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鎖鏈是九王親自帶近臣加上的,臣等無能為力。」武士把刀收回鞘中,退到一邊。


 


他不想得罪任何人,正如一切狡黠的官員,燕北已經議和,誰也不知道皇帝會不會好起來,何況,即使是最差的情況,昭公主還有鎮北侯這個依仗。既然他接到的命令僅僅是鎖閉宮門,讓公主隔著大門見一眼父親,也不算違令。


 


慘白的月光灑在殿宇上,柳條在風中一搖一曳,新葉隻是抽芽,從遠處看,枝條還是光禿禿的,像瘦長的鬼影。武士們向兩邊退了一步,為她讓出路來,阿昭伸出手,輕輕地叩動門環,聲音回響在夜色中。


 


很多年以後,她也是這樣穿過泛著冷光的刀槍,披著甲胄的男人紛紛讓出路,用或鄙夷或祈求的目光仰望她,繡著鳳凰的大旗在她身後展開,但她隻是微微點頭,用極具禮儀的語氣說:我回來了。


 


如果彼時的宮城武士中有人目睹過這一天,

一定會明白,公主這句話是在回應她的父親。


 


年輕人推開阻攔的內監,接近瘋狂地拍打宮門,重逾千斤的宮門紋絲不動,他的手開始流血,侍女們用輕柔的聲音勸解他,他揮落了侍女的手,用接近嘶啞的聲音喊:


 


「開門!」


 


侍女們試圖請他回玉清殿去,他轉過身,黑而深的眼睛幾乎要把人鑽透。


 


「開門,我要見她。」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為他開門要做好被九王處S的準備,宮門把他們隔開了。


 


藺琰開始笑,他覺得荒謬,恍惚間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宮門隔絕了他和他母親的墳茔,在他長大後,又把他隔在女兒的視線之外。


 


但這一次誰能來帶他回家呢?很久以前有個安靜漂亮的女人會對他伸出手,說累了就回家吧,外面很冷的,她過世很久了,墳上的青草已經長過了他的腳踝。


 


「我在這裡。」阿昭的聲音很輕,卻堅定,「您……看得到我麼?」


 


他的神思已經開始迷亂,久病、酗酒和白日的悲慟擊潰了他,他不明白女兒為什麼還會留在這座危險的城裡,九王若要斬草除根,她怎麼能活得下來呢?


 


「阿昭你聽我說,你去求阮徵帶你走,離開京城,永遠都不要回來。」他的語速很快,甚至有些語無倫次,「這國家已經沒有誰可救了,藺珩不想再繼續施行白相的法令,往來翻覆是治國之大忌。北方武備除鎮北外幾乎形同虛設,國庫已無積年之銀,官場貪墨橫行,民心浮動不安,你的身份也不會帶給你任何好處。收起你所有的妄念,回鎮北去,長大以後,嫁一個合適的夫婿……」


 


他看不到女兒漸漸冷暗的眼神,隔著一道門,阿昭突兀地開口:


 


「您讓我來,

就是為了說這些嗎?」


 


「我的話你記住了麼?」


 


「我不想走,您讓白先生教我治國理政的道理,難道不是為了救這個世道?」


 


「荒唐。」他又氣又急,「你一個女孩子,獨善其身已是不易,識兩個字能相夫教子操持家業就夠了,但凡你是個男孩……」


 


「不要再說了!」阿昭向後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這麼多年了,父親很為我失望吧,一恨我不像母親,二恨我不是兒子。」


 


「我不想讓你和我一樣!所有人都想讓你來接這個燙手山芋,但我隻想讓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不願你面對明槍暗箭,更不要你成為眾矢之的!」


 


「阿爹還記得我叫什麼嗎?」她忽然問。


 


「阿昭……」


 


「我叫藺昭,

天命昭星。我是命運選定的星辰,我生來就要照耀四方而非默默無聞,我知道天下將亂民生疲敝,但我生在這裡,又怎麼能袖手旁觀?」


 


「野心!阿昭你握住權力就會明白,它不能讓你心安,隻會越來越怕,它會……害S你的。」


 


「我不為私心。」她昂著頭,「我一定會回到這裡,就為兩件事,一要這山河金甌無缺,二要我帝朝的蒼生安樂!」


 


「你不知道你在與誰為敵!滿朝公卿,誰不是名利場滾出來的,你妄圖從他們手裡搶肉,分給那些窮苦人麼?你自己又是什麼身份,沒有人會感謝你,隻要你自己活得安樂就夠了,管什麼天下蒼生。」


 


「我不是要與哪家公卿為敵,我是要與這朝野的不公鬥上一鬥,我不信侵略勝過和平,不信權貴勝過公理,不信這世間私欲滿盈者高居廟堂、大公無私者埋骨荒野,

我想有一天,月光所照之處,人人安居樂業,上天生我於廟堂之高,不就是要我……做些什麼嗎?」


 


