說句難聽的,就算少爺真在外頭被人打S了,隻怕季家也沒幾個人會當真掉眼淚。」


 


我聽著,心裡感到惋惜。


 


宅子裡幾個年長的下人偶爾提起過。


 


季晏辭從小很有天分。


 


無論是打算盤、記賬目,還是作文章、讀洋文,他都學得飛快,

一點就透。


 


直到他母親去世,他就像換了個人,開始不管不顧地糟踐自己。


 


有一回,他摟著會樂裡那個最有名的頭牌,醉得不成樣子闖回家,當著全家人的面嚷嚷著要娶她進門。


 


季老爺當場就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


 


從那以後,他們父子倆就徹底成了仇人。


 


消息傳回季家,季老爺氣得摔了個茶杯,話卻是衝著我說的:「連自己男人都看不住,你還有什麼用?」


 


我捏緊了帕子,沒吭聲。


 


當晚,我就讓桃子打聽了地方,直接找了過去。


 


那地方比我想的還糟。


 


烏煙瘴氣,人聲鼎沸。


 


骰子聲、叫罵聲、銀錢碰撞聲混成一團,嗆得人頭暈。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靠在最大的那張賭桌邊,

衣裳松垮,下注的手又快又隨意。


 


就好像他不是在賭,是在撒錢,在撒氣。


 


我撥開人群走過去,站定在他面前。


 


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


 


他抬眼看見是我,先是愣了一秒,又扯出個慣有的嘲弄表情。


 


「查崗查到這兒了?」


 


他旁邊的狐朋狗友跟著起哄。


 


「你快回家去。」他聲音冷下來,別開臉。


 


我沒動,吸了口氣,伸手去拉他胳膊:「跟我回去吧。」


 


他一把甩開我:「老子讓你滾,聽不懂人話?」


 


我被他甩昏了頭,跌跌撞撞,差點摔了個跟頭。


 


這時,旁邊一個壯漢,眼神猥瑣地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嘿嘿一笑。


 


「季少爺,這你相好的?模樣真標致啊…不過來都來了,

陪哥幾個玩兩把再走?」


 


說著說著,那人的髒手就朝我臉伸過來。


 


我沒來得及躲,隻聽「砰」一聲悶響。


 


季晏辭直接抄起手邊的煙灰缸狠狠砸在那人頭上。


 


「你他媽算什麼東西?贏了錢,就想碰她?」


 


他眼睛瞬間就紅了,撲上去就往S裡揍那個壯漢。


 


拳頭砸下去的聲音又沉又悶。


 


賭場頓時亂成一團。


 


我驚呆了。


 


他可從沒在我面前露出過這副狠樣子。


 


等他被人拉開時,那壯漢已經趴在地上哼哼,不動了。


 


不過他自己也沒好哪兒去,也掛了彩,嘴角破了,颧骨一片青紫。


 


他喘著粗氣,一把抓住我手腕,不由分說就把我拽出了賭場。


 


一路無話。


 


直到回了屋,

我拿出藥箱給他處理傷口,棉籤沾了藥水按在他嘴角,他才疼得「嘶」了一聲。


 


我故意加重力道,沒好氣地嗆他:「現在知道疼了?剛才不是挺能打?」


 


他呆呆地看著我,忽然笑了:「不然呢?看著那雜碎碰你?」


 


「你不是讓我滾嗎?」我瞪他。


 


他沉默低著頭,悶悶地說:「那也隻能老子讓你滾。」


 


我手上動作一頓。


 


他抬起眼,那雙總是帶著譏诮的桃花眼裡,頭一次清晰映出我的影子。


 


「那種地方…以後別去了,髒。」


 


「你知道髒你還去?」


 


他沒回答,隻是又重復了一遍。


 


我心裡突然也沉甸甸的。


 


看樣子,他去賭場純粹為了撒氣。


 


我伸手在他腰間的軟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以後不許再去了,聽見沒?」


 


他疼得「嘶」了一聲,皺起眉:「你憑什麼覺得老子會聽你的?」


 


我眯起眼睛,慢慢湊近:「那我給你做好吃的,行不行?天天做,不重樣。」


 


他嗤笑,顯然沒當真。


 


我轉身從溫著的灶上端出一個小盅,遞到他面前。


 


他垂眼看了看,眉頭還沒松開:「這是什麼?」


 


「甜羹,用蜂蜜做的。」我仔細留意著他的反應,「滋陰潤肺,這個對你身子好。我盯著火熬了半下午,一滴水都沒加。」


 


他的目光從碗裡黃澄澄的甜羹慢慢抬起,落在我臉上,耳根透出一層薄紅。


 


「…為什麼要做這個?」他聲音有些發緊。


 


我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上次,你不是提到想吃甜食嗎?

既然你對芒果過敏,以後就都給你做這個吧。」


 


說著,我拉過他的手,將盅碗穩穩放在他掌心。


 


碗沿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他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還去不去賭場?我還會做很多好吃的。聽陳媽說,你小時候愛吃八寶鴨、蟹粉獅子頭…」


 


每報一個菜名,我都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些,我都能學。」


 


甜羹的熱氣氤氲而上,燻得他眼尾都泛著潮意。


 


他終於悶悶開口:「知道了…」


 


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埋進碗裡。


 


「…啰嗦。」


 


我點點頭,趕緊又補了一句:「哦對,生辰快樂。」


 


話一說完,他手裡的勺子「當啷」一聲磕在碗沿。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會不知道?


 


前幾天,在幫他整理書房時,發現一本陳舊的賬冊中夾著一張泛黃的生辰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