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牛二說他家仙女媳婦能行!」
不知誰喊了這麼一句,連桂婆那邊也看了過來。
牛二羞惱地揚起巴掌,眼看就要朝我扇下來。
我不著痕跡地避了一步,趁機柔聲道:
「讓我去試試吧。」
「你能行?」牛二斜瞥我一眼,冷哼道。
拗不過人群中起哄聲越來越大,他威脅似地瞪了我一眼,扭頭衝老王頭喊:
「這要是生下來了,你可得給我包紅包!」
我跟著桂婆進了柴房。
門簾一掀,濃烈的血腥氣便湧了過來。
我閉了閉眼,抑制住幾乎本能的衝動。
待太陽穴處躁動的兩對側眼漸漸平息後,我靠近了躺在稻草上的女人。
乍一看,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瘋女人的四肢細得皮包骨,關節突兀地支著。
一隻手臂明顯彎折成了扭曲的角度。
肚子卻大得畸形,清晰可見的血管盤繞在還算白皙的肚皮上。
她虛弱地大口呼吸,四肢無力地抽搐著,像被拋到岸上窒息的魚。
也像黏在網上垂S掙扎的飛蟲。
9
「你看吧,這哪還能救活。」
桂婆靠在門框上,宣判了瘋女人的S刑。
我掀開搭在她大腿上的棉絮,露出一片鮮血淋漓的破爛皮肉。
可見剛剛桂婆為了把孩子強拉出來,剪開了她的身體。
此時,瘋女人早已出氣多進氣少。
但察覺到有人靠近,她還是拼命地扭動著身體試圖反抗。
小股的血液復又湧出來,凝聚成了小小一灘。
我深吸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一小片蛛錦附在她的傷口上。
這樣大的傷口,蛛錦裡的毒素很輕易就能侵入她的血液。
果然,短短幾秒,瘋女人就癱軟了下來。
癲狂的眼神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媽媽…...」
一滴濁淚順著眼角隱入鬢發,她的嘴唇無力地動了動,宛若囈語。
「诶呀,你躲開!」桂婆眼睛瞪得老大,一把推開了我。
桂婆伸手探了探,不管不顧地把嬰兒從她破爛的身體裡扯了出來。
粗糙的大手拍了兩下,嬰兒發紫的嘴唇裡才爆發出一聲細弱的哭聲。
「活了活了!」
桂婆把孩子翻過來,臉上剛剛持續不到一秒的喜色又沉了下去。
她沒再看稻草上已經逐漸失溫的女人一眼,
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诶呀,男的女的?」
門外依舊嘈雜。
「女娃。」
空氣靜默了片刻,老王頭恨恨地啐了一口。
「還不如保大了,生個賠錢貨。」
聽說生下的是女孩,村民們假模假樣地安慰了兩句,便逐漸散去。
剛剛還命懸一線的嬰兒被晾在藤椅上,不知S活。
我嘆了口氣,又從袖口抽出一卷蛛錦,把孩子包了起來。
孩子的哭聲減弱,漸漸陷入了昏睡。
10
牛二皺著眉頭道:
「哎呀,這布能賣好些錢呢!敗家娘們!」
說罷,他粗暴地扯著我往外走去。
家裡的雞無故慘S,又沒分到雞蛋。
牛二把滿腔的怒氣都撒在我的身上。
「诶,牛二家的,你這布是在哪買的?」
桂婆連忙攔住牛二,目光炯炯地盯著我。
剛才她可是看得真切。
無論多瘋的女人,被這布一貼準保服服帖帖。
