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既然如此,朕又豈會做那棒打鴛鴦之事?


 


「此事,容後再議!今日,隻論軍功,隻談慶賀!眾卿,滿飲此杯!」


 


父皇輕描淡寫地將這樁足以震動朝野的風月之事暫時壓了下去,但誰都知道,此事絕不會就此結束。


 


「謝陛下!」


謝無咎直起身,目光再次與我相接,那裡面沒有忐忑,沒有後悔,隻有一片坦然的熾熱。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復雜的情緒,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酒液搖曳,映照著殿內璀璨的燈火,也映照著我此刻不再平靜的心湖。


 


謝無咎,你這一招,真是……


 


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這盤棋,似乎因為你這顆橫衝直撞的棋子,變得更加有趣了。


 


我抬眼,望向殿外沉沉的夜空,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淺的弧度。


 


風雨欲來,而我的身邊,似乎多了一把……鋒銳無比的刀。


 


13


 


謝無咎那石破天驚的當眾表態,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讓整個京城輿論炸開了鍋。


 


長公主蕭攬月與少年將軍謝無咎,這兩個原本看似毫無交集的名字,被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成為了茶樓酒肆最炙手可熱的談資。


 


有人贊謝將軍勇武痴情,有人諷我手段高明,竟能讓軍中新貴如此傾心,更有人將之前沈止淵閉門思過、柳依依下獄之事翻出,編織出各種香豔又詭譎的宮廷秘聞。


 


流言蜚語於我,不過是過耳清風。


 


我依舊每日處理月影衛送來的情報,過問新絲工坊的進展,偶爾與衛珩通過隱秘渠道交換信息。


 


謝無咎那日之後,

並未貿然前來打擾,隻是隔三差五,會有些北境得來的稀罕玩意,或是幾本兵書雜記,由他親兵恭敬地送入府中,不言不語,卻存在感極強。


 


這份沉靜而堅定的姿態,反而比任何熱烈的追求更讓人難以忽視。


 


這日深夜,書房內燈燭未熄。


 


影一、玄影、墨影三人再次立於我面前,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殿下。」


 


影一率先開口,聲音低沉。


 


「關於柳依依的審訊,宗人府和內衛用了刑,但她嘴很硬,隻承認耳釘是家傳之物,不知上面淬了藥,堅稱墜馬是意外,反口咬定是殿下您陷害於她。」


 


我並不意外。


 


柳依依若是那麼容易招供,反而可疑。


 


「繼續。」


 


玄影上前一步,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殿下,

您讓我們追查那個閉合之眼的符號,還有那支西域商隊,有眉目了!我們的人冒險跟蹤了他們一個分散行動的成員,發現他們最終潛入了一處……前朝廢棄的皇陵!」


 


前朝皇陵?


 


我心中一凜。


 


這倒是與柳依依前朝遺孤的身份對上了。


 


「而且。」


 


墨影接口,他永遠是三人中最冷靜的分析者。


 


「我們根據殿下提供的、柳依依入京前痕跡被抹去的地點,反向推理,結合那支商隊的活動範圍,發現他們曾頻繁出入北境與西域交接的黑水城。


 


「那裡勢力錯綜復雜,名義上歸屬我朝,實則三不管。我們懷疑,那裡可能是他們一個重要的據點,甚至是……訓練基地。」


 


黑水城!


 


我指尖微微收緊。


 


前世,沈止淵掌權後期,曾以整頓邊貿為名,數次用兵黑水城,當時隻覺是鞏固權力、排除異己,如今看來,恐怕是為了替柳依依背後的勢力清除障礙,或者滅口。


 


「還有一事,殿下。」


 


影一語氣更加沉肅。


 


「我們按照您的吩咐,加大了對沈止淵的監視。發現他雖閉門不出,但其府中一名老僕,近日多次暗中與一名糧草官員接觸。


 


「而那名官員,與衛珩公子之前提到的、家族在隴西馬場遭遇麻煩的區域,有所關聯。」


 


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月影衛一一拾起,漸漸串聯成一條清晰的線。


 


柳依依及其背後的復國組織,以黑水城為據點,利用西域商隊做掩護,活動於北境與京城之間。


 


他們一邊在朝堂和軍隊中布局,一邊籌措資金和戰略物資,甚至可能已經將觸手伸向了軍馬供應!


