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淑妃忽然笑了:「真是藺叡的好兒子。莫說太子,就連他和德妃的孩子,都沒有你這般像他。」


藺思凡靜靜地聽。


 


「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也就是這個年紀,眼光裡都露著兇相,幾乎把不甘心三個字寫到臉上。」淑妃說,「那時候戾太子和思悼王都還活著,一個文採飛揚,一個軍功卓著,再輪也不到藺叡。」


 


「他把自己賣給了很多女人,和她們背後的世族。你們都知道,皇後和貴妃的父親、朔方侯白溯,那時候還在,掌管著控鶴騎射。這支軍隊就是皇後姊妹的陪嫁——就算他們全S在當年的奪嫡裡,世襲罔替不動尊白氏的威名也足以護佑她們。」


 


淑妃自嘲地搖搖頭:「不說這些了,皇後是很好的人,太子藺瑛也是好孩子,不知道藺叡何來的福氣。我嫁給他的時候,他和我就這麼對著看,好像要把對方吃掉。


 


「那時候我用匕首貼著他的心,他的劍橫在我的脖頸。他還能笑得出來,對我說『阮瑗,倘若此後二十年你仍懷著這樣的大逆之心,就來與我爭皇帝位,看看天下會不會允準一個女人篡弑』。」


 


「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她笑,「就是個很不甘心的瘋子。」


 


賢妃聽得入迷:「然後呢?」


 


淑妃敲了敲她的額頭:「他知曉阮家忠義,我父兄必不允我,就連阿玉兒那樣厲害的女君,最後也沒能問鼎天下,又何況我?他很自信,說我若是個男人,他一定把我當畢生大敵,可惜我是個女人,則不足為懼。」


 


「後來各方掣肘,漸漸的把年少事都渾忘了,其實我們對著群玉山神盟誓過——我此生確實已經輸給他,若無牽無絆,我一定衝他揮一刀——我練了二十年的刀。


 


阮瑗看著我:「阿韫兒嚇得傻了麼?別擔心,我早就不恨他了,隻是阮家家規,鋒刃不可向弱者。有時候我會發瘋,我覺得世間不該有皇帝,做皇帝的人很苦,他身邊的人更苦,天下人亦如是。」


 


「我是不是瘋了?我好像一輩子都是瘋的,我竟然真的夢到有那麼一天,沒有皇帝和草原的君王,也沒有……沒有不許我愛誰的規矩。」她問。


 


她不等任何人的回答,朗然一笑,修長的手指叩著紅木檀桌板,悶響裡有天地的回聲,和隱約的刀劍亂鳴。


 


她在唱歌,鎮北的歌。


 


「好風且來,問愛卿、百代英豪今何在,使我長槍寂寞二十載?」


 


?


 


藺思凡是替太子藺瑛去鎮北。


 


淑妃的父親過世,鎮北侯的爵位由她的弟弟繼承。

皇帝表示哀痛之餘,遣太子去鎮北吊唁,並在軍中歷練。


 


但藺瑛終究沒有去。


 


皇帝的長子是一個俊美近乎仕女的孩子,他遺傳了母親的體弱,天生就有心悸的症狀。


 


他總是擁著銀白色的貂裘,京城裡傳抄他的詩,以至於紙箋漲價了三釐銀——這個皇後引以為傲的孩子早慧且漂亮,東宮侍女說他執卷夜讀時燁然若神人。


 


皇後第一次單獨召見我:「鎮北苦寒,阿瑛前幾天又染了寒症,本宮不放心他去。十一懂得為兄長分憂,是個好孩子。」


 


藺瑛正很辛苦地咳,雙頰泛著病態的潮紅,太子妃用帕子幫他握嘴。


 


「琰弟辛苦了。」他的嗓音很啞,「父皇的意思是讓琰弟學看兩年軍務,日後也可為棟梁之才。」


 


「兄長要珍重身體。」


 


藺瑛點點頭:「你們這些做弟弟的都好,

我才能放心,沒有幼弟受苦而兄長享受富貴的道理。」


 


藺思凡笑了笑:「大家都是男人,受些苦沒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倒是長樂妹妹最近身體差些。」


 


藺瑛不動聲色地撥開太子妃的手,極認真地看著他:「長樂怎樣?」


 


