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謝您。」
他停了腳,依然是極其緩慢地轉身,看我。
不知是否因為太冷,他連咧開嘴角笑的動作都緩慢而僵硬。
然後,我聽見他幽幽地對我說道:
「雪天路滑,要慢些走,我那天就是被這樣撞S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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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撒丫子跑回了家,零下三十幾度的天氣裡,跑得滿頭大汗。
沒錯,我想起來了。
藍色上衣,黑色褲子,嘴唇左下方有一塊褐色胎記。
這跟那個被停屍老頭的認屍啟事上的描述一模一樣。
我見到鬼了!
剛跑到家門口,正迎上舅母從我家推門出來。
「這孩子,怎麼了,慌裡慌張的?」
舅母抬手擦了擦我額頭的汗。
「我媽呢?」
舅母嘆了口氣。
「你媽剛頭暈得厲害,才睡下了。」
「又是被氣的?」我問道。
舅母點了點頭。
自從張嬸瘋了以後,不知怎的,總有一些關於我家的闲言碎語。
畢竟張嬸每天蹲在我家牆外哭,這事怎麼說都透漏著古怪。
有人說我家在房前開了一口井,方到了前院的張家。
有人說我家這柳樹不好,柳樹屬陰,但能保水土。
故而柳樹保了我家水土,那陰氣就流到了前院張家。
更有甚者說,保不齊連我舅舅都是被我們家方S的。
畢竟我家就姓方,方起人來,那是方上加方。
這些話不知源頭在哪,但最終總能傳到我媽耳朵裡。
氣得我媽想找人砍了那樹。
但我舅母卻哭了起來。
「小河呀,這樹可不能砍啊。
「這樹是你哥栽的,是他留給我們孤兒寡母唯一的念想了。」
我媽一想也是。
而且她最見不得舅母哭,隻能作罷。
可每隔幾日,總有些更不好聽的話傳進來。
我媽氣了又氣,無處發泄,很難不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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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情形,我也不敢再讓我媽焦心。
遇到藍衣服老頭的事,隻能先默不作聲。
但我內心實在焦灼,跟舅母聊天的時候,假裝無意提到。
「舅母,在什麼情況下,人才能看到S去的人呢?」
舅母做針線活的手一抖。
「小孩子,問這個做什麼!」
我趕緊遮掩。
「沒什麼,
我同學的爺爺過世了,他很傷心,說要是能再見爺爺一面就好了。」
「哦。」
舅母點點頭,「還是個挺孝順的孩子。」
過了會兒,她突然說道:
「據說,有邪骨頭的人,就能看到S了的人。」
「邪骨頭,那是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舅母咬斷了手裡的線。
「應該就是有哪根骨頭長得和別人不一樣吧。」
我聽完有點失望。
「長著的骨頭呀!」
舅母笑了笑。
「不然呢?
「難不成還會像你脖子上掛著的這種,買來的小玩具嗎?」
我咧嘴笑了笑。
撿小骨頭的事,我媽叮囑我不要和任何人說。
我心裡也大概知道這骨頭可能有些說道。
自是不敢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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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骨頭!
難道我撿到的,是一塊邪骨頭嗎?
我突然想到小的時候,我媽非要扔了這骨頭的事。
莫非她知道些什麼?
可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努力回想,我媽第一次要走小骨頭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於是,我想到了那個男人。
那個出現在舅母家院子裡,陌生的,卻知道我名字的男人。
結合藍衣服老頭。
心中一個猜想,讓我不寒而慄。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變成一個嬰兒,被五花大綁著。
更加可怕的是,我正在被一個人開膛破肚。
這人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毫不猶豫地就在我的胸膛上劃開一道口子。
然後,他像發現了稀世珍寶一樣,從我的肚子裡掏出五髒六腑。
他在貪婪地大笑。
我卻看不清他的臉。
我在驚恐中驚醒,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好半天才回過神兒來,這時我發現,我屋子裡的燈,竟然亮著。
一側頭,看見舅母坐在炕邊,正背對著我哭。
我心裡「咯噔」一下。
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鍾,是半夜兩點多。
這個時間,舅母怎麼會在我家裡,還在哭?
