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眾人相聚,把杯問盞,言笑晏晏,不自覺就多喝了幾杯。


等回到郡主府已是夜半。


 


卻發現謝無咎早已等候在花廳,茶都喝了好幾盞。


 


自打我禁止他不經稟報進我臥房後,他就隻能在花廳等候了。


 


他眉裡怒意似山巒傾倒,書案上字條堆得山高。


 


我緩步進去,他氣衝衝上前,示意我看。


 


「郡主,裴潛進弘文館,是你舉薦的?」


 


我點點頭。


 


沒錯啊。


 


他強忍著怒意示意我看第二張:


 


「那在宴席上取代我作為弘文館代表呈上書冊的事,你也知道?」


 


我又點點頭。


 


他終於憋不住怒火了,手中狼毫攥得緊緊,力氣大得像要戳破紙背。


 


「這是我主持編撰的,憑什麼由他來呈報陛下?


 


我等的就是他這一句,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郡馬,難道你要一個啞巴在萬邦面前呈交陛下嗎?」


 


「陛下問起典要細節,難道讓你現擺書案用筆墨交流?」


 


「不說我天朝大國丟不起這個臉,就是郡馬自己,你真想在外邦面前出這個醜嗎?」


 


他一張臉變得煞白,手指瞬間脫力,狼毫筆落在宣紙上,濺起一灘髒汙的墨跡。


 


我心中猛笑,叫你裝啞巴,可讓你給裝著了吧?


 


我接著拱火,不痛不痒地問:


 


「郡馬不會就為了這麼點小事生氣吧?」


 


他瞬間怒意迸發,提手抓起毛筆,唰唰幾筆:


 


「小事?你說這是小事?」


 


「郡主,我嘔心瀝血三年編纂的作品,臨了了,卻是別人居功,出盡風頭?」


 


我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郡馬,

那都是些虛名而已。」


 


「你向來注重實績,豈是沽名釣譽之輩?」


 


「再說,無論是陛下還是弘文館上下,那還不都是心中有數的。」


 


「郡馬要真是為了浮世利益心中不平,大不了我再跟陛下面前訴訴委屈,讓陛下多賞賜你一些就是!」


 


他的臉脹得通紅,手中筆墨揮舞得更是迅疾:


 


「我......我哪是看重利益,不過,不過因為你做此安排都未與我商量......」


 


我打斷他:


 


「郡馬,你向來心思重,我若與你商量,是擔心你會認為我嫌棄你口啞。再說了,你我夫妻一體,自是同心,何必非要言語交流?」


 


我泫然若泣,自己都不知自己何時會了這些梨園的伎倆,越說越像真的:


 


「我以為郡馬是懂我的!」


 


謝無咎連忙寫道:


 


「我自是懂你,

我隻是不知,近來你為何總是偏幫那姓裴的男子,你莫不是對他動了心?」


 


「郡馬!」我厲聲喝止,「越說越沒譜了。」


 


腦中經年累月從他口中聽說的戲詞雀躍,紛紛迫不及待地蹦將出來:


 


「我若是看上他便也看上了,現今哪還有你什麼事?」


 


「你心情不好我理解,可也不要無休止的無理取鬧吧?」


 


我捂著頭裝作頭痛:


 


「罷了,宴席上應酬本就乏得很,回來你還要鬧,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像裴潛一樣,溫和大度?」


 


「原以為你熟讀詩書,是個脫俗的,沒想到回了這京都城,也似那等鑽營之輩,為了點蠅頭小利,就爭得雞飛狗跳。」


 


「我乏了,你回去好好反省吧!」


 


絲毫不看他脹得青紫的面色,我邁步起身,離開花廳。


 


裝啥不好,

你裝個啞巴。


 


吃大癟吧你!


