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敗小院,藥氣嗆人。
秦剛的老母癱在床上,氣息奄奄。
我未多言,隻讓隨行的老大夫上前診脈,又留下足量的銀錢和藥材。
秦剛風塵僕僕趕回,撞見這一幕,整個人僵在門口,拳頭攥得S緊。
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秦統領為王爺奔波,忠心天地可鑑。家中若有所需,盡管來尋本妃。萬不能讓忠臣義士,既流血流汗,又寒心。」
話不必說透。
種子已經埋下,隻等在那片名為「背叛」的土壤裡,生根發芽。
回到王府時,柳依依正在院中賞月。
身上穿著我「賞」的雲錦,戴著逾制的珠釵。
見到我,她故意提高聲音:「太子殿下前日還說,
我這身打扮很襯氣質呢。」
我冷眼瞧著,心下厭煩。
她何時與東宮有了牽扯,又或是自作多情,我此刻都懶得深究。
這般蠢貨,自有她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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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玦稱要出門兩日,去訪一位能治他「痼疾」的故友。
前世此時他何曾離開過半步,分明是借我「心頭血」吊著命,做那纏綿病榻狀。
如今我換了「藥引」,他倒能「起身」了。
「王爺此行,務必保重身子。」我語調溫軟。
果然,他人離府不過半日,芸娘便悄步疾入附耳低語:「王妃,咱們的人留意到,王爺車駕並未往那所謂『故友』的別業方向去,而是……直奔東郊碼頭去了。」
東郊碼頭?我眸光一凜。
那是……蕭玦暗中經營的一處重要財源,
我亦是前世S後才隱約知曉其存在。
他此刻急急趕去,絕非訪友那麼簡單。
「還有,」芸娘氣息更促。
「碼頭那邊剛遞出的密信說……這個月的利銀賬目,似乎出了大紕漏,憑空……短了三成!」
趙貴與錢禮,那是蕭玦放在碼頭的心腹老人,替他牢牢把持著這見不得光的錢袋子。
三成利潤?那絕非小數目!
蕭玦本就因駝鈴隘口失手而損兵折將、驚怒交加。
此刻親身趕去,直面這巨額虧空,那多疑暴戾的性子豈能按捺得住?
兩日後,蕭玦歸來時面色鐵青,徑直扎進書房。
當夜,王府私牢便傳出悽厲哀嚎,持續了半宿。
後來才知,他所謂「徹查」,
不過是羅織罪名,將那賬本上的模糊之處無限放大,坐實了趙、錢二人的「貪墨」。
這兩個跟隨他多年的舊人,頃刻間便落得如此下場。
此事很快傳到秦剛耳中。
兔S狐悲,物傷其類。
11
蕭玦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了。
書房裡,他屏退左右,隻留我一人。
那張慣會偽裝的臉上,此刻隻剩下冰冷的催促和隱隱的不耐。
「釉釉,」他聲音壓得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莊子的地契,還有你答應本王的銀錢,何時能到位?本王的『病』,拖不起了。」
我抬頭,眼中已蓄滿惶急與委屈。
「王爺……」我聲音帶上了哭腔。
「妾身昨日才回了娘家,可……可父親說,
京西那莊子連著溫泉,是祖母的心愛之物,年前才修繕過,實在不便外借……」
我小心地覷著他的臉色,立刻接著道,語氣愈發急切:「至於銀錢……兄長、兄長他說邊餉吃緊,家中現銀都已墊付出去……王爺,您再寬限幾日,妾身定再想法子……」
「砰!」
蕭玦的手重重砸在輪椅扶手上,「沈家……好一個沈家!」
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當初求娶你時是如何承諾的?如今本王稍有不便,便如此推三阻四!竟是全然不將本王放在眼裡了麼?!」
我像是被嚇到了,眼淚簌簌而落,撲通一聲跪倒在他輪椅前,抓住他的衣袖。
「王爺息怒!
