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為你做了這麼多,你卻連他的屍首都不肯保全,你怎麼對得起他?」


 


「哎呀!」


 


我勾起唇角,假裝被那一巴掌扇得一個趔趄,身體半跌在棺木上。


 


掌心一松。


 


手裡的火折子落進棺材。


 


「轟——」


 


火光熊熊,從棺木裡噴湧而出。


 


6


 


謝雲亭又坐起來了。


 


渾身上下被烈火包圍,劇烈的疼痛本能驅散了藥性,他繃直身體,臉色猙獰無比,發出一聲又一聲悽厲的慘叫。


 


「啊——啊——」


 


兩手枯爪般張著,在空中扭曲成詭異的弧度,狀若惡鬼。


 


「娘哎!」


 


眾人都被這一幕嚇傻了。


 


紛紛尖叫著四散逃竄。


 


隻有柳如霜,瞳孔放大愣怔片刻,不怕S地慘叫著撲上去。


 


「四郎,我的四郎——」


 


「嫂嫂別過去!」


 


我一手薅住柳如霜的發髻,狠狠給她兩個大嘴巴子。


 


「你清醒點,那不是四郎,那是兇變的僵屍!」


 


「他會咬S你的,你不能過去啊。」


 


柳如霜劇烈掙扎,情緒激動癲狂,幾乎神志不清。


 


「不是,那是四郎,他沒S,你們不懂,他沒S,快救火啊,快點救他——」


 


「不能過去啊!」


 


我拼命阻攔,朝她臉上左一個巴掌,右一個巴掌。


 


「清醒點,嫂嫂,你清醒點,你莫不是被那邪祟迷了心智?」


 


陳婆子情急地在遠處喊:「鬼怕口水,

四娘子,快朝她身上吐口水!」


 


「還有童子尿,你們哪個陽氣壯的,上去滋她,救救三娘子啊!」


 


「她常年守寡,陰氣重,定然是被那僵屍給迷了!」


 


我一邊朝柳如霜臉上呸呸呸吐口水,一邊哭。


 


「我已經S了夫君,不能再失去嫂嫂。」


 


「誰幫我攔下她,賞十兩銀子。」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聽到十兩銀子,幾個年輕的小廝爭先恐後跑過來,一人攔腰抱住柳如霜,把她狠狠往地上一掼。


 


另幾人壓住她的手腳,緊接著,扯開褲襠。


 


又腥又臭的幾泡尿兜頭澆下。


 


柳如霜再也受不住這種刺激,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沒她搗亂,我趁機指揮其他僕從,合力把棺材蓋給蓋上,不讓謝雲亭有機會掙扎出來。


 


燈油澆得足,火勢熊熊,棺材裡傳來謝雲亭一聲又一聲悽厲的慘叫,夜梟似的,聽著令人毛骨悚然。


 


數息後,慘叫聲停歇。


 


我大哭一聲「我命苦的夫君啊!」


 


也跟著兩眼一翻,直挺挺暈倒。


 


7


 


我在床上躺了兩天。


 


沒人主持大局,又有屍變這麼一遭。


 


謝雲亭的喪事辦得亂七八糟,極不體面。


 


族裡人不許他進祖墳,隻能隨隨便便挑個偏僻處,胡亂埋了。


 


出殯那天,我不能跟著隊伍送葬。


 


而是依照規矩,待在靈堂的東側廂房裡,接受親友的慰問。


 


我心緒已經平復下來,冷著一張臉,一滴眼淚都沒有。


 


眾人感嘆。


 


「可憐,四娘子和四郎鹣鲽情深,

結果四郎S無全屍,怕是眼淚都哭幹了吧!」


 


我木然點頭,低低啜泣幾聲。


 


「我苦命的夫君!」


 


「逝者已矣,四娘子還是先考慮考慮自個兒的日子怎麼過吧!」


 


話音未落,一個冰冷又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聲音從門口響起。


 


我抬起頭,隻見一個身材微胖,穿著富貴的中年男人搖著把折扇,大搖大擺地踱步進來。


 


他腰間掛著碧綠通透的翡翠玉佩,手上戴了足足四五個金玉扳指,一雙精於算計的眼睛先是在屋內逡巡一圈,繼而落在我身上,皮笑肉不笑道:「四娘子欠我這麼多錢,想好怎麼還了嗎?」


 


這人是城裡有名的放貸閻王,城內八成的當鋪和銀莊都是他開的,綽號錢半城。


 


我驚訝地抬起頭。


 


「錢老爺這是什麼意思?我跟你並沒有生意上的往來。


 


錢進輕笑一聲,拍了拍手。


 


