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貴公子不喝酒,這是很遺憾的事,兩個男人夜裡談論天下,有一個非要喝茶,是很掃興的。


 


他柔柔地笑:「陛下還要查下去?」


 


「查。」藺琰的聲音低而沉,「鹽課煙草,隻要費一點心,呈上的賬都沒有這麼難看——當真把朕做家婿來哄騙?」


 


「諸公子延請梨園,花費可以達數萬,實在是奢侈靡費得不像話。」貴公子晃了晃羽扇,「若陛下真要查抄,就沒有轉圜之地了。家再不堪,也是家,旁的地方比不了。」


 


「能請戲子,不願出軍費,是覺得自己能岿然不動?」藺琰冷笑,「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到這一輩,也該斷了。」


 


皇帝又灌了一杯酒,他指著桌上的紙冊堆:「這都是從前溫惠太子查出來的,已經觸目驚心,朕踐祚以後,恐怕更多。」


 


「表哥從前想請我來查這些,

姑母不許。」貴公子眉目悵惘,「誰能想到先太子妃那樣溫吞木訥的人能拼S把這些書冊留下來,哪一筆賬不是觸目驚心?這幾家清流做的惡,實在渾濁不堪,不得不查。」


 


他拜伏於地,聲音清朗:


 


「白照吾聽從陛下差遣,但請陛下還天下以公正。」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闖進太清殿,白衣公子轉身看我,他平靜地笑了,溫溫柔柔地衝藺琰點了點頭:「雖則罪大惡極,閨閣中卻歷歷有人。陛下毋因子弟不肖,毀棄明珠。」


 


藺琰揮了揮手:「知道了,不要阿照你多講,你隻用心查辦,朕全權授你。」


 


他衝我笑了,伸出手,孩子一樣地溫軟:


 


「阿韫兒你終於肯來看我啦,我很想你。」


 


「我很擔心你,你沒有事情就好。」我小聲說。


 


他又自斟一杯酒:「一定要我有事你才肯來?


 


「胡說什麼。」我急著打斷他:「你不能有事……」


 


我捂著嘴咳,胸悶得很,最近講學治書,總覺得一口氣上不來,像沉重的泥潭。


 


「你總告訴我一切都好,就把身體照顧成這個樣子?」他起身時趔趄了一下,跑過來握住我的手,「春天了,手還這麼冷。」


 


他好像忽然想起什麼,放開我,往後退了兩步:「我身上酒氣重,恐怕你會泛惡心。」


 


我靠近他,摸了摸他的臉頰,或許是我手太冷的緣故,總覺得他臉上是燙的:「以後不要吃這麼多酒了。」


 


「似乎在發熱?」我補充,「叫一點醒酒祛熱的湯藥吧。」


 


他順從地點點頭,拉著我的手晃了晃,「都聽你的。」


 


其實他不聽的。他很討厭喝藥,望著黑沉沉的醒酒湯耍無賴。


 


「不喝了好不好,太苦了。」


 


我不說話,他喃喃地說:「太苦了。」


 


和他的人生一樣。


 


喝藥吃糖是很無用的做法,你知道了甜,下回就更畏懼苦的,倒不如永遠不懂得蜜糖的味道,苦就顯得沒那麼難捱。


 


他終究不肯喝,但畢竟吃了太多酒,很好哄,軟著勸幾句就在太清殿睡下了。


 


一年三百六十日,到頭來,誰把秋捱過?


 


我放不下,把自己投進書冊裡,他也放不下,隻是一言不發。


 


他沉默著讓史官送來一卷又一卷竹簡,描著軟金邊的紙箋,軟鋒和硬鋒的狼毫。一盒片銀書籤做得那麼精美,卻混著一片風幹的紅葉,小心翼翼。


 


後半夜他就發起高熱來,拉著我說胡話。


 


御醫忙忙碌碌地在偏殿煎藥,我想尋冰水給他揩一揩,

他猛地坐起來抓住我。


 


「不要走。」他惶恐地抱住我,把頭埋下去。


 


我輕輕撫著他的背:「你病著,快躺好,別又著了涼。」


 