短暫的沉默。


 


「這不可能的,歷朝歷代,災禍者頻,太平者少,書裡寫的虞舜之世,已經幾千年沒有人見過了。」藺琰也抬起頭,宮闕之上,月色清明,「我從來沒有因為阿昭你是女兒就失望,我失望的,是我這個父親不能給你一條無苦無災的坦途,這世道,如果你是男孩子,會好過很多。他們對付一個女孩,太容易了,不要他們動手,風俗道理就能把你勒S。」


 


「我不怕,我要替那些不能說話的人,和他們爭一爭。」阿昭向後一步,緩緩跪下,無聲地行了禮,轉身要離開,忽然,她輕聲笑了,「藺昭,是阿爹您給我取的名字,您年輕的時候,也想過這些吧,平治天下的理想什麼的。」


 


「說過麼?

不記得了。」他也笑,笑得釋然,眼睛慢慢空下去,女孩的腳步聲漸漸遠了,車駕震動著離開長街,宮城慢慢地安靜下來,隻有一千年前的月亮,還孤懸在正中天。


 


你真是伶俐,可是,阿昭,你那麼聰明,為什麼要點破我的落魄?你明明知道,普天之下,我最不想讓你看到我的狼狽,我的不堪,我的卑懦和任人擺布。我執拗,我不甘,我孤注一擲,我拼盡全力,我想有一天保護所有人,可為什麼你要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把那些年少時意氣風發的理想剖開,毫不留情地擲在我面前呢?


 


「真累啊……」他低聲說,「帶我回家吧。」


 


?


 


?


 


「想來世間總有失意時,花開花落不長久。


 


古來英雄常遺恨,千秋豈我獨寂寞?」


 


雨點淅淅瀝瀝地敲在瓦片上,

檐下的宮鈴輕聲響動,長風穿過大殿,輕輕揭起低垂的紗幕。爐中的香屑燃盡了,隻有幾點餘火,將熄未熄,散開一點暗沉的氣味。鶴頸壺裡溫著酒,酒氣溫暖,倒把夜雨的湿寒驅散了。


 


小宮女在廊下呵著手,好奇地看著內監們送來熱酒和燈燭,又是一年一度的祈明節,大戶人家都要備火燭供奉開明神鳥,祈求來自北境的鳳凰賜予自己整年的溫暖和安康。


 


「很冷麼?」皇帝輕聲問,「冷就先回去吧,叫上你的姊妹們。」


 


小宮女驚惶地搖著頭:「不,侍奉陛下是奴婢的本分。」


 


「怕什麼,不苛責你。今天過節,不用留在這裡。」皇帝擺了擺手,「我心裡亂得很,你們都回去,今晚不必值夜了。」


 


「奴婢……不敢回。」


 


「怎麼了?」藺琰輕聲笑了一下,

拂衣坐在她身邊,「旁人都樂得偷闲,你怎麼畏畏縮縮的?」


 


「奴婢有咳症,夜間睡不安穩,大家都不愛和我住,平日都是淇姐姐照顧奴婢。」小宮女有點膽怯地看著他,「現在她出宮去了,奴婢一個人……害怕。」


 


「咳症嗎?」藺琰若有所思地看著遠處,眼神微微恍惚,「阿昭也是這樣,雖然是小病,但擾人,我從前讓人每日燉一隻梨給她,或許你也可以試試。」


 


宮女小聲答應了,他取出一支煙,正要擦火鐮,看到小女人蒼白的臉色,頓了頓:「不介意吧。」


 


小宮女用力搖搖頭。


 


「年紀還很小啊。」他看著火星一明一滅,煙霧被雨絲打散,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小宮女聊天,「叫什麼?多大了?」


 


「奴婢楊雀,十四。」


 


「想回家麼?


 


「父母在朔方為賊所害,兄長隨您北徵,也戰S了,奴婢無家可歸。」


 


那支煙的味道太苦了,煙氣似乎也燻人,他沒再說話,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把青石洗得像玉,宮燈裡的走馬跑了一圈又一圈。


 


「你恨我嗎?」過了許久,他嘆了一口氣。


 


「總有人要為國捐軀,但奴婢不明白,已經S了那麼多人,為什麼燕北還是如狼如虎?」楊雀很痛苦地笑了笑,「陛下,這世道會好嗎?」


 


無能為力的疲憊和迷惘侵蝕著他,他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縹緲。


 


「也許很快就會,也許永遠不會,但……希望不要等太久。」


 


火星熄滅的時候,他丟掉了煙蒂,起身從案上抽出一頁紙:


 


