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


我:「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啊。」


 


夏果聞言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拉著我繞過一方小院,繼續往前走。她卻沒察覺我的不對,隻笑彎了一雙眼睛,道:「桃姐姐,你敷衍我的樣子和以前一樣,一點兒也沒變呢。」


 


我並未留心到她所說的話,微蹙了眉看她,凝重問道:「夏果,告訴桃姐姐,你剛才說的話是聽說的?」


 


方才她不知所雲的表情不似作假,若不是如我一般穿越而來,那麼她又打哪兒聽來的「革命友誼」「塑料姐妹情」?


 


見我神色凝重,小姑娘怔怔然開口,道:「桃姐姐,是你教我的呀。」


 


我喉嚨一陣幹澀,眨了眨眼,不敢置信道:「我、我教你的?」


 


夏果點頭,聲音清脆,道:「從前桃姐姐與我同住時,精神頭十分不好,

一日常常昏睡著,難得清醒時總說些我聽不大懂的話。我問桃姐姐,姐姐也不嫌我笨,一一教了我。」


 


我心下隻覺驚駭,世事難道這樣巧,原主也是穿越來的?又禁不住猜想,抑或,我便是原主呢?


 


這猜想實在匪夷所思,若我就是原主,那我身為原主時到底經歷了什麼事,何以一點記憶也不曾留下?夢裡歷歷在目的景象,究竟是夢還是被我遺忘的記憶?


 


我額頭溢出汗來,下意識攥緊了夏果的手,小姑娘被捏得疼了,噘嘴道:「桃姐姐,你捏疼我啦!」


 


我回過神,忙松開手,歉意一笑,道:「還疼嗎?」


 


夏果搖頭,乖順道:「不疼了。」


 


我松一口氣,略微思忱,問道:「夏果,嬤嬤不曾騙你,我是忘了許多事情。稍後做完活計,你帶我去看看我從前的東西可好?說不定能教我想起什麼呢。


 


夏果點點頭,應了一聲好。


 


我微微一笑,正欲與她說話時,抬眼便瞧見正板著臉督促下人洗衣的崔嬤嬤。她眼神極好,老遠便瞧見了我:「映妝姑娘來了?」


 


我強壓下心中一重重的疑惑,含笑著點了點頭,帶著夏果與她行禮,道:「許久未回南苑,路有些生,因而來遲了些,嬤嬤勿怪。」


 


崔嬤嬤滿意地一笑,視線落至我身後的夏果,道:「姑娘從前也是和夏果住一起的,現在回來,便和夏果一樣,去廚房做洗刷活計吧。」


 


若能和夏果一起自然是好,我點點頭,悄無聲息地取下腕上銀镯,不動聲色地塞至崔嬤嬤懷裡,笑道:「映妝在南苑的日子,要多承蒙嬤嬤照拂了。」


 


崔嬤嬤眼珠微轉,掃視四周發覺無人注意後,才將銀镯自然而然地納入袖中,再說話時,態度客氣許多。


 


待我與崔嬤嬤你來我往地敷衍完,

夏果便帶著我往府上廚房去。碗池子緊挨著廚房,二者間隻隔了一堵牆。為方便傳遞碗碟,牆上空留了一道門。


 


此時廚房正預備著送前院主子的早飯,你來我往地忙得熱火朝天。夏果帶著我熟練地閃避開忙碌的眾人,取下牆上垂掛的圍裙圍好,就著洗碗池邊的小馬扎坐下後,便從碗池子裡撈了一個碗洗起來。像夏果一般負責涮洗活計的還有四人,皆坐在小馬扎上安安靜靜地洗碗。


 


我學著夏果的模樣,圍上圍裙坐在池邊,從碗池子裡揀出一個碗來,用一旁備好的老絲瓜瓤細細擦洗。碗池裡堆積成山的碗剛見底,又有人送來一批新的。似這般周而復始著,直至午後才得片刻休息。


 


府上從不苛待下人,因而南苑的伙食不算差。用完飯,夏果便拉著我去她住的房間。她所住的便是早上探頭出來那間,進門一看,裡面隻一張床榻,榻上鋪放著兩床面料花樣迥然不同的被褥枕頭,

顯然是兩人所有。屋裡空間略顯逼仄,除卻床榻外,便隻有床邊陳舊的梳妝臺和床尾一個半人高的木櫃。


 


夏果拉開櫃門,蹲下身從最下面的一層格子裡小心翼翼取出一個破爛衣物包裹著的布包。她一層層解開布包,才從中露出一個木匣來,可見小姑娘委實心細如塵。


 


夏果將木匣子遞予我,笑道:「桃姐姐,這便是你從前的東西。」


 


木匣甚有些沉,上面並無花紋,狀似十分普通的模樣,隱隱卻透出沁人的香氣來,赫然是上好的沉香木。我眉目一沉,把木匣置於榻上打開看,卻見裡頭盛放著一套煙紗碧霞羅裁制的水綠衣裙,與我在一水居亭子中,一晃而過的記憶裡所見得的碧裙一模一樣。


 


甫一見著這衣裙,腦海裡便隱隱有什麼呼之欲出。我按捺住這股躁動,取出裙子欲翻看下面的物件,卻隻見得沉木的隔板,匣子空空如也的模樣。


 


我拿起匣子在掌心略略掂量,分量十足,裡頭絕對藏著東西。忽而福至心靈,手指在拂過匣身處一塊不引人注意的極隱蔽的凸起,略略一按,聽得「咔」一聲,隔板便翻開來。


 


