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真是你想要的?錦衣玉食,卻要困在深宅裡,對著一個浪蕩子曲意逢迎?」
「沈聿安。」我打斷他,「你當年,收到我的信了嗎?」
他愣住了幾秒,避開我的視線。
「收到了又怎麼樣?沒收到又怎麼樣?難道回了信,你就不嫁了嗎?」
是啊,這才是重點。
就算他回了信,那時的我又能改變什麼?
喬家需要季家的錢,而我,別無選擇。
可他明明收到了信。
看著我一瞬間黯淡下來的神色,他似乎又後悔了,語氣軟了下來。
「妍妍…那種紈绔子弟,他懂你什麼?他能給你什麼?不過是把你當作籠中的金絲雀!
他根本不會喜歡你這樣的人!回到我身邊,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
這個久違的稱呼讓我的心猛地一揪。
半晌,我輕輕吸了一口氣,平靜地笑了笑:「沈聿安,有些路,走過了,就回不了頭了。」
「孩子們快醒了,我先回去了。」
12
狠話沒能說出口。
為避嫌,我沒再去過那間慈幼學堂。
隻是每天遣人去東街糕點鋪、糖水坊,買些酥糖、茯苓糕和甜湯,悄悄送進去給孩子們解饞。
過了幾天,我讓桃子似無意般問過一兩句。
聽別人說,沈聿安現在在一間新式學堂謀了職,安安分分地做著國語先生。
這樣就挺好的。
門簾被人一把掀開,帶進一陣冷風。
我回頭,
竟看見季晏辭站在門口。
他這一去商會,足足又有小半個月不見人影。
「喂,喬妍。」他走到我面前,將一個包裝精致的紙盒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懷裡,「路過洋行,看著稀奇,順手給你買的。」
我回過神,低頭打開盒子。
一管嫣紅色的口紅,一瓶小巧玲瓏的香水,還有一盒印著外文的巧克力。
都是我過去從沒有見過的稀罕物兒,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若是往常,我或許會揶揄他兩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但此刻,我卻隻是怔怔地看著,有些心不在焉。
「…破費了。」
季晏辭臉上的興奮慢慢淡了下去。
他盯著我,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
「怎麼了?不喜歡?」
「沒有,
很喜歡,多謝你。」
他不肯放過我,伸出手指,用指尖碰了碰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臉來看他。
「騙鬼呢?」他哼笑一句,「魂不守舍的。誰給你氣受了?還是又聽見什麼闲話了?」
我慌忙垂下了眼。
「沒有的事,就是,就是有點乏了。」
他沉默地看了我幾秒,扯了扯嘴角,拿起那管口紅,擰開,不由分說地抹了一點在我唇上。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他:「你…」
「嘖,臉色這麼蒼白,塗點顏色會更好看。省得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嗯,果然這個顏色很襯你。」
他斜靠在沙發上,點燃了一支煙。
我臉一熱,結結巴巴地問他:「季晏辭,你為什麼也會答應娶我呢?」
明明滅滅的煙火裡,
他瞥了我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繼續自顧自地說著:「老爺子逼得緊?還是我正好長得…還算合你眼緣?」
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在繚繞的煙霧後面嗤笑一聲:「你今兒是怎麼了?」
煙灰輕輕抖落。
「是,之前我沒想過會娶你。」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煙霧落在我臉上,聲音低了下去,「但現在覺得……還好是你。」
猩紅的火灰簌簌落下,燙碎了一地沉寂。
我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松垮的領帶,迫使他低下了頭。
他一愣:「幹什麼?」
我仰頭看著他。
「要孩子。」
13
季晏辭在家待了兩個月,
又準備南下去打理生意。
入了春,天氣轉暖。
他允了我在院子裡種些自己喜歡的花草。
臨行前,倒是興致極高,特意弄來一小包花種,神神秘秘地塞進我手裡。
「託人弄來的玫瑰,開花時又香又豔,襯你。」
我低頭看了看那包種子,又抬眼看了看他亮著光的眸子。
「我不要玫瑰。」我將種子推回他手裡。
他臉上的笑意不減:「那你要什麼?」
「白玉蘭。」我看向窗外空蕩蕩的院落,想象著那潔白碩大的花朵綴滿枝頭的樣子,「我喜歡白玉蘭。」
他抬手胡亂揉了一把我的頭發。
「行,你就算現在說要天上的月亮星星,老子明兒就搭梯子給你摘下來,成不成?」
話音未落,他突然湊過來,我臉頰上飛快地「啾」了一口。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耳根唰地一下燒了起來。
他卻已直起身,雙手插兜,吹著不成調的口哨,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少年,晃晃悠悠地轉身走了。
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我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14
院裡的土翻松了,我親自將幾株白玉蘭的幼苗種下,澆水,施肥,日日看著。
二姨娘每日搖著一把蘇繡團扇,笑眯眯地打量著我剛種下的白玉蘭。
「這玉蘭樹種得可真俊。」她語氣熱絡,「著這白生生的花瓣,倒讓我想起個人兒來。」
她帶著幾分分享秘聞的興致。
「就前兩年,百樂門那頭,最紅的就是個叫「夜來香」的蒙面歌女,那嗓子,嘖嘖,真是繞梁三日吶。
「可惜啊,從來沒人見過她真容,就戴著半張面具,
神秘得很。」
夜來香。
這個名字,我是聽過的。