 


9


 


謝無咎在我單方面吵了一架後,一氣之下,搬回了謝府。


 


好幾天都沒露面。


 


他以為我會向以往一樣,追過去找他,求著他回來。


 


可這邊廂,我和裴潛玩得不亦樂乎。


 


他聰敏機靈、一點就透。


 


更兼走南闖北,生性豁達愛玩鬧,所以那日才會大雪天去鏡湖遊玩。


 


又幽默風趣,講了許多南省趣事給我聽。


 


作為東道主,我請他吃得意樓的炙羊肉。


 


他一邊大朵快頤一邊直呼好吃,還為此吟了首詩給我聽。


 


逗得我捧腹大笑。


 


想起每每和謝無咎用膳,他總是不發一言,再好吃的飯菜沒有了識貨的。


 


也就沒有了滋味。


 


我倆走街串巷,

很快把京都的名吃都吃了個遍。


 


不過月餘,謝無咎破天荒的自己找來了。


 


他陰著一張臉,提前備好的字條像雪片飛過。


 


「郡主不分晝夜,帶著陌生男子同遊,滿京都城都傳遍了。」


 


「還有沒有把我這個郡馬放在眼裡?」


 


我一臉無奈,向他撇了撇嘴:


 


「嘴長在人家身上,清者自清,郡馬何必在意這些流言蜚語。」


 


「昔日你和魏音出雙入對,他們還不是傳得很難聽。我可沒有像郡馬這般小題大作、興師問罪。」


 


他執筆的手倏地一頓,墨跡落在紙上,便也軟弱了幾分:


 


「我對阿音僅僅是兄妹之情,你是知曉的......」


 


「對,我知曉啊,可郡馬也該知曉,裴郎君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過是盡盡地主之誼。」


 


他抬眼看我,

眼裡妒意翻湧,手中筆墨飛快:


 


「地主之誼,有必要把臂同遊?郡主是當我傻?」


 


我揉著眉心,十分煩悶:


 


「我和他不過是走得近了些!別人瞎說也就算了,郡馬怎麼聽風就是雨?」


 


「我玩了一天回來累S了,你能不能別鬧,讓我省點心?」


 


「能不能別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我和裴郎君要有什麼,休了你就是,還輪得到你來做這個郡馬?」


 


他一張臉脹得通紅,寫字的手都在發抖:


 


「郡主今歲已年近二十,早應該是做母親的人了。為何還這般不穩重?」


 


「若是你我有個孩子,你如今也該收收心,在家相夫教子才是。」


 


我呵呵冷笑:


 


「是啊,可惜我沒有孩子。」


 


他一愣,瞬間臉色煞白。


 


是了,

我們成婚三年,在魏音回來之前,原也是好過的。


 


卻一直無所出。


 


隻因那年我把他從屍山血海裡背出來,在雪地裡不吃不喝凍了三日。


 


早就不能生育了。


 


謝無咎說,魏音身子弱,不能著涼。


 


而我不過是在冰窟裡多呆了幾分鍾,哪有那般嬌貴。


 


可正因為當年受過凍,我比常人的身體更怕冷。


 


且又不會凫水。


 


魏音將我推入鏡湖時,那徹骨的寒意以及沒入水中的恐慌和窒息幾乎將我淹沒。


 


卻也使我下定了決心,將對他的情意剜肉割瘡。


 


痛是痛的,但一時的陣痛,倒好過鈍刀子割肉。


 


如今我看著他受委屈,心中隻餘暢快。


 


此刻謝無咎聽了我的話,呆愣了半天,最終落在紙上,卻是一句:


 


「我會給你個孩子的!


 


10


 


半月後,我剛與裴潛出外踏青回來,還未來得及換上家常衣裳。


 


謝無咎就牽著個小孩堵在我門口。


 


那孩子約莫兩歲,將另一隻手握拳塞進口裡,垂著一口涎水。


 


看起來倒似乎像個低智兒。


 


我正狐疑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時。


 


他竟破天荒地開了口,大概因為鮮少說話,他聲音沙啞:


 


「阿戈,我想明白了。」


 


「自從鏡湖之事後,你就性情大變,對我再無往日那般的溫柔體貼。」


 


他猶疑著,打量著我的臉色,聲音越來越小:


 


「我想......我想你大概是當日聽到了......」


 


