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不可能。」


 


他嘴唇哆嗦著,發出的聲音像漏氣的風箱。


 


「你騙我!這一定是假的!」


 


直播間的彈幕在靜止了幾秒後,以一種井噴式的姿態徹底爆發。


 


風向,在瞬間逆轉。


 


「我草!驚天大反轉!」


 


「捐了?一百萬全捐了?建了教學樓?!」


 


「所以這小叔子才是真正的白眼狼啊!人家哥嫂自己過苦日子,把錢給他爸媽積陰德了,他還反咬一口?!」


 


「我的天,這臉打得啪啪響!我隔著屏幕都覺得疼!」


 


「主播人呢?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


 


「這已經不是人品問題了,這是畜生啊!」


 


周浩也徹底懵了,他看著我手裡的證書,又看看他弟弟慘白的臉,半天沒反應過來。


 


「阿黎,

這是真的?」


 


我點點頭,拿出自己的舊手機——那個屏幕裂成蜘蛛網,但還能勉強使用的手機。


 


我點開一個鏈接,投屏到家裡的電視上。


 


那是慈善總會的官網,一則表彰新聞赫然在目。


 


「愛心人士周先生、林女士家屬捐贈百萬善款,用於援建山區希望小學」。


 


新聞裡,有捐贈儀式的照片,有證書的特寫,有當地政府的感謝信。


 


鐵證如山。


 


「周明。」


 


我收起手機,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你爸媽的錢,一分沒少,都變成了孩子們的讀書聲。」


 


「而我們,是真的窮。」


 


「窮到你哥要借錢,才能給我買一部新手機。」


 


「窮到隻能讓你住儲物間,吃白菜豆腐。


 


「所以,我們到底吞了你什麼?」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周明的心上。


 


他引以為傲的、用來攻擊我們的最大武器那一百萬,消失了。


 


不,它沒有消失。


 


它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更無法攻擊的方式,升華了。


 


他建立在哥嫂侵吞我財產這個基礎上的所有恨意、委屈、算計,瞬間崩塌。


 


他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在千萬人面前,精心策劃、賣力表演,最後卻被現實一巴掌扇得找不著北的,徹頭徹尾的笑話。


 


「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手一松,直播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他抱著頭,蹲了下去,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謊言被戳穿的羞恥,和信念崩塌的絕望,

將他徹底淹沒。


 


他完了。


 


在千萬人面前,社會性S亡。


 


6.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周浩的聲音幹澀,他看著電視上那棟嶄新的教學樓,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清明。


 


我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如果我早告訴你,你會信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問。


 


「你會相信,你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弟弟,會為了錢,處心積慮地汙蔑我們,想把我們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周浩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他不會信。


 


上一世,直到我S,他都還抱著一絲幻想,

覺得弟弟隻是一時糊塗。


 


「周浩,有些事,得自己親眼看見,才會S心。」


 


我把目光轉向地上那個還在發抖的身影。


 


周浩的視線也跟著移了過去。


 


那一刻,他眼神裡最後一點對弟弟的溫情和維護,徹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可見骨的失望和冰冷。


 


他掙開我的手,一步步走到周明面前。


 


「周明,你起來。」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周明像是沒聽見,依舊抱著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讓你起來!」


 


周浩猛地提高音量,一把拽住周明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我一直以為,你隻是年紀小,不懂事,被爸媽的去世衝昏了頭!」


 


周浩的眼睛紅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我沒想到,你心裡是這麼想我們的!在你眼裡,你哥和你嫂子,就是兩個謀奪你家產的強盜?」


 


「爸媽的錢,我們一分都不想要!我給你,讓你自己管,你不樂意!」


 


「你嫂子怕你管不好錢,替你做了天大的好事,給你爸媽積福!你呢?你反手就捅了她一刀!」


 


「你還想讓她怎麼樣?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嗎?!」


 


周明被他吼得縮成一團,眼神渙散,嘴裡隻會喃喃地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那是哪樣的?!」


 


周浩怒極反笑,他指著電視,指著我手裡的證書。


 


「你告訴我,那是哪樣的?!你編,你繼續編啊!你不是最會編故事,最會演戲嗎?!」


 


「你現在就當著我的面,告訴我,我們到底怎麼對不起你了!」


 


周明被他逼視著,

身體篩糠似的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所有的謊言和偽裝,在絕對的事實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周浩看著他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眼裡的怒火慢慢熄滅,最後隻剩下無邊的疲憊和悲哀。


 


他松開手,任由周明像一灘爛泥一樣滑坐在地上。


 


「從今天起,」


 


周浩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沒有你這個弟弟。」


 


這句話,像最後的審判,徹底擊垮了周明。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清醒的恐懼。


 


「哥你不能不要我。」


 


周浩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他。


 


他轉身走回我身邊,緊緊地抱住我。


 


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還在顫抖。


 


他在我耳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

一字一句地說:


 


「阿黎,對不起。」


 


「還有,謝謝你。」


 


我閉上眼,回抱住他。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們之間,再無間隙。


 


而地上的那個人,從此,與我們再無關系。


 


7.