夏果看得目瞪口呆,結結巴巴道:「桃、桃姐姐,這匣子成精啦?!」


 


我唇邊綻開笑意,捏一下小姑娘的臉,道:「什麼成精,這是機關暗格。」


 


夏果點點頭,期待地看著我繼續翻找匣子。


 


這一層格子裡零散地放著珠釵飾品,許久暗不見天日致使珠釵蒙塵,卻也不礙得釵上明珠柔和的光芒。珠釵不算多,恰好是一次梳妝能戴的,樁樁件件皆非凡品,價值連城的模樣。這使我心下疑慮更深,琢磨不透原主究竟是何人物。


 


珠釵下頭壓著一疊凌亂的紙張,我拿起一看,險些沒撅了過去。夏果見我這般反應,探頭一看後,

吞了吞口水,而後蹲下身,緊緊地抱住了我的右腿。


 


我略略回神,幹澀開口,道:「這是幹什麼?」


 


夏果言辭擲地有聲:「抱富婆大腿!」


 


我:「……」


 


原主從前都教了她些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夏果所言不假,那些一疊厚厚的紙張全是房契、地契與面額不菲的銀票,原主委實是個富得流油的超級富婆。可這樣有錢還做什麼丫鬟?富二代體驗生活?除非,原主有什麼不得不留下來的理由。


 


我眉頭蹙起,放下這一疊能撼動半個京都城的巨額財富,繼續查看匣中物件。


 


木匣邊角處置著一個木盒,連那般數額的銀票都散亂地隨意放著,可見妥帖收藏於盒中的物件於原主心裡有多了不得的價值。


 


我打開精致的雕花木盒,裡面隻盛放著一張普通的紙條。

因年歲久遠,紙條邊角處已微微泛黃,上面隻寫了寥寥數字。


 


夏果好奇問道:「桃姐姐,上面寫的什麼呀?」


 


我垂下眼睑,良久才輕聲開口。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這紙條驚動了塵封記憶的一角,腦海裡有片段浮現出來。


 


女子對著銅鏡端然安坐,房間昏暗,幸而從窗外隱約透進熹微的光。


 


有人伏跪在她身旁,聲音蒼老,語重心長。他說,小姐三思,這藥雖能遮蔽小姐容貌,但也會損傷小姐記憶。


 


她淡淡瞥他一眼,旋即垂下眼睑低笑,朱唇輕啟,問道:「連他也會忘嗎?」


 


老者猶豫不決,終是開口,道:「這……這老朽也說不好,興許忘幹淨也未可知呢?」


 


女子輕笑一聲,視線落至面前一碗黑沉沉的湯藥,

苦澀的味道仿佛透過記憶縈繞在我的鼻息。她說,他都不怕我忘了,我怕什麼?


 


她從屜中翻出紙筆,一筆一畫珍重而無畏地寫下這八個字。我認得的,一撇一捺皆是我的字跡。


 


既見君子,德音孔膠。雲何不樂?雲何不喜?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情深不曾宣於口,她的心裡有一腔深沉的愛意,想宣之唇舌卻欲說還休。這掩藏於心中的深深愛意,哪日能夠忘記?


 


寫罷,她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流連在唇齒。


 


愛之根於中深,發之遲有之久。未曾等到一腔情深訴於口,她到底是忘了那個君子。


 


將紙條輕輕放回盒中後,我又重新翻找了一遍木匣,再沒找出什麼有意義的物件,也不曾想起什麼別的東西來。


 


夏果輕輕戳了戳我的手臂,

睜著一雙明亮的杏仁眼,輕聲問我:「桃姐姐,你可想起來了什麼?」


 


聽夏果如是問,我搖搖頭,垂眸略略思忱,輕聲問道:「果兒,你是何時到秦府的?」


 


夏果雖有疑惑,卻還是如實答道:「我嬰孩時便被崔嬤嬤從長街撿來,一直都在府裡。」


 


我抿了抿唇,道:「那你可知道我是何時到府上來的?」


 


夏果撓頭思索片刻,答道:「約莫五年前,我記得那是個夏夜。我晚上熱得睡不著,在榻上滾來滾去,忽然聽到開門的動靜,而後有人把姐姐抱到了我榻上,似乎、似乎還在榻邊抓著姐姐的手,看了姐姐好久才走。我還以為是在做夢哩,白日醒來看到桃姐姐,嚇了我一大跳。自那時起,姐姐便在秦府與我同住著了,直到三月前去伺候小姐為止。」


 


我捋了捋時間線,我原以為穿越來的時間正是三月前。

那時原主因為落水發燒重病,籍籍無名的粗使丫鬟,本該悄無聲息地S在南苑裡,可不知為何得了小姐憐惜,請人重金治好了病不算,還將原主帶到了身邊做伴。若我不是原主,我就該隻有到小姐身邊後的記憶,何以記得湯藥灌進嘴裡的濃鬱苦味和困頓於床榻手腳無力、渾身冰涼的感覺?


 


我額頭沁出細汗,攥緊十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聲問夏果,道:「果兒,我與你同住的日子,我可與你說過我從前的事?」


 


夏果想了想,神色略顯猶疑,道:「我問過桃姐姐的身世,桃姐姐卻一概不記得。不過,桃姐姐似乎在等著一個人。」


 


她稍稍遲疑,又道:「那張字條,我從前不經意見過,桃姐姐常拿著字條發呆,有次我問姐姐在想什麼,姐姐便與我說,你在想一個人,一個被桃姐姐忘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