「從前總嚷著心口痛,現在好了很多。」他的眼光有一點玩味的探尋,「她也到學詩的年紀了,父皇前幾日還在給長樂選女傅。我想何必舍近求遠,詩書又有誰能出於兄長之右?」


 


藺瑛劇烈地咳,擺著手:「我一身病氣,怕過給長樂。以後好些了,一定去抽查長樂的課業。」


 


「兄長保重。」藺思凡意味不明地笑笑,「我不在的日子,也請母後多照拂我母妃。」


 


我偷偷地看他,他裝作看不見我,行了禮就向外走。皇後衝我和藹地頷首,我就追出去。


 


「邊疆苦寒,你……能受得住麼?」


 


「淑妃去得,我去不得?」


 


我想說我擔心他,但我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


 


「七歲那年的事情之後,我就發誓,要保護屬於我的一切,但後來發現我隻有你。」他說,「有一天,我會讓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邊。」


 


我當時隻覺得他說瘋話。沒有人想到,這個十五歲的孩子會用自己做棋,換取鎮北軍的權力,這支軍隊將會成為日後他逼宮的得力助手。我驚訝於他孤注一擲的勇氣,很久以後他對我說:「阿韫兒,如果做這件事能保護你,我拿命賭也可以。」


 


但我隻記得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他身著鐵甲,旁邊是舉著玄旄的鎮北侯世子阮徵。他們迎著陽光向北縱馬而去,一次也沒有回頭。


 


?


 


嚴冬過去是春天,

淫雨不止,涝S不少禾苗,然後是幹旱,幾個月落不下一滴雨。


 


第二年的冬天冷得幾乎要活活將人凍S,宮裡每天要燒兩籮炭才能暖,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天潢貴胄也看得出:這是百年難遇的大災年。


 


災年百姓如何,我不得知。我隻知道宮裡張燈結彩,七皇子藺琮開府納妃,挑的竟然是皇後母家白氏的女兒。


 


「我們白家這一代的男人無能。」皇後嘆,「英秀者都S在當年的京城奪嫡裡了,活下來的都是懦夫後人。」


 


貴妃是皇後的妹妹,她進宮隻是為了幫襯體弱的長姐,但皇帝很喜歡她,就一並納了側妃,效娥皇女英故事。


 


「藺叡強要的她。」淑妃曾經對我講,「哪有把兩位嫡女嫁給一個不拔尖皇子的道理?她本來和思悼王兩情相悅,藺叡怕白家兩頭下注,用藥迷了她,等發現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床上了。


 


聘者為妻,淫奔是妾。


 


後來的一輩子,她都被困在翊坤宮,甚至和害了自己一生的人有了兩個兒子。


 


貴妃搖搖頭:「恐怕他們覺得阿瑛體弱,阿瑾阿瑜又資質平庸,想要在藺琮身上再押一籌。」


 


我有點難過,我想藺琮和那個女孩子都很可憐。但是世家眼中男人和女人的婚姻本就是交換利益,很多百姓也這樣想,並孜孜不倦地為它辯護,仿佛把人當做牲畜買賣理所應當。


 


我討厭這樣的日子。


 


我是不應生在這一世的人,後世也該嘲笑我的畏首畏尾。我總是幻想,千百年後的人們過著怎樣的生活,他們是否會說我一生的悲哀皆因我的叛逆咎由自取,是否依舊用高高在上的眼光觀賞我的喜怒哀樂?


 


那天宮中燒的肉菜太多,賞賜宮人也用不完,隻能丟掉,肉腐爛的氣息和西北亂墳崗的腥風一樣令人作嘔。


 


?


 


雪災是戰爭的前兆。


 


淑妃說這是一件很容易理解的事情。中原冷,燕北更冷,中原人需要吃樹皮的時候,燕北的男人們已經需要割自己的腿肉喂飽妻子和兒女。極端的天氣下,這些蠻族男人寧可南下劫掠來維持部族的生存。


 


中原的皇帝也無力應對飢餓的子民,他選擇將人民的憤怒引到鎮北戰場上去,用保家衛國的熱血激勵他們獻出糧食和人力。


 


皇帝和他的妃子們要吃最鮮嫩的魚生,蒼原的可汗和貴族們要燒最肥美的羔羊,但土地上的食物隻有這麼多,世家肆意揮霍的時候,百姓已經開始交換嬰孩食肉。


 