都說她有副被上帝親吻過的好嗓子。
在她最紅的那兩年,連小報上都登過她的名字。
二姨太用扇子掩著嘴,眼神往我院子裡瞟。
「聽說多少公子哥兒一擲千金就為聽她唱一曲呢!咱們晏辭少爺那會兒也沒少去哩!」
話說一半,她像是突然意識到失言,連忙用扇子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訕笑著。
「哎喲瞧我,盡說些沒邊際的陳年舊事了。少夫人您這花啊,肯定比那歌女唱得還耐看!」
我拿著水瓢的手頓了頓,繼續給玉蘭苗澆了點水,頭也沒抬地淡淡一笑。
「二姨娘真是見多識廣。不過歌女是歌女,花是花,怎麼能比呢?」
我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
「這花我瞧著幹淨,種著舒心,就夠了。
「再說了,晏辭喜歡聽曲兒,這又有什麼的?」
二姨娘臉上的笑僵住了。
最後,她幹笑了兩聲,匆匆尋個借口就溜走了。
日子細數著過,再有一兩個月,他也該回來了。
到時院裡的玉蘭也該開了,我盤算著要挑幾朵最飽滿的,用新採的蜜細細腌了。
順便…再與他說個好消息。
就說這玉蘭花開得這樣好,恰似是為了賀他——
要當爹了。
15
槐序,日子開始不太平了。
青幫和洪門為著碼頭那點生意槓上了。
這幾天當街就亮了家伙,血濺了一地,連巡捕房都彈壓不住。
桃子腳步匆匆地進了屋,
反手就將門輕輕掩上。
「老爺和少爺他們南下的路線,怕是正好要經過那片地界。這要是碰上了…」
我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心裡有數。」
桃子離開後,我在窗前站了許久。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落不下去。
窗外我親手種下的玉蘭已抽了新枝。
最終,我還是走到案前,提筆寫下寥寥數字:
【晏辭:
滬上幫會火並,碼頭已亂。為父親安全計,宜遲歸。——喬妍】
將信交給下人時,我輕輕籲出口氣。
隻盼這風波,能讓他們晚些回來。
沒過幾日,先等來的並不是回信,而是沈聿安託小廝捎來的口信。
自上次學堂一別,
我刻意避著他。
剛開始那陣子,他似乎並未S心,接連好幾日都派人守在門口附近。
那幾位姨娘個個都擺出一副看熱鬧的架勢。
我不知道季晏辭會怎麼想。
他明明出門撞見過,卻自始至終沒問過一句。
後來,沈聿安親自來了。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街角的老槐樹下,一身半舊的青衫,一等便是好幾個時辰。
姨娘們扒著窗棂看得越發起勁,竊竊私語聲幾乎要飄進我屋裡。
那小廝低著頭,小聲說道:「沈先生隻求見少夫人最後一面,說是……不日便要南下,此去,怕是不會再回滬上了。」
話音落下,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找了個借口讓桃子留在家裡,趁著夜色,披了件鬥篷就出門往學堂方向走。
16
教室裡光線昏沉。
我剛摘下鬥篷的帽子,一雙手臂突然從身後環來,緊緊摟住了我的腰。
我一驚,下意識去扣那人手腕,屈起手肘向後用力撞去。
「妍妍,別打,是我…」
聽到這聲音,我掙扎得更兇。
沈聿安吃痛,終究松開了手。
我立刻轉過身,後退半步,緩著心跳。
「……上次,我以為跟你已經把話講清楚了。」我頓了頓,「所以,你今天特意用這種理由把我找來,到底是要同我說什麼?」
他苦笑,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推到桌面上:「明早的船票,兩張。」
我盯著那信封,沒有動。
「妍妍。」他上前一步,想拉住我的手,
「跟我走。滬上就要亂了,留在這裡太危險。」
我皺眉,一躲,「所以呢?」
沈聿安急了:「青幫洪門的事隻是開始!後面還有更大的風波!你留在這裡,隻會被卷進去!」
「就因為這個?」我笑了。
「我是季家的媳婦,一走了之算什麼?」
「季家媳婦?」他像是被我刺痛了,「他們會把你當自己人嗎?你娘家人又何曾真心待過你?至於季晏辭…」
他眼底湧起不甘,「你對他根本無意!」
「不,我對他有意。」我說。
沈聿安愣住了,滿臉的不可置信。
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繼續說:「剛開始嫁進來的時候,或許我對他確實無意。但這幾個月,我一點一點收攏了幾位姨娘的心,父親也開始對我刮目相看。」
我微微揚起嘴角,
想起那個看似兇惡的男人別扭的關心:「晏辭他…表面是兇巴巴的,可他會記得我無意中提過的東西,會在我需要的時候,用他的方式擋在我前面。這些日子,是我自己掙來的,也是他給我的。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我不信!」
下一秒,他幾乎是吼出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就在這時,窗外隱約傳來幾聲孩童的嬉笑,緊接著是「咔噠」一聲輕響。
我心頭一凜,猛地甩開他的手,衝到門口。
門紋絲不動。
「什麼意思?」
我轉身,SS盯著他,「沈聿安,你鎖門?」
他站在原地,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我幾天前就給季晏辭寫了封信。」他一字一頓,「你與我在此處相見。我想看看,他那個紈绔子弟,
到底在不在乎你。」
隨即,他扯出一個慘淡的笑。
「妍妍,我們就在這裡等。看他會不會來,看他若來了,見到你我深夜獨處一室…會作怎麼想?若他信你,我從此S心,遠走天涯,絕不再擾。若他疑你、辱你…這樣的丈夫,你還留在他身邊做什麼?」
我看著沈聿安偏執的眼神,心底一片冰涼。
他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半晌,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熟悉的聲音穿透了門板:
「喬妍,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