身後的僕從遞過一疊子契書。


 


隻粗略掃了一眼,我便心髒驟緊,猛地瞪大眼睛。


 


我撲過去,拿起那堆契書細看。


 


「謝四郎把名下所有田產鋪子抵押,連同你們住的這處宅子,攏共借了一萬三千兩銀子。」


 


「論理呢,你這些田屋宅舍,是值不了這麼多錢的,按市價最多八千吧。不過你謝沈兩家都是大族,四郎又苦苦哀求我,我便發善心,多借了他七千兩。」


 


「前幾日,你們家辦喪事,我不好催。」


 


「如今——這筆銀子,四娘子準備怎麼還?」


 


契書上,籤字印信齊全,還蓋了鋪子裡的私章,甚至拿去官府備過案。


 


我眼前一黑,怄得幾乎要吐血。


 


一萬三千兩!


 


謝雲亭和柳如霜,不僅要私奔,還把所有錢財席卷一空,留我給他們填債。


 


夫妻四年,他對我竟連半分情誼都沒有嗎!


 


我狠狠攥緊手掌,痛苦地閉上眼睛。


 


8


 


謝家族人都在,錢進說話倒還算客氣。


 


「四娘子,大家都是街坊鄰居,我也不逼你。」


 


「最後給你五天時間,等時候一到,我就來收房子,不夠的銀兩,讓你娘家湊上。」


 


我娘家雖然富貴,但七千兩銀子,也是一筆天大的數字了。


 


如今兄長已經娶妻,兩個妹妹也正在說親,不可能再為我掏空家底。


 


我也沒那個臉面,把全家一起拖入泥潭。


 


「若是湊不上——」


 


錢進的視線在我臉上停頓片刻,貪婪地笑道:「四娘子便以身抵債吧!


 


錢進走後,謝家族人大亂。


 


「一萬三千兩,四郎拿這些錢是要去做什麼?」


 


「我倒是聽他提過一嘴,好像要去府城做生意,需要墊一大筆錢。」


 


「四娘子,你知道這回事嗎?」


 


在堂兄的提醒下,我才意識到,謝雲亭原來早就已經埋好伏筆了。


 


早在一個月前,他便同我說過,他想到府城去做生意。


 


青州雖然繁華,但跟隔壁府城比,還是差著一大截。


 


謝雲亭說自己一個朋友跟府城的同知大人是親戚,可以用低廉的價格,拿到幾處位置極好的鋪子和一個染坊。


 


隻是再低廉,畢竟是府城,那筆銀子,仍是一個大數目。


 


具體多少,謝雲亭沒告訴我。


 


他隻笑著摟住我的肩,「你盡可安心等著吧,到時候,

為夫一定給你一個天大的驚喜!」


 


原來這就是他給我準備的驚喜。


 


堂兄大急。


 


「那銀子呢,四郎打點出去沒有,那鋪子買了嗎,錢還能追回來嗎?」


 


我搖頭苦笑。


 


鋪子染坊都是假的,跑去府城,自然什麼也追不回來。


 


這一大筆錢,估計都在謝四郎和柳如霜手裡捏著。


 


幸好,他還沒私奔,就被我一把火燒S了。


 


一切都還來得及。


 


這兩日,我早就命人盯著柳如霜。


 


最開始,是防備她喪心病狂,萬一想著給謝雲亭報仇,跑來謀害我咋辦。


 


沒想到歪打正著,正好可以看看,她到底把銀子藏哪了。


 


9


 


我問盯梢的小廝,柳如霜這幾日都在做什麼。


 


小廝抬起頭,

臉上露出一個十分迷茫的表情。


 


「小的也不知道。」


 


「什麼,我不是叫你盯著她嗎?」


 


「是,小的一直盯著呢,但是三娘子實在太奇怪了!」


 


小廝說,柳如霜哪裡也沒去,反而瘋瘋癲癲,在自個院子裡瞎逛。


 


從早溜達到晚,嘴裡念念有詞。


 


「沒了,什麼都沒了。」


 


「燒光啦,全沒啦,哈哈哈——」


 


「都完啦,都沒了,燒得精光!」


 


「什麼!」


 


我心頭狠狠一顫,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很可怕的猜測。


 


謝雲亭這人性格向來十分謹慎多疑,什麼都喜歡捏在自己手裡,從不假手旁人。


 


我們這樣的大戶人家,都有丫鬟小廝專門管銀錢箱籠。


 


可謝雲亭的所有銀子,

全是他自己管的。


 


為此,我還嘲笑過他許多次。


 


「四郎,不如把這箱銀票地契抱在懷裡睡覺,免得叫人偷了去。」


 


謝四郎垂下眼眸。


 


「你不懂,前幾年我家遭難,我家裡最後一點銀錢都被我那貼身小廝偷走了!」


 


「若不是嫂嫂——」


 


停頓片刻,謝四郎笑著握住我的手。


 


「總之,銀錢要自己貼身藏著,才放心呢!」


 


按他的習慣,他該不會把一萬兩銀票全都藏在自己喪服裡面。


 


被我一把火燒了吧!