「人口多是好事,可是近年中原的人口也太多了。」藺琮說,「在戰場上S掉一些不是壞事——起碼要讓土地養得活他們。」


 


「應該縮減世族的用度,

裁撤諸侯的儀仗。」藺瑛的眼光沉靜而倔強,「當朝之慶父,在世族與諸侯,此事人人皆知,人人不言。」


 


太子的言論得到了皇帝的默許,削弱宗祠、世族與諸侯的行動從東宮發起。阮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太子還年輕,何須這樣急,反而給旁人做嫁衣裳。」她說,「眾矢之的,殿下恐怕不能很長壽。」


 


彼時太子藺瑛正向淑妃問鎮北的風土民情,他孱弱的身體裡似乎有一頭沉默的獅子:「藺瑛等得,蒼生等不得。」他笑了笑,「何況我的身體,就算苟且鑽營,又有幾年可活?」


 


淑妃似乎因為這種天真的衝動震驚:「殿下應該學過明哲保身的道理,這樣做又是為什麼?不僅世族諸侯會反對您,百姓也不會感恩戴德——他們隻認頭上的長官。」


 


他站起來的時候,天下文人為生民立命的幻想在他的脊骨中復活。


 


「因為我是藺瑛。」他淡淡地說。


 


?


 


皇後得知這件事幾乎瘋狂,她抓著兒子的衣領:「既然人人不言,你也不該說!更何況你是朔方白氏的兒子!」


 


藺瑛平靜地看著母親:「既然人人不語,就讓兒子做第一聲鍾。」


 


「你還知道你是我的兒子?你知不知道他們要害你?他們都要害你!阿瑛,你是我的命,你不能……」


 


藺瑛扶著身體微微顫抖的母親:「母後,我是您的兒子,S在長城之下鎮北之上的,哪個不是誰家的兒子?您在鳳儀宮,沒有見過天子腳下百姓橫屍大雪之中的慘狀。母後,這已經是京城啊。」


 


皇後似乎知道無法再挽回兒子的心意,她頹然坐下:「世族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可以扶持,你有那麼多弟弟,哪個不是虎狼一樣?

你偏偏總是這樣天真。你的正妃也是世族的女兒,你又讓她如何自處,讓母後如何自處呢?」


 


藺瑛沒有回答他身份貴重的母親,因為他的詞作再一次傳遍京中。


 


「縱我生羽翼,難解今日難。斥穹天,還我好河山。


 


向伏羲,求火一炬,將舊事腌臜,化作塵煙。


 


碎樊籠,看蒼山負雪,明燭照徹天南。」


 


淑妃讀到這首抄錄的詞作,嘆了一口氣,把紙丟進炭爐裡,火光一亮,隨後暗淡。


 


「阮姐姐是覺得太子做的太多了麼?」我剝著新貢的柑橘,酸霧和甜香彌漫在空氣中。


 


「不,像藺瑛一樣的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太少了。」淑妃說,「他太可貴,也太可笑了。」


 


?


 


四海之內,門楣復門楣。


 


東宮是世族和宗祠的東宮,

藺瑛的想法迅速被壓制,他轉而尋求弘文館文人的幫助。


 


新貴的天平迅速向藺琮傾斜,舊門閥則多青睞貴妃之子藺瑜。


 


但太子竟然能很如約地抽問長樂的功課。


 


「阿瑛哥哥,我有問題要問你。」長樂像隻貓兒一樣鑽進太子懷裡。


 


藺瑛對這個幺妹子總是無條件的寵縱,他笑意恬然:「怎麼?」


 


「我聽說東宮可以做很多事情,哥哥讓我母妃回去見見她的父母好不好。」長樂猶豫著說,「昨晚母妃說很想念燕北。」


 


「做很多事情麼?」藺瑛低低地說,「天子的權力在十步以外,東宮的權力卻在十步之內。孤的政令傳出東宮都很難了。」


 


長樂有點不解地看著他,男人輕柔地撫摸著她眉心的梅花鈿,他的手指修長而溫軟:「不過孤會盡力保護你的平安,等你長大的時候,

如果我還活著,你就去嫁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離開皇宮,永遠也不要回來,永遠也不要試圖插足政治這攤爛泥。」


 


?


 


「母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