這要是賣給那幫新娶媳婦的漢子,還不知道要多搶手。
「我媳婦自己織的。」牛二眼珠轉了轉,停了腳步,「這可是拿天上雲彩織的,能那個治百病。男的穿上生龍活虎,女的穿上包生兒子……」
眼看他吹得越來越起勁,就連老王頭的眼睛都亮了亮。
他把手裡的旱煙一扔,顫巍巍道:
「二娃啊,你說的是真的啊?穿上這布做的衣裳,就還能行事?」
抬腳欲走的村民又紛紛聚了回來。
鄉野奇聞聽得多了,真遇到還是第一次。
人聚得多了,桂婆先急了:
「牛二家的,咱可是說好了啊。織出來可得先供著我這邊!」
這話一出,像是水珠滴進了熱油鍋。
人群一下就炸了。
「真這麼神?啥功效的,我剛剛沒聽全乎。」
「說是天上來的神布,你家老娘穿上都能回春呢!」
「那桂婆是多精的人,她都搶著要呢!能有假?!」
「牛二可真是轉了運了,白撿這麼個能下金蛋的婆娘。」
11
一時間,我織的布在村裡傳開了名聲。
人群散了又聚。
柴房那扇透氣的窄窗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眼睛。
「呦,還真是用雲彩織布啊!」
「咋可能?!絲線那麼細,你是不是眼花沒看清啊?」
「起來起來,
讓我看!」
「這婆娘俊是俊,但這小腰看著不好生養。」
我側身坐在織布機前,不疾不徐地織網。
啊不,是織布。
布是看得見的絲,看不見的才叫網。
微風吹拂,屋檐下的蛛網卻紋絲不動。
「你們可都看見了!我牛二沒騙人!」牛郎在人群中仰著下巴,像隻鬥勝的公雞,「我家這天絲十裡八鄉都找不著!」
經他一宣揚,不少人都蠢蠢欲動。
老王頭擠不進前排,大著嗓門喊:
「二娃子,你可是我看著長大的。以前困難的時候,我可沒少給你送糧啊……」
牛二臉一垮,語氣生硬:「八百塊一米!一分錢都不能少!」
人群中炸開驚雷。
「八百!你要搶錢啊!
」
「可不是?!你這價定得也忒高了!」
「兩米布都夠娶個傻媳婦了……」
「娶媳婦?不下蛋的雞有啥用。」牛二嗤笑一聲,毫不退讓,「穿上這天絲做的衣裳,保準你夜夜當新郎,兒子十個八個不嫌少!」
「別人家媳婦也行啊?」有不懷好意的闲漢插話。
不少人都不懷好意地笑出了聲。
牛二吹上了頭,大手一揮:「有我家這天絲,老母豬都能揣上你的崽!」
「去你的吧!你才跟母豬配崽!」
人群中哄笑聲一片。
無人在意的角落裡,老黃牛煩躁地甩了甩禿尾。
黃亮的牛眼瞪著柴房的方向,滿是不甘。
12
一整個下午,牛二的院子都絡繹不絕。
直到黃昏將至,牛二才歪斜在躺椅上,把懷裡的紅票點了一遍又一遍。
末了,他重重地靠在藤椅上,長舒一口氣。
他牛二佝偻了小半輩子的腰板,終於是直了一回。
視線瞥過柴房裡嘎吱作響的老織布機,他眼中流露出滿意的神色。
不用養蠶就能有布賣,這買賣穩賺不賠。
可饒是他把天絲吹得玄乎,也有不少村民拿不出買布錢。
到後來,牛二賣紅了眼。
一袋米也肯賣,一籃雞蛋也肯賣。
實在家中揭不開鍋的,可以用女兒婆娘抵。
換得巴掌大的一塊布,村民也千恩萬謝地貼身揣著。
就指望著它能讓自己重振雄風,延續香火。
牛二砸砸嘴,盯著我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
腰細屁股大,
織的布還能賣上好價錢。
這媳婦撿的真不虧!