他抓得更緊,我看不見他的神色。


 


「我是為你病啊。」他小聲說,「陪陪我。」


 


我心一軟,哄著他躺回去,他乖乖裹在被子裡,眨著眼睛看我。


 


「你喝完藥,好好睡一覺,我在。」


 


他接過黑沉沉的藥汁子,皺了皺眉,大口大口地吞咽。他沁著冷汗,有些討好地把空碗遞給我看:「我喝完了,你留下吧。」


 


我幫他掖好被角,他很不安分地伸手出來抓住我,仿佛怕我逃掉一樣。


 


「乖一點睡覺,過兩天還要上朝。」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安安靜靜地閉上眼睛,很久,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突然聽到他小小聲說:「我真的很喜歡你,

很喜歡很喜歡。」


 


我說我知道,我也是。


 


他睫毛一顫:「我活得很累,你闲下來多看看我好不好?」


 


我點點頭說好。


 


「昨天你家裡又上折子請立令嫻,我已經和他們吵了太久了。為什麼?為什麼我要的求不來,不想的都要往我懷裡塞?」


 


「因為阿琰做了皇帝呀。」我替他理了理額發。


 


「對,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扳著指頭,目光淨澈,「更立新法,討伐燕北,再把長樂和阿昭都接回來。」


 


我按住他:「退了熱再說,我一直陪著你。」


 


他低低應了一聲:「你別怪我。」


 


又說了一遍:「阿韫兒,你別怪我。」


 


隻要他乖乖睡下,不再胡鬧,我就不怪他。他把臉別過去,埋在軟枕裡面,更漏子走了三刻,他安安靜靜卻極不舒服地蜷著,

我坐在他身邊。


 


我抽手要走的時候,他輕聲說:「我愛你。」


 


?


 


用後世的眼光看,新帝在離開謝妃後重新回到了勵精圖治的賢君軌道上,其中第一件舉措就是充盈國庫。他沒有選擇增稅,反而把目光投向了控制織造鹽課諸業的世族。這些大族盤根錯節,自詡清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其中頭一樁大罪,叫貪腐。


 


這是說不明白的罪,在政治系統裡,無數不成文的規則扭結著,性、權和金銀交織。天子不查,它叫做「規矩」,誰不遵從,就要被當作異類排擠,太不染塵埃的就像藺瑛一樣可笑。但若天子震怒,所有的一切習俗都可以用兩個字概括。


 


貪腐。


 


「袞袞諸公,誰能清廉如許?」司空離嘆,「他要清理舊勳貴,扶持自己的人。可查貪這件事層層遮掩,最終恐怕隻是一個替S鬼——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上奏?

誰敢攬這吞天的功?誰自己的手又是清白的呢?」


 


皇帝的怒火來自於一匹落色的石青緞。


 


那是一件麒麟伏日的常服,他偷帶著我去東市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一件。


 


「朕之常服亦敢偷工,此系何處織造,何人挑選,內帑諸物,也有次者否?」


 


皇帝下令嚴查,雷霆震怒下諸多官員被替換,一直查到京中大員,受挫。


 


現今主管江南織造的是京中謝氏。


 


正如司空離所說,沒有純然清白的人能冒得罪天下衣冠的風險彈劾謝氏。


 


那時候她還不熟悉白照吾。


 


眉眼溫軟的貴公子身著白衣,他衣袂翻飛如鶴,但殿上沉悶無風。


 


他是白氏太後的親侄,朔方節度的獨子,溫惠太子的表弟。他跪下的時候脊背直得像劍,手捧四年前天災時百姓畫押的血書。


 


「臣白照吾劾榮國公謝禎貪汙賑銀,請陛下徹查,以謝天下。」


 


清流惶恐,派人查他的汙點,回報的人隻帶來一句話:


 


「白氏子不染塵埃。」


 


年輕的天子迅速任命他為欽差,白照吾的清算似乎早有準備,罪狀一樣一樣被翻出來,連同榮國府諸子弟招搖過市欺男霸女的瑣事。貪腐的罪名像瘟疫一樣蔓延,諸世族人人自危。


 