千錯萬錯都是妾身的錯!是妾身無用,不得父兄歡心……王爺您千萬別氣壞了身子!您若有個好歹,妾身也不活了!」
就在我哭訴之時,書房外隱約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執聲,似乎有侍衛在阻攔什麼人。
蕭玦正在氣頭上,聞聲更是煩躁,厲聲朝外喝道:「何事喧哗?!」
書房門被推開一條縫,侍衛探頭稟報:「王爺,是秦統領……他、他又來了,說有急事求見,是關於……關於駝鈴隘口傷亡弟兄撫恤的事……」
「滾!」蕭玦不等他說完,勃然大怒,抓起手邊的一個茶盞就砸向門口。
「讓他滾!一點小事糾纏不休!本王哪裡來的銀子填那些無底洞!告訴他們,辦事不力,還有臉要撫恤?
再敢來煩,統統給本王滾蛋!」
門外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依舊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心裡卻是無比暢意。
蕭玦啊蕭玦,你可知。
你已親手將你最鋒利的一把刀,推到了我的身邊?
12
一連幾日,我一邊應付著柳依依的蠢蠢欲動。
一邊不動聲色地加重蕭玦湯藥裡的「料」,同時焦灼地等待著芸娘的消息。
終於,在這日晚間,芸娘悄步而入。
「姑娘,老奴查問了許多舊部,拼湊出些當日情形……三年前北境駝鈴隘那場惡戰,報功文書果然大有蹊蹺!」
我立刻放下手中的賬冊,心提了起來:「說下去。」
「根本不是什麼靖王私兵救駕!是一支執行牽制任務的小隊,
意外撞破敵軍補給點,燒了糧草引走部分圍兵,主力才得以突圍!」
果然!和我猜測的一樣!
「哪來的小隊?領隊是誰?」我急切地追問。
「領隊的姓譚,使一杆銀槍,槍法是已故林老將軍的真傳!」
芸娘眼中帶著光,「當時軍令緊急,他們沒來得及報功就走了。後來戰報混亂,功勞就被……被人頂了。」
譚校尉?林老將軍的嫡傳?
「人呢?」我努力平復翻湧的心緒。
「聽說就在京畿大營當校尉,具體哪個營還要再探。」
「盡快找到他。」我鄭重吩咐。
芸娘應下退下。
我獨自望著跳動的燭火,心緒難平。
13
蕭玦因碼頭生意折了趙錢二人,
南線運轉凝滯。
加之「石藤散」效力日深,他腿部酸麻無力之感愈盛,脾氣也越發暴戾。
更妙的是,柳依依竟真生出了妄念。
她對著貼身丫鬟口出狂言:「太子殿下身邊人說了,我就該是享大富貴的命。隻要殿下肯為我撐腰,將來這王府裡,是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
蠢貨。
我心底冷笑,卻也知時機已到。
我選在了一個極好的日子——靖王母妃,已故端慧皇貴妃的冥誕。
這一日,按禮制,府中設下小規模家宴。
宗室中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親王、老王妃會過府,焚香奠酒,略作緬懷。
皇帝也會循例賞下祭品。
賓客不多,但分量足夠重,且都是長輩。
事前,我特意加重了「石藤散」的份量。
「石藤散」日積月累,藥性已深,今夜之後,他那雙腿便再非偽裝,而是真正要廢了。
並讓芸娘故意在柳依依面前嘆息:「王爺今日思念母妃,心緒低沉,夜裡怕是又難安眠,若能有人悉心寬慰,或能稍解鬱結……隻可惜王爺如今這般身子,唉……」
柳依依果然聞弦歌知雅意,自以為抓住了固寵獻媚的大好時機。
家宴一切如常,直至尾聲。
蕭玦面露倦容,以「病體不堪久坐」為由,被小廝先行推回內室歇息。
我則起身,代他恭送諸位宗親長輩。
行至府門處,夜色已深。
我親自攙扶著那位最年邁、也最耿直的老親王。
又對幾位老王妃軟語關懷,細細叮囑車駕慢行,
拉了些家長裡短,不動聲色地拖延著時辰。