他難耐地在身上抓了抓,起身走進了柴房:
「媳婦織布累了吧,老公幫你松快松快。」
隻是手還沒觸到我的肩膀,就被門外傳來的吆喝聲打斷。
「人我給你領來了,」白天沒搶到布的村民扯著個年歲不大的姑娘進了小院,急吼吼地走過來,「我家的可是黃花大閨女!能多扯點吧。」
牛二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圈。
姑娘的頭幾乎埋進了胸口,淚水含在眼眶裡將落未落。
「二叔你可真行,」牛二砸砸嘴,順手在我剛織出不足一米的布上齊根劃了一剪子,「拿走吧。」
「還是我大侄子大氣!」男人如獲至寶地捧著布,扭頭便走。
留下自己姑娘面如S灰地立在原地。
13
牛二面頰漲紅,
扯著姑娘就往屋子裡走。
鎖上柴房前,他還不忘叮囑道:
「咱家還欠好幾匹布,你織快點。」
我柔順地應了一聲,手中不停。
餘暉灑在織布機上,把蛛錦又染紅了幾分。
沒過幾分鍾就聽到牛二震天響的呼嚕聲。
緊接著就是姑娘慌亂跑出院子的聲音。
我嘴角勾了勾,織布的動作也輕快了許多。
牛二這一覺足足睡到了後半夜。
他迷迷瞪瞪地踩著拖鞋去院角放水。
走到牆邊,突然被一道龐大的黑影擋住了路。
濃鬱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牛二漿糊似的腦袋瞬間清醒過來。
他不自覺地後退一步,聲音裡透著恐懼:「老伙計,是你嗎?」
黑影動了動,挪步到月光下。
隻見老黃牛血淋淋地站在院子裡,
身上的皮被盡數剝下。
血肉暴露在空氣中,隱隱可見白骨。
「牛郎牛郎,是我對不起你。」老黃牛悲鳴一聲,血淚順著眼眶淌了下來,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那女人不是什麼仙女,是成了精的蜘蛛。她是要S了你啊!我本不該告訴你這些,可我看著你長大,實在不忍心看著你去S……村裡來了個和尚,天一亮你便去尋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老黃牛話音剛落,牛二就一頭栽倒在地。
褲子上不知何時暈開一大片腥臊的水漬。
14
小院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直到日上三竿才有人敲響小院的大門。
牛二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呲牙咧嘴地揉了揉後腦勺。
「真邪了門了,」他嘟嘟囔囔地去開門,
「來了來了,別敲了。」
剛拉開一條縫,門外的人就迫不及待地擠了進來。
又是昨天喊他去老王頭家的村民。
「強子?你咋來了?」牛二回身把門掩上。
強子嘴角掛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揶揄道:
「聽說昨天小花才進屋三分鍾,你衣服還沒脫完就打上呼嚕了?你家那天絲也不頂用啊。」
「放屁!我那是下午算賬給累的,」牛二記憶逐漸回籠,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你這輩子都見不著這麼多錢!數得我手抽筋。」
強子語塞,卻也沒惱,轉頭說起了另一件事:
「你不知道吧,今天早上村裡來了個和尚!拽著村長新做的天絲衣就不撒手了,非說是……」
「和尚有什麼……」
牛郎不耐煩地打斷他,
可話說到一半,卻突然眼珠子瞪得老大。
他猛地劈手抓過強子的衣襟,公鴨嗓都劈了岔:「你說來了個啥?!」
強子被他這一驚一乍弄得不快,胡亂掙開:
「和尚啊!咋的,你沒見過和尚?」
牛二沒有應聲,腦中猛地回憶起昨夜被剝皮的老黃牛字字泣血的樣子。
「你咋的了?天天神神叨叨的。」見牛二面色難看地默默站著,強子自討沒趣,找了個借口飛速溜了。
15
牛二朝牛棚的方向走了兩步,惶惶側頭,不可思議地盯著院牆。
牆邊的沙土地上突兀地印著四個深紅色的血蹄印。
牛二瞪大眼珠,手腳並用地朝牛棚方向跑去。
看到老黃牛安然無恙,他泄了力一般癱坐在地上:
「老伙計,你嚇S我了!
我昨晚……」
「那不是夢,」老黃牛黃亮的眼睛盯著他,流露出一絲悲憫,「那和尚身上的袈裟有蛛錦的氣味,想必是除妖所得。你快去尋他來,等妖女織成嫁衣就來不及了!」
牛二茫然地張了張嘴,隨即驚恐地看向柴房方向。
柴門內,我適時地敲響了門板,喚道:
「牛郎,你在外面嗎?」
汗珠順著牛二的額頭滾落。
他像被狗撵一樣衝出小院,直奔強子家。
打聽到那和尚的歇腳地,他又轉頭去了後山。
說是後山,其實不過是一處不算高的坡地。
周圍淨是石頭地,少有人來。
果然有個老和尚在荒廟裡打坐,身上破舊的袈裟早已看不出底色,一副落魄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