難道是我媽怎麼了?
「舅母?」
我騰地一下坐起身。
「你怎麼在這,發生什麼了?」
舅母轉過頭看我,哭得更兇了。
「我太生氣了,天續,他們竟然說,你們家的柳樹條子,
晚上擺得就跟那招魂的幡子似的……」
「啊?」我愣住了。
「所以,沒發生什麼嗎?」
舅母隻自顧自哭著,並不答我的話。
「我太生氣了,這說得是人話嗎?把我家小河都給氣病了。」
她的語氣很古怪,有點不像她平時的樣子,目光也有些呆愣。
「媽,媽?」
我提起嗓子喊。
沒人應我。
我趕緊挪了挪身子想下地。
舅母卻突然轉身,捂住我的嘴,「噓」了一聲,慢悠悠地說道:
「別喊了天續,讓你媽多休息休息,舅母來照顧你……
「舅母會把你照顧得非常好的……」
說著,
她一邊面目猙獰地笑,一邊掐上我的脖子。
我在一陣窒息感中手蹬腳刨。
再次睜開眼時,發現眼前一片漆黑。
慌裡慌張摸上開關點了燈,沒有舅母,更沒有被掏肺腑的嬰孩。
我的心髒狂跳,伸手使勁兒擰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裡子。
頓時疼得我一個激靈,這才確定自己徹底醒了。
剛才,那是一個夢中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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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家的柳樹條子,晚上擺得就跟那招魂的幡子似的……」
舅母在夢中的話,始終在我耳邊縈繞不去。
我摸了摸頸間掛著的小骨頭,又抬頭看了看牆邊的柳樹。
魂,究竟是通過什麼招來的,我不知道。
但可以確定的是,已經招來了!
如果七歲那年,
我看到的人真是舅舅的話,那麼說明,即便我看到了S去人的靈魂,但我並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反而,小骨頭帶給我的改變,隻是讓我的身體突然好了起來。
但我還是想把事情搞清楚。
而我現在唯一的突破口,應該就是那個藍衣服的老頭。
於是連著好幾天,我有事沒事就去老道口附近晃。
可讓我失望的是,我卻再也沒見過那道藍衣服的身影。
這一天,我又來到老道口,遠遠看著一列火車已經能看到火車頭了。
可道口上還有一個男人在那慢慢走著。
這人是沒發現火車過來了嗎?
「喂!喂……」
我一邊喊,一邊邁開步子快跑。
可那人完全聽不見,甚至站在老道口上就不動了。
「不好!」
我大叫一聲,趕忙加快腳步。
不會又是哪個想尋短見的人吧!
猛力一拉,剛把人拉離道口,火車「呼」的一下遮住了眼前的視線。
我呼哧帶喘中才看清了對方的臉。
是鄰居跑大車的霍叔。
霍叔被我拉得一個趔趄,站定後看到是我,頓時喜出望外,說了句什麼。
但火車還沒過完,我聽不清楚。
忍不住扯著嗓子喊:「你幹嘛呢,霍叔?」
他好像有點著急,又有點興奮,拉著我一直說話。
盡管聽不清內容,但從他的表情來看,我確定,他剛才並不是想自S。
等火車完全開過去了,我趕緊問。
「霍叔,剛你幹嘛呢?火車過來了都沒發現?」
他有點抱歉地說道:
「我突然迷路了。
「天續,你能把我領回家嗎?」
「迷路?」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們這裡隻有一條路,能怎麼迷?
況且,迷路就迷路,怎麼還迷到火車道口上去了。
可我也沒法反駁,看他挺著急要回家,就領著他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我還跟他闲聊了幾句。
直到把人送到了家門口,他才突然識得了路,滿口道謝著邀請我進去做客。
我婉言謝絕,總覺得他有點奇怪。
就算迷路了著急回家說得通。
可這人剛才差點被火車撞了,怎麼情緒這樣穩定呢?