待其他賓客的車駕陸續離去,我面上適時地染上幾分憂懼,對著這幾位最具分量的老輩,欲言又止。
「釉丫頭,可是還有事?」老親王察覺我的異樣,停下腳步。
我輕咬下唇,似是鼓足了勇氣才低聲道:「不瞞叔祖、叔祖母,近日府中……頗有些不寧。王爺他夜夜驚夢,總恍惚說著……似能看見母妃身影,又或聽見嘆息,甚至……甚至時有起身行走之妄念。」
我抬眼,滿是惶恐不安:「妾身實在害怕……莫非是母妃心有掛礙,或是府中不慎衝撞了什麼,才引得王爺如此……癔症連連?」
幾位老輩聞言,
神色頓時凝重起來。
在已故貴妃冥誕之日,聽聞其獨子這般異常,由不得他們不心生疑竇與擔憂。
就在此時,安排好的丫鬟恰到好處地從府內驚慌跑來,「王妃!王妃!不好了!奴婢方才……方才好像看見一道白影,飄乎乎地往西邊客院去了!」
「胡說八道!」老親王拐杖重重一頓,「王府內院,豈容怪力亂神!」
「去看看!到底是個什麼魑魅魍魎,敢在貴妃忌日作祟!」
14
就在此時,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騷動。
管家匆匆入內,面帶訝異,稟報道,「王爺,王妃,太子殿下駕到。」
眾人皆是一怔。
太子?他並未在今日受邀之列,何以深夜突然造訪?
隻見太子蕭景宸已緩步踏入廳中,
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平靜無波,仿佛隻是順路過來看看。
「孤方才入宮向父皇回話,想起今日是端慧皇貴妃冥誕,皇兄府上應有家宴,特來上一炷香,聊表心意。」
他語氣淡然,隨即像是才注意到氣氛異常,「嗯?諸位這是……?」
老親王將「白影」之事又說了一遍。
太子聽罷,看向西客院的方向,「既是皇兄府上有異,又涉及皇貴妃冥誕,孤既碰上了,便隨諸位長輩一同去看看罷。」
於是,一行人便朝著西客院走去。
靠近柳依依的院落,有奇怪的聲音隱約傳來——
女子嬌柔的吟哦,夾雜著男子壓抑的低喘。
幾位老輩的腳步猛地停下,面面相覷,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太子的眉頭也微微蹙起。
那老親王臉色鐵青,再忍不住,大步上前,一把推開了那扇並未關嚴的房門!
「啊——!」柳依依的尖叫聲刺破夜空。
燭火通明,景象不堪入目。
蕭玦半靠繡床,衣袍散亂,柳依依幾乎半裸地依偎在他懷裡。
最駭人的是——蕭玦那雙癱瘓的腿,竟有一隻屈起著,腳抵在床沿!
「你們……在做什麼?!」我第一個驚呼出聲,難以置信地看著蕭玦的腿。
「夫君?!你的腿……你的腿不是……不能動嗎?!我們成婚至今,因你腿疾,甚至未曾圓房……你、你怎麼會……在母妃的忌日?
!」
我這話如同驚雷,劈醒了所有人!
太子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無比,「皇兄?這……真是給了父皇、孤,和諸位宗親一個天大的『驚喜』啊。你的腿,看來是好得很了。」
蕭玦在門被撞開的瞬間就已僵住,臉色由潮紅褪成S灰。
他下意識地就想把腿放下來——
然而!然而!
他猛地一用力,臉色驟變!
那腿竟像是灌了鉛,又像是被無形的镣銬鎖住。
沉重、酸麻、僵硬……完全不聽使喚!
無論他如何暗中使勁,那腿就是紋絲不動!
維持著那個屈起的、昭示著他方才醜態的姿勢!
「腿……我的腿?
!」蕭玦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恐和慌亂。
他徒勞地用手去扳自己的腿,卻發現連腰部都開始傳來麻木之感!
他猛地抬頭,對上我那雙寫滿了「震驚」、「心痛」和「絕望」的眼睛,瞬間明白了什麼!
這是一個局!一個要他身敗名裂的S局!
「沈釉!你這毒——」他目眦欲裂,就想厲聲嘶吼。
但我豈會給他開口的機會?