 


而沈止淵,即便在此刻,似乎也並未完全切斷與這些勢力的隱性聯系,或者說,他也在暗中調查,隻是方式更為隱秘。


 


這張網,比我想象的更大,也更危險。


 


「做得很好。」


 


我壓下心頭的震動,目光掃過三人。


 


「影一,繼續盯緊沈止淵和那名糧草官,但切勿打草驚蛇。


 


「玄影,黑水城那邊,想辦法滲透進去,不需要核心情報,隻需摸清大致結構和人員往來。


 


「墨影,將我們目前掌握的、關於黑水城和西域商隊的所有信息,整理一份,要絕對機密。」


 


「是!」


 


三人領命。


 


「另外。」


 


我沉吟片刻。


 


「想辦法,將隴西馬場之事可能與境外勢力有關的消息,不著痕跡地透露給衛珩。


 


既然已是盟友,情報共享方能共贏。


 


衛氏在隴西根基深厚,由他們去查,比月影衛更方便,也更能引起世家的警惕,將這股隱藏的勢力暴露在更多人的視野之下。


 


「屬下明白。」


 


他們退下後,我獨自在書房中踱步。


 


窗外月色朦朧,樹影婆娑。


 


信息量巨大,需要時間消化和布局。


 


柳依依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枚棄子。


 


她背後的組織才是心腹大患。


 


而沈止淵……他在其中,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是被利用的棋子,是心照不宣的合作者,還是……另有所圖?


 


局勢愈發復雜,但也愈發清晰。


 


我的敵人,

不再僅僅是沈止淵和柳依依這對男女,而是他們背後那個意圖顛覆王朝的龐大陰影。


 


就在這時,琉璃輕聲稟報。


 


「殿下,衛珩公子府上派人送來一份禮物,說是答謝殿下日前在詩會上的點撥。」


 


我挑眉,這麼快就有回音了?


 


看來衛珩也並非全然被動。


 


禮物是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


 


打開,裡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卷看似普通的山水畫。


 


但當我展開畫軸,在畫軸卷杆的隱秘處,摸到了一處輕微的凸起。


 


輕輕一按,卷杆一端彈出,裡面藏著一卷極薄的絹帛。


 


展開絹帛,上面是衛珩清峻的字跡,隻有寥寥數語。


 


「黑水詭譎,暗流湧動。謝將軍鋒芒已露,可為臂助。殿下若有所需,衛氏願效綿薄之力。望謹慎。」


 


他沒有提及隴西馬場,

但「黑水詭譎」四字,已然表明他收到了我的信息,並且可能掌握了更多。


 


而他特意點出謝無咎,是在暗示我,可以借助謝無咎在軍中的力量。


 


最後一句「望謹慎」,既是提醒,也是表明他衛家不會明面上站出來,隻會在暗中支持。


 


聰明人的合作,無需多言。


 


我將絹帛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


 


很好。


 


月影衛,謝無咎的軍方潛力,衛珩的世家資源。


 


雖然還遠遠不夠,但對抗那黑暗中的龐然大物,我手中,終於不再是空空如也。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著涼意湧入,吹散了空氣中的沉悶。


 


羅網,正在緩緩收緊。


 


雖然敵人強大而隱秘,但我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抬頭望向那輪被薄雲遮掩的彎月,

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堅定。


 


無論你們是誰,無論你們藏得多深。


 


這一世,我蕭攬月,必將你們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夜色,愈發深沉了。


 


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為濃重。


 


14


 


月影衛帶來的情報與衛珩的回應,如同兩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我心頭。


 


黑水城,前朝餘孽,滲透朝野與軍隊的觸手……


 