「走吧,離開宮城,去找你的淇姐姐。這頁紙是一張地契,

我在鎮北買過一戶房產,不算很大,但可以看見月亮,冬天有雪,春天雪化了,溪裡就有魚,漫山遍野的梭羅花像雲一樣,真是漂亮,旁的……酒也很好,但你們女孩子不太愛喝酒吧。」


 


楊雀抬起頭看他,他的眼睛很亮,仿佛那些花那些雪和那些遙遠縹緲的夢都在眼前,他的笑意有些蒼涼,但並不悲哀,寧靜得讓人心驚。


 


「買下那戶房產的時候,我十六歲,那時候總覺得平治天下是很澎湃很易得的事情,還總是想著,有一天山河清明,再帶她回鎮北去住。但我們都沒機會了。你淇姐姐性子倔,為了我,和本家鬧得不愉快,回趙家隻怕要受排擠。你和她一起去那裡住,好麼?」


 


「多謝陛下。」楊雀很欣喜地抬頭,「奴婢明日就去找淇姐姐。」


 


「今晚就走。」年輕人看著她,無聲地笑了,

「再晚,該要被我拖累了。」


 


雨絲細密,整座宮城都籠罩在水霧裡,第一枝桃花已經開了,煙煙霞霞的,軟得像女人頰邊的胭脂。


 


楊雀把手諭和地契揣進懷裡,小心翼翼地撐起傘,抬腳踏上青石板。


 


她回過頭想要說什麼,發現年輕人還在看著她,這讓她有點害羞,於是轉過身跑遠了。她跑得很快,像急著逃離什麼,宮城上壓著雲,玉清殿的一百零七支燈燭在風中搖晃,像一場燦爛迷離的夢。


 


「還真是冷啊。」藺琰看著小女人雀躍著離開,轉身抽出一把短刀,旋開了書案上的酒。酒從釀成到開啟,已經封藏了至少二十年,他從枯S的梅樹下找到了它,所有塵封的記憶都隨著酒香復活,在很久很久以前,女人們團坐在宮中煮魚片,長樂探出頭向他招手,說阿琰哥哥,不要一個人在外面啦,大家一起燙魚生。


 


他灌了一口酒,

濃重的酒氣讓他有些恍惚,然後他笑著,把酒壇掼碎在地上。


 


他像個行吟客,像每部傳奇小說裡鬱鬱不得志的潦倒書生,一邊走,一邊把殿中的酒壇摔落,酒液在鑿金的地板上肆意流淌,破碎的陶片四散飛濺,在他臉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問平生功業,瀟瀟雨歇。」他擦亮火鐮,「明天的太陽,會在灰燼之上閃耀麼?」


 


他走過空曠的宮殿,幾近虔誠地點亮每一盞燈燭,火光搖曳,照得殿內如同白晝。


 


第二百零三支蠟燭被點亮的時候,大風驟起,雨幕鋪天蓋地砸下來,枝椏間的烏鴉先知先覺地飛起,撲著翅膀,艱難地飛過夜幕。


 


燈燭和酒是為祈明節準備的,封宮之後,他寫信給阮徵,說難以安眠,要酒,阮徵答應了。


 


他一路走,一路推到燭臺,酒液迅速地燃燒,熱浪匯湧在殿中,

落下的雨都變成煙。朱漆色宮殿在烈火中搖搖欲墜,他依然微笑著,用鎖鏈拴住殿門,再坐回御座之上,一雙眼睛明淨得像水。


 


再也不會冷了,溫暖讓他沉溺在自己的記憶裡,烈火不像酷刑,反而像暖紗,浮動在他身邊,他閉上眼睛,恍惚之中,那個熟悉的女人走到他身後,輕輕抱住他,她的聲音是一場幻覺。


 


他等了她太久,久到前塵舊事,飄散如煙。


 


「阿琰,你再也不會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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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燼冷透的時候,藺珩登基稱帝,就是後來所稱的惠愍皇帝。


 


宮門緩緩關閉,遠遠看去,宮城巍峨森嚴。


 


這座城從來沒有被點亮過。


 


每一個想要徵服它的人,都會成為它的籠中之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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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這故事不算完滿,

因為它總是充盈著令人厭惡的絕望,又或許,長達數千年的帝政時代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絕望是亙古的,希望是寂寞的曇花。


 


那些歡愉的時刻往往短暫,譬如除夕夜。這一天,月亮從東山升起來,檐下的積雪變得瘦弱,長街上零零落落地響起爆竹,硫粉和硝石的氣味像遊走的火。人們在廊下掛上大紅色的燈籠,把祈求家和人旺的桃符換在門前,新粘的福紙還能看出膠痕,小孩子拍著手唱歌,笑聲被風送到很遠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