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爹最後連張草席都沒有,屍體直接被拋進了大海!我也被賤賣西域商人,受盡折磨,連做母親的資格都失去了!」


 


「我恨毒了那鮫人!」


 


「如今我身居高位,必要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鮫人,S了他給我爹報仇!」


 


我抬起眼,輕聲道:


 


「若我說,你苦苦追尋的仇人,正是你如今傾心愛慕的陛下呢?」


 


她眯起眼睛,


 


或許是覺得我已是將S之人,竟毫不遮掩地嗤笑:


 


「你騙鬼呢!誰不知陛下痴迷鮫人,廣尋天下?他若自己就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所以我拼了命從西域商人那偷學了本事,哪怕是犯了欺君之罪,我也要爬上這至高之位!」


 


「本以為除掉了你……我便可獨享陛下恩寵,再無人能動搖我的地位……」


 


她語氣陡然變得激烈怨毒:


 


「可他見了這破珠子,

竟連日魂不守舍,對我不理不睬!」


 


似忽然想到什麼,猛地湊近我,


 


目光驚疑不定地在我臉上逡巡,帶著一種瘋狂的驚喜:


 


「你這麼緊張,莫非……這珠子,是你誕的?」


 


我沉默地看著她自導自演的癲狂。


 


鳶妃卻越說越激動,自以為抓住了真相的尾巴:


 


「先前你吐血昏迷,太醫診脈時就曾說你這脈象奇特,非比尋常!」


 


「細細想來,你確實美得不似凡人,言語又慣會蠱惑人心!莫非……你才是真正的妖物?!」


 


雖是被她歪打正著,


 


我卻並不急於否認,隻淡淡反問:


 


「如此說來,你那時便買通了太醫?讓陛下以為我隻是憂思成疾,心病所致?」


 


她得意地翻了個白眼:


 


「自然!

豈能讓陛下知你服毒?他那般看重你,為了你,他甚至嚴懲了那些為討好他而輕賤你的朝臣!」


 


聽到這。


 


我唇角浮現出一絲極淺極淡的笑意。


 


「你笑什麼?」她厲聲質問。


 


我斂起笑意,目光沉靜地望向她:


 


「笑你剛好順了我的意。」


 


「你猜,若陛下得知我命不過七日,他會如何?」


 


「他若發了瘋般來尋我……第一個要碎屍萬段的,會是誰?」


 


鳶妃喉嚨猛地一哽,臉色驟變:


 


「你這妖婦,S到臨頭還想恫嚇於我!」


 


「來人,給我把她拖下去,重打八十杖!我倒要看看,你這皮囊底下究竟是個什麼妖精!」


 


我被粗暴地按壓在地,


 


沉重的刑杖帶著風聲狠狠落下!


 


一杖,兩杖。


 


孱弱病體本就已是強弩之末,


 


很快便皮開肉綻,鮮血浸透了素衣。


 


就在第三杖即將落下之際,


 


庵門外驟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近乎崩潰的暴喝:


 


「都給朕住手!放開她!!」


 


沈念安的身影如疾風般闖入,


 


幾乎喊的聲嘶力竭。


 


08.


 


沈念安快步到我跟前,顫抖著手將我擁入懷中。


 


他紅著眼睛,厲聲下令:


 


「來人!將這毒婦即刻拖下去,打入水牢!給朕嚴加拷問,朕要她知道什麼是求生不得,求S不能!」


 


「不——陛下!您不能這樣對我!我肚子裡懷的可是您的鮫人血脈啊——!」


 


鳶妃驚恐萬狀,


 


直至此刻仍在用最拙劣的謊言嘶喊。


 


她被侍衛粗暴地從沈念安身邊拖過,


 


沈念安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太醫早已招供,假孕爭寵,欺君罔上,還敢在此喧哗!拖下去,莫讓這賤婦的汙言穢語,髒了朕的眼!」


 


劇烈的疼痛與情緒衝擊之下,


 


我終是未能撐住,意識沉入無邊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才從一片混沌中緩緩蘇醒。


 


映入眼簾的是幹淨整潔的床帷。


 


沈念安立刻察覺,傾身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言語中滿是關切之意:


 


「姐姐,你終於醒了!」


 


「你性命垂危,隻能先委屈姐姐呆在這裡治療了。」


 


「我說為何從來沒有見過你落淚……原來你和我是一樣的。


 


他興奮地拿起那兩顆鮫珠,


 


一顆是他初見我時所落,另一顆屬於我。


 


兩珠輕輕相觸,


 


那無比耀眼的光芒瞬間交織迸發。


 


我卻望著那交融的光芒,眼神空洞地說道:


 


「不,念安。我們不一樣。」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未能說出,


 


緩緩閉上了眼。


 


良久,


 


溫熱的液體墜落到我的手背。


 


他聲音破碎:


 


「姐姐,你說世間最苦不過鮫人淚,我如今算是體會到了。」


 


「我這一生,隻落過兩次淚。」


 


「但兩次,都是為了你。」


 


「第一次,便是見你那時,落的感激之淚。」


 


「第二次,便是這次,後悔之淚。」


 


「對不起……我真的錯了。

我錯的一塌糊塗。」


 


沈念安泣不成聲,


 


我勉強側過臉看向他。


 


用盡力氣,抬手拂過那顆滾燙的鮫珠:


 


「你能帶我,再去我們相識的海邊看看嗎?」


 


09.