這已遠非個人恩怨,而是動搖國本的隱患。


 


我必須更快地積蓄力量,獲得更直接的話語權。


 


就在我思忖著下一步該如何破局時,一個絕佳的機會,伴隨著一場危機,一同擺在了朝堂之上。


 


這日的常朝,氣氛格外凝重。


 


戶部尚書手持玉笏,面色愁苦地出列奏報。


 


「陛下,漕運總督八百裡加急!今年江南漕糧北運,因河道年久失修,漕船朽壞,加之沿途州縣層層盤剝,損耗巨大,運抵京城的糧食不足往年的六成!


 


「若再不設法,恐京師及北境軍糧儲備,將難以為繼!」


 


話音落下,滿殿哗然!


 


漕運,乃大渝王朝的經濟命脈,南糧北調,維系著京城與邊境的穩定。


 


漕運一出問題,牽動的是整個帝國的神經。


 


父皇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不足六成?漕運總督是幹什麼吃的!工部、戶部,你們又有何話說?」


 


工部尚書與戶部尚書慌忙出列請罪,互相推諉,一個說河道修繕款項遲遲不到位,一個說地方官吏貪腐成風,漕兵懈怠。


 


朝堂之上頓時吵成一團,如同喧鬧的市集,卻無人能提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我站在珠簾之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前世,這場漕運危機拖延了近半年,導致京城糧價飛漲,引發小規模民亂,最後還是沈止淵出面,聯合幾位能吏,採取了一系列強硬手段才勉強平息,也借此機會將他的人安插進了漕運系統。


 


這一世,我豈能再讓他專美於前?


 


更何況,解決漕運危機,是積累政治資本、展示能力的最佳途徑。


 


爭吵聲漸漸平息,眾臣都束手無策,殿內彌漫著一股焦躁與無力感。


 


就在這片沉寂中,我掀開珠簾,緩步走出,在御階前停下,對著面色不豫的父皇,清晰而堅定地開口。


 


「父皇,兒臣願立軍令狀,解決此次漕運之患!」


 


一瞬間,整個宣政殿鴉雀無聲。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就連一直眼觀鼻鼻觀心的衛珩,

也微微抬眸,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父皇顯然也愣住了,他看著我,眉頭緊鎖。


 


「攬月?你……可知你在說什麼?漕運之事,千頭萬緒,錯綜復雜,豈是兒戲?」


 


「兒臣絕非兒戲。」


 


我迎上父皇審視的目光,語氣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兒臣近日研讀各地奏報與地方志,對漕運弊病略有心得。


 


「願為父皇分憂,為朝廷解難。若不能如期解決漕運困境,甘願受任何責罰!」


 


「胡鬧!」


 


一個蒼老而嚴厲的聲音響起,是御史臺的一位老臣,他須發皆張,指著我的手都在顫抖。


 


「長公主殿下!後宮不得幹政,此乃祖訓!漕運乃國家重事,豈容女子插手?


 


「殿下還是回後宮安心修養為宜!


 


「王御史此言差矣!」


 


我尚未開口,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竟是衛珩。


 


他出列,對著父皇和那位老臣微微一禮,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


 


「陛下,臣以為,祖訓固當遵守,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如今漕運危急,關乎國本,滿朝文武皆無良策。


 


「長公主殿下心系社稷,主動請纓,勇氣可嘉。


 


「既然殿下言明已有方略,何不聽聽殿下高見?


 


「若確有可行,便是社稷之福。若不可行,再議不遲。


 


「總好過在此空耗時日,坐視危機蔓延。」


 


他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是在為我創造機會。


 


「衛大人說得輕巧!」


 


立刻有沈止淵一派的官員反駁。


 


「漕運涉及錢糧、工程、吏治,

紛繁復雜,殿下久居深宮,如何能懂?


 


「若是辦砸了,豈非誤國誤民?」


 


「正是!女子幹政,國將不國!」


 


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大多圍繞著「女子幹政」四個字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