 


我頓時坐不住了,急匆匆跑去找柳如霜。


 


柳如霜正坐在門檻上發呆。


 


見我神色焦急地衝過來,她忽然撲哧一笑。


 


「弟妹——哦,

不對,五日後,我該叫你錢夫人才是。」


 


「也不對,錢老爺有正頭夫人,你過去,隻配做個小妾。」


 


柳如霜拉長嗓音,慢悠悠開口。


 


「沈姨娘——」


 


我沉下臉。


 


「嫂嫂是不是還沒睡醒,要找人再滋你一泡尿嗎?」


 


10


 


「你——」


 


柳如霜騰一下站起身,惡狠狠盯著我。


 


她伸出手,指著我的鼻子,張嘴想罵,不知道想到什麼,又咯咯咯笑起來。


 


「你不是想知道,四郎把一萬三千兩銀子藏哪去了嗎?」


 


「你跪下,給我磕十個頭,我就告訴你。」


 


柳如霜眼裡翻湧著痛苦、恨意,還有一種古怪的幸災樂禍。


 


看著她這副瘋瘋癲癲的樣子。


 


我心一下就涼了半截。


 


完了,全完了,那銀票,八成就藏在謝雲亭身上。


 


這幾天接二連三的打擊,我都扛過來了。


 


可這一個結果,我實在有些難以承受。


 


我腳下一個踉跄,臉色頃刻間變得慘白如紙。


 


柳如霜拍著手哈哈大笑,涕淚四濺。


 


「你猜到了?」


 


「不錯,那一萬兩銀票就藏在四郎身上,被你燒光啦!」


 


「都怪你這個毒婦,都是你自找的!不肯留四郎的全屍,這一切都是你的報應!」


 


柳如霜湊近一步,眼珠顫動,SS盯著我的反應。


 


「可憐四郎,還想用這一萬三千兩,去府城給你掙下一份家業。」


 


「他說,要讓你過上最好的日子,有戴不完的金簪,穿不完的綾羅綢緞,

再也不用為了一些胭脂水粉同我吵架。」


 


「現在全都被你親手毀了!」


 


「你害S了四郎,你還燒掉了他辛苦攢下的銀錢!」


 


「沈宛茹,你真該下地獄!」


 


都到這個時候了,柳如霜還在撒謊。


 


還想讓我的餘生都活在對謝雲亭的歉疚之中。


 


我也懶得揭穿她,冷笑一聲。


 


「你以為你能好到哪裡去?」


 


「謝雲亭把公中的田宅鋪子全抵了,你難道不用跟我一起還債?」


 


我們這一房,隻有謝三郎和四郎兄弟兩個。


 


三郎去世後,謝雲亭說,他手裡那些鋪子田莊,兄長有一半的份額。


 


既然他不在,那一份就是嫂嫂的。


 


現在他把家產全部抵押,論理,柳如霜也逃不開的!


 


11


 


柳如霜哈哈大笑,

從懷裡掏出一份「放妻書」。


 


上頭寫明,柳如霜放棄在謝家的一切利益,謝家允其歸宗回娘家,日後兩不相幹。


 


「瞧見沒,四郎早就給我擬好放妻書,允我回娘家,你謝家欠多少銀子,都跟我毫無關系!」


 


「東西我也收拾好了,你我妯娌一場,等錢老爺一頂小轎把你抬回錢府,我會來喝喜酒的。」


 


柳如霜衝回房裡,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包袱,不懷好意地盯著我。


 


「聽說,錢老爺玩得很花,家裡七八房小妾,每年都有被打S的!」


 


「我看你能在他手下活幾天。」


 


柳如霜一甩包袱,抬腳便走。


 


還沒過二門,就被人攔住了。


 


錢進早派人看著我們,欠下這麼多銀錢,一分一毫,他都不可能再讓柳如霜帶走。


 


那幾個粗大的僕婦毫不客氣,

搶過柳如霜的包袱,卸下她的釵環手釧。


 


把她身上仔仔細細檢查一遍,連鞋底都沒放過。


 


見再搜不出什麼東西,才肯放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