 


今日,已是我毒發的第七日,


 


大限之期。


 


沈念安褪下雍冠華服,身著一身素衣,也沒有讓其它人跟著。


 


如同最初相遇時那般,和我漫步在寂寥的海邊。


 


隻不過換成了他攙扶著我。


 


浪濤聲聲中,他終是低下頭,聲音沙啞:


 


「姐姐,你是不是很後悔,那時救下了我?」


 


我步履維艱,搖了搖頭:


 


「我不後悔救你。我隻後悔……當初沒能勸住長青,執意將你帶回宮。


 


回憶潮水般洶湧而至。


 


那日,我們雖花了重金救下了沈念安,


 


我心中卻始終縈繞著強烈的不安。


 


鮫人之心,天生寒涼,並非尋常溫暖所能焐熱。


 


我尚在幼年時便得阿娘悉心教化,方能融入人世。


 


可沈念安不同。


 


我們買下他時,他已十五六歲,心性早已成型,帶著被人類傷害後的戾氣與戒備。


 


我本隻想將他認作義弟,


 


為他尋一戶可靠人家,保他一生平安順遂,遠離宮廷紛爭。


 


但沈長青卻執意要將沈念安帶回宮,


 


甚至力排眾議,冊封他為姣王。


 


果然,朝堂之上反對之聲此起彼伏,皆質疑這來歷不明的王爺。


 


面對前來進諫的老臣,長青隻是提筆,在宣紙上揮毫寫下三個遒勁大字,


 


朗聲笑道:


 


「沈念安——朕覺得這名字極好。」


 


「他既是安安認下的弟弟,自然也是朕的弟弟。既是一家人,理當接入宮中,好生教導,何以漂泊在外?」


 


當夜,沈念安換上一身錦繡衣袍。


 


鮫人天生的絕美姿容,過人的聰慧與武力,


 


竟讓他比任何一位自幼長在宮廷的皇子皇孫更具矜貴氣度。


 


他極擅隱忍收斂,藏起所有鋒芒,不過短短時日,便與不少朝臣相交甚篤。


 


自此,朝中再無人非議他的身份。


 


我去找沈長青談心,他明知曉我所顧慮的風險,


 


卻依舊溫和笑道:


 


「安安,我相信他。既然你能如此純善仁厚,他亦在你的影響之下,心性總會向善。」


 


「我們不能因他異族的身份,

便先入為主,剝奪他獲得教導與親情的資格。」


 


「何況,既已救他脫離苦海,又豈能半途而廢,不負責任?」


 


我那時隻得啞然失笑。


 


我的陛下啊,


 


總是這般,願以自身光芒溫暖世間萬物,始終相信人心可度。


 


自始至終,


 


他都未曾懷疑過,這個他排除萬難、真心相待的弟弟,


 


有朝一日竟會為了一己私欲,聯合外臣,


 


將他害得S無葬身之地。


 


思緒至此,我猛地停下腳步。


 


沈念安隨之駐足,以為是毒性發作,


 


慌忙俯身想要查看我的狀況。


 


卻沒想到——


 


我猛地抽出一直緊藏於袖中的匕首,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刺入了他的胸膛!


 


「上面淬了能要鮫人命的蛞蝓血。」


 


「念安,你且安心……去吧。」


 


這次,沈念安居然沒有意外的表情,也沒有掙扎。


 


他隻是低下頭,


 


看著胸膛汩汩湧出的鮮血,


 


反而釋懷的笑了。


 


然後,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將刀刃插得更深。


 


與此同時,那蝕骨灼心的毒性,


 


也在我體內轟然爆發。


 


我再無力支撐,與他一同重重倒入冰冷的海灘之上。


 


殷紅的血泊迅速漫延開來,交融難分。


 


閉上眼睛那一刻,我模糊的視線看到,


 


沈念安竟一寸寸向我艱難爬來。


 


染血的指尖,


 


最終停留在距我僅差分毫的沙地上。


 


繼而,一切歸於沉寂,


 


再無聲息。


 


10.