當白照吾帶著藺瑛的遺志,用八匹白馬拉著滿車的罪狀走進承天門的時候,內監向他恭謹遞送了皇帝的手諭。


 


隻有一個字——


 


「抄。」


 


大廈崩摧,猢狲各散。


 


謝家查抄是一個除夕夜。榮國公謝禎年事已高,被褫奪爵位,流放百越州,長子賜S,次子畏罪自缢,少子貶謫。


 


他背著木枷啟程前,

少年天子沉默地站在城牆上。


 


年老的罪臣在風雪中叩首:「謝陛下天恩。」


 


少子大惑不解,謝禎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家積重難返,以至今日之禍。陛下不S,已經是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了。」


 


他頭發花白,披散下來,雪片在他身邊紛紛揚揚地落。他的諸孫輩中有一個生來痴傻的小兒,不曉得家中變故,隻覺得祖父戴著大镣很滑稽,拍手笑了。


 


童稚的笑聲像鈴,孩子用手接著鵝毛一樣的雪,一轉身,天地都是蒼茫茫一片。他覺得驚奇,指著遠處的山對祖父說:「幹淨。」


 


謝禎頷首:「是啊,幹淨,真幹淨。」


 


他在走到大庾嶺的時候被毒蟲叮咬,生了疟,沒有走到百越州就S掉了。我記得父親的書房有一塊禧樂長春的匾額,是先皇帝的御筆,而度大庾嶺後,四季如春。


 


這些事我全然不知。


 


他在閱完彈劾謝家的折子之後深夜來到琅嬛閣,從背後抱緊我,我們開著窗看梅花。


 


有時候他會拉著我,穿過茫茫風雪。我們像逃亡一樣躲進寢殿,把冷意關在外面,他的手心很熱,眼睛也是熱的。


 


「可以麼?」他說。


 


我點點頭,幫他解開衣衫,他是熾烈的少年人,身上帶著刀兵場留下的疤痕,吻我的時候風雪凜冽。


 


每次結束,他都會輕輕說:「我愛你」。


 


聽久了,其實也倦了。


 


但他每次都認真,有一次我問他:


 


「我們這樣是不是真的和畜生沒兩樣?」


 


他很累了,扯著嘴角笑了笑:「為什麼青梅竹馬可以,門當戶對可以,我們就不可以?這些倫理規矩是誰定下?清流說我們骯髒,但憑什麼他們就是幹淨高貴?愛……分等級麼?


 


我裹緊了衾被:「阿琰我……想回家了。過幾天你放我回府裡省親,好不好?」


 


他猶豫了一下:「再說吧。」


 


「他們不再逼著你娶令嫻了麼?」我笑,「令嫻其實是很好的孩子,漂亮,活潑,從小就被當做未來哪位諸侯的正妃教養。我替你問一問她的意思,她也未必想嫁你。」


 


「我不好麼?」他也笑,摟緊了我,「確實不太好……對不住你。」


 


「父親也老了。」我說,「或許這幾年就致仕還家。從前回去的時候來不及多和阿爹說話,他頭發都花白了。」


 


藺琰沉默不語,我絮絮叨叨地講:「阿爹抱著我放風箏,他自己扎的大蝴蝶。他這樣的一品大員會扎蝴蝶,你是不是也想不到?他抱我的時候胡子蹭著我……」


 


「睡吧。

」他冷硬地打斷,似乎很不自在,「我累了,明天還要上朝。」


 


?


 


新帝踐祚後的第三年,燕北內亂,這是中原北伐的唯一時機。


 


長樂遞來密信,說元旌因朔方之事遭到燕凜訓斥,此後兩人似乎多有不和,元部是燕北最重要的貴族之一,它的反叛把蒼原撕裂了。


 


有人認為,元旌的多疑讓他誤解了燕王的訓斥,也有人說,他因為一個S去的女人記恨燕王,後世通用的說法則將其歸結為燕凜的手筆,元部雖然歸順,但它實在太壯大了,壯大到燕王難以安寢。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