我向來知道他並不笨,遊戲進行到這裡,他回過味兒來也很正常。


 


所以我冷冷地看著他,

反問道:


 


「所以呢?」


 


他抬起頭來,急急地道:


 


「我可以解釋的!我並不是有心騙你,是有原因的!」


 


我側靠在塌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抬了抬眼皮:


 


「那好啊,說說你的原因!」


 


他將孩子推到我面前,示意我打量孩子的眉眼,還一個勁兒地提點我:


 


「你看,看他像誰?」


 


不用他說我也看出來了,這孩子除了不太聰明。


 


眉毛鼻子眼睛,就連鼻尖上那顆小痣,都像極了魏音。


 


謝無咎說道:


 


「當日陛下給你我賜婚——你知道的,阿音自小與我青梅竹馬,我也不知她何時就對我有了情意......」


 


「她知道聖旨不能更改後,竟一時糊塗,走了府中一個馬夫的路子,

勾結上附近一伙山匪......」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難怪那年我去佛寺祈福後歸來的路上,遇上了一伙二十多人的山匪。


 


那次,我身邊僅帶了杜嬤嬤和冬雲。


 


大概魏音以為我們勢單力薄,她必定得手。


 


可她沒想到,冬雲那個丫頭是個練家子,我在軍中更不是白待的。


 


向來會的都是要人性命的招式。


 


沒一會兒,那二十多個漢子就被我倆卸了三條胳膊五條腿。


 


要不是那個帶頭的腦子清醒,反應過來,帶著他們跑得飛快。


 


怕一個完整的都抬不回去。


 


我當時隻當是運氣不好遇上了打劫的。


 


自始至終都沒想過是魏音僱人來要毀我清白,讓我生不如S......


 


此時聽著謝無咎主動交出過往,

隻覺得後怕,心中恨意翻湧。


 


他一直知道,卻從未告訴過我,從未提點過我......


 


此刻他還在絮絮說著:


 


「那伙山匪撿回一條命後,覺得不能讓兄弟們白吃苦,是魏音沒跟他們說清楚你的厲害,所以報酬得照付!」


 


「阿音正恨他們無用,氣得狠狠羞辱了他們一番。誰想他們窮兇極惡,惱羞成怒之下,直接就將阿音擄到了山上......」


 


「阿戈,你現在總該明白,阿音為什麼那麼恨你了吧?」


 


「將心比心,你若是因為她而失去清白,還生下綁匪的兒子,你能不恨她嗎?」


 


他說得不能不說是情真意切,我卻簡直都要被他氣笑了!


 


狗屁邏輯!


 


她作惡害我在先,有此報完全是自作自受,這也能怪上我?


 


難不成她想S我我還得引頸就戮不成。


 


怪不得將這麼天大的秘密告訴我呢?


 


原來是想倒打一耙。


 


大概是看到了我不屑的神色,謝無咎又說道:


 


「我知道你肯定想說,阿音害你在先。」


 


「可不管誰先誰後,你總歸是安然無恙,她才是深受其害的那個!」


 


「再說一個巴掌拍不響,總歸是你們結怨,她才受了這般罪。她恨你是人之常情。」


 


「那年她產後,我將她接回郡主府,其實也是為了你好。讓你贖下些許罪過,化解了這段恩怨。」


 


「何況你也親眼見過,當年她身子虛弱,精神又差,那種情況下,她讓我不能與你說話,不可與你親熱。換成是你,你能拒絕嗎?」


 


我呵呵冷笑。


 


他竟然還覺得自己有理了?


 


我笑著問:


 


「這事已過去許久,

郡馬今日為何向我坦承?」


 


他上前一步,眼裡帶著一股自我感動的情緒,殷切地望著我:


 


「阿戈,我思前想後,我們之間所有的症結,都在於此。我今日向你坦白,就是為了解開你的心結。」


 


他將那孩子推到我面前:


 


「我想好了,這個孩子,是阿音的恥辱,卻是你的希望。你既不能生養,不如就將此子養在你膝下......」


 


我差點就要以為我自己耳朵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