我猛地撲上前,看似崩潰絕望地去拉扯他,實則巧妙地用身體擋住了他可能揮出的手臂。
聲音哭得撕心裂肺,徹底蓋過了他的聲音。
「王爺!王爺您怎麼了?!您的腿!您的腿一直都不能動啊!您是不是中了邪了?!還是癔症了?!太醫!快傳太醫啊!母妃顯靈了!一定是母妃看不下去您這樣作踐自己啊!
」
我一邊哭喊,一邊「手忙腳亂」地想幫他把腿放平,手指卻「不小心」在他麻木的腿根穴位上狠狠一按!
他毫無反應!
真是不枉費我日日熬的「補藥」!
15
老親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榻上狼狽不堪的兩人,尤其是那隻無法放下的腿。
「無恥!無恥之尤!蕭玦!你竟敢裝癱欺君罔上!在母妃忌日行此豬狗不如之事!皇家顏面都被你丟盡了!」
另一位老王妃也痛心疾首,「孽障!真是孽障啊!裝病博取聖憐,私下竟如此荒淫無道!端慧妹妹若泉下有知,豈能瞑目!」
柳依依早已嚇傻了,裹著破碎的衣衫縮在床角,瑟瑟發抖,語無倫次:「不……不是……」
我自然是哭得肝腸寸斷。
那耿直的老親王氣得胡須亂顫,連連跺杖:「不成體統!不成體統!速去宮中稟報!請陛下聖裁!再去傳太醫!看看他這到底是真癱還是假癱,是真病還是失心瘋!」
立刻有人領命而去。
蕭玦面如S灰,他知道,一旦太醫確診他腿部並非真癱,那欺君之罪便是鐵板釘釘!
他掙扎著還想開口,試圖將矛頭引向我,聲音嘶啞破碎:「是她……是她下毒……害我……」
我猛地抬起頭,淚珠還掛在睫毛上,滿臉的震驚與難以置信,聲音悽婉欲絕。
「王爺?!您……您怎能如此說妾身?妾身日日為您剜心熬藥,遍體鱗傷,嫁妝散盡隻為求名醫良方……您若厭棄了妾身,
直說便是,何苦……何苦用這等誅心的話來折磨妾身?莫非……莫非您裝病欺君,也是妾身逼您的不成?」
我這話,立刻將他的指控扭轉為「瘋話」和「為了脫罪而汙蔑發妻」。
一位老王妃立刻將我護在身後,對著蕭玦痛心道:「玦兒!你真是病糊塗了!釉釉對你如何,我們皆看在眼裡!你做出此等事來,還敢攀誣她?真是……真是鬼迷心竅了!」
蕭玦氣得渾身發抖,眼看辯解無門,猛地看向縮在角落的柳依依,眼中迸出兇光:「賤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受了誰指使,給本王下了藥?!」
柳依依早已嚇破了膽,見蕭玦要將所有罪責推到她頭上。
為了活命,尖聲哭叫道:「王爺饒命!奴婢沒有!是您……是您自己說腿麻,
讓奴婢來給您揉揉……是您自己扯了奴婢的衣服……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啊!」
她這話,更是坐實了蕭玦主動尋歡,且腿部早有「知覺」。
蕭玦一口血湧上喉頭,差點噴出來。
16
很快,太醫匆匆趕來。
診脈後,太醫面色驚疑,跪地回稟:「諸位王爺王妃,靖王殿下脈象奇特,此腿疾……不似舊症,倒像是今日驟然引發的急症。」
他話音一轉,沉痛叩首:「然疾勢兇猛,已摧根本。殿下雙腿……經脈盡毀,今後絕無康復可能。」
滿室愕然。
今日急症?
絕無可能?
眾人一時無措。
我撲到榻前,痛哭失聲,「不可能!白日還好好的……王爺您說句話啊!」
宗親們唏噓不已,最終化為嘆息:「天降惡疾…偏又行此醜事…冤孽!」
蕭玦看著這一幕,喉頭劇烈滾動,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徹底暈S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