即便是剛被我拽下道口時,一抬頭,眼神裡也全是喜悅。
沒有一丁點S裡逃生的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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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過張叔家院子時,
發現他家院子裡雞飛狗跳。
張叔追著張嬸。
張嬸追著她兒子張梨蛋兒。
張梨蛋兒嚇飛了滿院子的雞鴨鵝。
等張叔終於抓住張嬸,想將人按住時,卻發現張嬸今天的力氣異常地大。
他幾乎控制不住。
慌亂中看到我,張叔如遇救兵。
「天續,快來幫忙。」
我「哦」了一聲跑上前去,剛要伸手。
張嬸卻突然不掙扎了,卸下力氣由著張叔將自己捆了。
「怎麼回事兒啊?」我問張叔。
張叔嘆了口氣。
「你嬸子瘋得厲害了,現在誰都不認識,剛才追著梨蛋兒說要吃了他呢!」
早就躲在我身後的張梨蛋兒使勁拽著我的胳膊。
我回頭瞧了瞧,孩子哭得滿臉是泥,
像個土豆球。
突然,張嬸「咯咯咯」笑了起來。
「方天續。」
她歪頭看著我:「方天續,你來啦!」
張叔驚喜得不得了,伸手想去摸她的臉。
「英子,你醒啦英子……」
張嬸一側頭,用力咬住張叔的胳膊,疼得他大聲嚎叫。
眼見著像是要撕掉一塊肉的架勢,我趕緊上前幫著捏開了張嬸的腮幫子。
一個血淋淋的牙印落在張叔胳膊上。
而張嬸帶著滿嘴的血,甚至愉悅地用舌頭舔了一圈嘴唇。
看得我汗毛倒豎。
等幫張叔處理完傷口以後,我帶著張梨蛋兒出來遛彎兒。
怕孩子嚇壞了,張叔讓我幫忙哄他一會兒。
好好把土豆球的臉洗幹淨了,
帶他買了兩袋小零食,我還是有些好奇。
試探著問道:
「梨蛋兒,你媽一直被捆著,今天怎麼突然松開了?」
小孩子的世界到底單純,聽我說媽媽隻是在跟他做遊戲,就不怎麼怕了。
嘟著嘴吃著小零食,嫩著嗓子回答我。
「我媽說隻要我幫她把繩子解開,她就帶我去買方方面。」
我一聽就覺得不對。
「所以你媽跟你說話的時候,是認得你的對嗎?」
吃著方方面的小家伙重重點頭。
果然!
回想張嬸看我的表情。
我總有一種感覺,她是裝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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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隻毛茸茸的小白團子,像是小狗,又像是小兔子。
不確定是什麼,
總之可愛極了。
小白團子像是在冰天雪地裡凍得狠了。
我把它緊緊裹在懷裡,在空曠的雪地裡跑了很久。
第二天醒來時,我迷迷糊糊又聽見舅母在哭。
我一個激靈從炕上滾了起來。
擰大腿裡子,扇嘴巴子,一頓操作確定自己確實醒了。
的確是舅母在哭!
我趕緊穿了衣服出了房間。
發現不止舅母,二姐、三姐和四哥都在抹著眼淚。
一問才知道,懷胎十月的大姐昨天夜裡臨盆。
可孩子難產,沒有活下來。
大姐也因為大出血,險些喪了命。
我舅母性子柔弱,有事就哭。
舅舅過世得早,舅母帶著四個兒女早早守了寡。
可她帶孩子是把好手,養孩子卻實在不行。
四個孩子從小到大,衣食住行,乃至後來上學、上班,全靠我媽一手張羅。
如今孩子們都長大了,我媽終於省了些心。
誰知大姐生孩子,竟還出了這檔子事。
我媽唉聲嘆氣,念叨著這孩子命可真苦。
也顧不得最近的身體欠佳了,跑前跑後,生怕大姐落下什麼病根。
我心裡心疼我媽,但這種事,我一個男孩子,到底幫不上什麼忙。
慶幸的是,我媽這樣一忙起來,身體突然全好了。
吃飯都比平時多了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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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常年在外地打工,家裡日常也是隻有我和我媽兩個人的。
這天,我們正在家裡吃飯,我媽突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