 


沈念安登基那日,


 


龍椅之下,伏著的盡是惶惶人心。


 


弑帝奪位,乾坤顛倒,


 


朝野內外早已暗流洶湧,怨憤叢生。


 


奈何他不僅玉璽在手,


 


更身負鮫人與生俱來的強悍力量,鐵血手腕鎮壓之下,凡有異議者,皆下場慘烈。


 


尤其是先站出來表明立場的兩位老臣,更是被屠了族譜,受盡凌遲。


 


血淋淋的教訓擺在眼前,


 


滿朝文武終是噤若寒蟬,再無人敢近其身,更遑論直言進諫。


 


再加上他還養了許多恭維的奸臣。


 


一時間,居然真的穩固了帝位。


 


但失了民心,高樓傾塌不過遲早的事。


 


復仇的心從長青S的那一刻,

便深深扎根在了我的心。


 


但我深知,沈念安多疑謹慎,


 


一時的順從與絕望,絕不足以令他完全放下戒心。


 


所以佯裝心S,忍痛蟄伏,


 


再借著鳶妃的妒忌,


 


刻意丟下鮫珠,讓他痛徹心扉。


 


七日之期,於復仇而言,足矣。


 


待到最後一刻,我便能毫無牽掛地去黃泉之下,尋我的長青團聚。


 


隻是我沒想到,上天會眷顧我。


 


那日在馬車之中,趙義其實還告知了我,


 


晨王已於益州暗中蓄力,隻待沈念安松懈之時揭竿而起。


 


於是,我們將計就計,盟約暗成。


 


一切籌謀,皆指向這第七日——


 


由我,親手終結沈念安的性命。


 


11.


 


「娘娘!娘娘您醒醒……您答應過要長命百歲的,我們不能失約啊!」


 


「您一定要撐住!晨王殿下已率軍清剿奸佞餘黨,先帝的江山就要光復了——您得親眼看著太平重現啊!」


 


顛簸的馬車內,熟悉的哭喊聲穿透模糊的意識。


 


是雪兒。旁邊低聲安撫的,定是趙義。


 


我想回應他們,


 


卻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已耗盡,


 


唯有聽覺尚未背離。


 


雪兒慌了神,


 


顫抖著手將什麼冰涼圓潤之物塞入我唇間。


 


一股溫和卻強大的暖流霎時自喉間化開,


 


湧向四肢百骸,


 


奇跡般地驅散了部分沉疴與無力。


 


我猛地吸進一口清冽空氣,

竟生生從鬼門關前掙回,緩緩坐起身。


 


「雪兒……你給我吃了什麼?」


 


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雪兒喜極而泣,慌忙用袖子擦去眼淚:


 


「是鮫珠!娘娘,是鮫珠!」


 


她像是想起什麼,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封微微揉皺的信箋:


 


「我去尋您時,在屋內的枕邊發現了這個……是、是他留下的。」


 


我接過那信,展開。


 


紙上隻有寥寥數行字,筆跡略顯潦草,


 


卻力透紙背:


 


「姐姐,你說得對,我們終究不同。」


 


「我生來便是無心無情的怪物,合該沉於黑暗。」


 


「古籍載,雌雄鮫珠並服,可逆S回生。我的這顆,也予你。」


 


「望你從此……平安順遂,

想哭時,便能落淚。」


 


信紙自指尖滑落。


 


這一次,溫熱的水汽居然毫無阻滯地湧上眼眶,順頰滾落。


 


我顫抖地摸了上去,


 


那一串晶瑩淚珠,沒有凝結,


 


沒有化作冰冷的鮫珠。


 


隻是最普通、最滾燙的人間淚水。


 


12.


 


馬車一路疾馳,重返京城時,天地已然換了一番新氣象。


 


晨王順應民心,登基為帝,


 


一場隆重而盛大的典禮正在舉行,


 


舉國上下歡騰同慶,一掃往日陰霾。


 


新帝尊我為慈和皇太後,將修繕一新的永安宮賜予我居住,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安寧。


 


太醫署院首親自前來請脈,


 


仔細診察後,恭敬回稟道:


 


「太後鳳體雖仍虛弱,

然脈象平穩,氣血漸復,已與尋常人無異。」


 


原來,起S回生的代價,便是褪盡鮫人血脈,


 


成為芸芸眾生中最普通的一個。


 


雪兒終日相伴在側。


 


一日,她望著窗外庭院中初綻的新蕊,輕聲道:


 


「娘娘,您看這院子裡的花,開得和從前一樣好。」


 


目光所及,往事驀然浮上心頭。


 


曾幾何時,也是在這庭院之中,陽光和暖。


 


長青執卷而坐,含笑望向正在練劍的念安,


 


忽然打趣問道:


 


「念安,如今你已封王開府,可曾有心悅的姑娘?若有,皇兄為你賜婚。」


 


彼時的沈念安還帶著幾分少年意氣,


 


聞此言卻驟然收劍回身,避而不答,隻是直直地望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