 


周明成了全網的笑柄。


 


那場驚天反轉的直播,被網友戲稱為年度最佳現形記。


 


他被冠以百萬白眼狼、捐款樓樓主等一系列極具諷刺意味的綽號。


 


他徹底火了,火得人盡皆知,火得無處遁形。


 


補習班是去不成了,他一出門就會被人指指點點。


 


他把自己徹底鎖在那個小小的儲物間裡,像一隻見不得光的地鼠。


 


我和周浩再也沒有跟他主動說過一句話。


 


每天,我會把飯菜做好,

分出一人份,放在儲物間門口的地上。


 


像喂養一隻不配上桌的寵物。


 


他吃或者不吃,我都不再關心。


 


他徹底消沉了下去。


 


白天睡覺,晚上不知道在幹什麼,偶爾會傳出一些壓抑的、神經質的笑聲或哭聲。


 


他賴著不走。


 


因為他知道,一旦離開這個他曾經鄙夷的狗窩,他就真的一無所有,無處可去了。


 


他考公的夢想,自然也成了泡影。


 


考試那天,他根本沒出過門。


 


成績出來,他的名字後面,是刺眼的缺考二字。


 


沒有了那一百萬,沒有了我和周浩的供養,他的人生,在他親手策劃的那場直播裡,就已經走到了盡頭。


 


他開始變得暴躁。


 


一天深夜,我被客廳裡一聲巨響驚醒。


 


我和周浩衝出去一看,

家裡的電視機屏幕被砸了個大洞,周明手裡拿著一個花瓶的碎片,眼神瘋狂地瞪著我們。


 


「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害了我!」


 


他嘶吼著,像一頭困獸。


 


「如果不是你們把錢捐了!我早就考上了!我的人生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把所有的失敗,都歸咎於我們。


 


周浩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去就要揍他。


 


我拉住了周浩。


 


我走到周明面前,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和頹廢而扭曲的臉。


 


「周明,你搞錯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


 


「毀掉你人生的,不是我們,也不是那一百萬。」


 


「是你自己。」


 


「是你的貪婪,你的惡毒,你的愚蠢。」


 


「就算那一百萬還在,就算我們好吃好喝地供著你,

你的人生,也注定是一場悲劇。」


 


「因為,你的根,已經爛了。」


 


我的話,似乎刺痛了他最敏感的神經。


 


他尖叫一聲,揮舞著手裡的碎片就向我衝了過來。


 


「我S了你!」


 


周浩臉色大變,一把將我推開,自己迎了上去,一腳踹在周明的小腹上。


 


周明痛得蜷縮在地,像一隻蝦米。


 


周浩還想再動手,我冷冷地開口。


 


「別打了。」


 


「報警。」


 


周浩一愣。


 


我拿出手機,當著周明的面,按下了 110。


 


「喂,警察同志嗎?我要報警。我弟弟持械傷人,蓄意破壞財物。」


 


電話那頭,周明驚恐地抬起頭。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真的報警。


 


在他眼裡,

這始終是家事。


 


但他忘了。


 


從周浩說出我沒有你這個弟弟的那一刻起,他就隻是一個賴在我家、並且有暴力傾向的危險分子。


 


家?


 


他早就沒有家了。


 


8.


 


警察來得很快。


 


看著穿著制服、表情嚴肅的民警,周明徹底蔫了。


 


他那點撒潑耍瘋的勁頭,在法律的威嚴面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抱著頭,蹲在牆角,像個犯了錯等待審判的孩子。


 


隻可惜,他早就不再是孩子了。


 


我和周浩去派出所做了筆錄。


 


故意毀壞財物,持械傷人未遂。


 


每一條,都記錄在案。


 


因為周浩及時制止,我沒有受傷,所以傷人罪名不成立。


 


但毀壞財物是事實。


 


電視機的價格鑑定出來,超過了五千元,已經達到了刑事立案標準。


 


民警對周明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並依法對他進行拘留。


 


當周明戴上手銬被帶走的那一刻,他回頭看我們,眼神裡充滿了乞求和恐懼。


 


「哥、嫂子。我錯了,你們救救我。」


 


周浩別過頭,不去看他。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說:


 


「周明,能救你的,隻有你自己。」


 


「在裡面好好反省一下,你的人生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走錯的。」


 


從派出所出來,夜風很涼。


 


周浩一路沉默。


 


快到家時,他才開口,聲音沙啞:「阿黎,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為什麼這麼說?」


 


「我連自己的弟弟都教不好,

還差點讓他傷了你。」


 


他臉上滿是自責。


 


我搖搖頭,握住他的手。


 


「周浩,你不是救世主,你隻是個普通人。」


 


「你沒辦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更沒辦法拯救一個一心奔向深淵的靈魂。」


 


「你已經盡力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命數。」


 


他看著我,眼眶有些紅。


 


「我們真的不管他了嗎?」


 


「管。」我說,「但不是現在這樣管。」


 


周明被拘留了十五天。


 


這十五天,是我和周浩過得最安寧的日子。


 


家裡沒有了那個陰沉的影子,空氣都變得清新。


 


十五天後,周明被放了出來。


 


他瘦了一圈,眼神也沒了之前的戾氣,變得有些畏縮和空洞。


 


他回到家,

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我把他叫到客廳。


 


周浩坐在我旁邊,表情嚴肅。


 


我給他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周明,我們談談。」


 


他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這個家,不養闲人。」


 


我開門見山。


 


「現在給你兩條路。」


 


「第一,你搬出去,自力更生。從此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第二,如果你還想住在這裡,可以。」


 


我頓了頓,看著他。


 


「每個月,交三千塊房租和伙食費。你住的那個儲物間,市場價一千五。伙食費,算你一千五,不算貴吧?」


 


周明猛地抬起頭,失聲叫道:「我哪有錢!」


 


「那就去掙。」


 


我語氣不變。


 


「你是個成年人了,四肢健全,總不能指望我們養你一輩子。」


 


「你當初不是說,我們吞了你的錢,讓你活得像乞丐嗎?」


 


我笑了笑,那笑容卻讓他打了個寒顫。


 


「現在,機會來了。」


 


「我讓你嘗嘗,什麼叫真正的,靠自己雙手掙錢,活下去。」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