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傅司砚,」我從秋千上站起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去。
我的視力,在夜晚,變得更差了。
我幾乎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你是不是覺得,你擁有的一切,金錢、地位、權勢,可以買到世界上任何東西?」
「包括我的原諒?」
他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笑了,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悽涼。
「你錯了。」
「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你永遠都買不回來的。」
「比如,時間。」
「比如,信任。」
「比如,一個被你親手傷透了心的人。
」
我的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心上。
我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亂了。
「林殊……」他艱難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混賬事。」
「是我瞎了眼,是我被豬油蒙了心。」
「你打我,罵我,怎麼樣都行。」
「隻求你,別用這種方式懲罰我。」
懲罰?
我從未想過要懲罰誰。
我隻是想,在我生命的最後階段,能活得像個人樣。
而不是一個被他囚禁在金絲籠裡的,沒有靈魂的娃娃。
「我沒有懲罰你。」我平靜地說,「我隻是在,放過我自己。」
「傅司砚,你也放過我吧。」
「算我求你了。
」
我說出「求你」兩個字的時候,感覺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對這個男人,我真的再也沒有任何期待了。
我的示弱,似乎比任何強硬的拒絕都更能擊潰他。
他高大的身軀,在夜色裡,劇烈地顫抖著。
我聽到了一聲壓抑到了極點的、類似於嗚咽的聲音。
我認識傅司砚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他哭。
他永遠都是那麼驕傲,那麼不可一世。
仿佛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能讓他低頭。
可現在,他為我哭了。
可惜,我看不見。
也不想看見。
我繞過他,走出了院子。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
我怕我一回頭就會心軟。
我怕我一停下,
就再也走不掉了。
身後,傳來了他撕心裂肺的喊聲,一遍又一遍地叫著我的名字。
「林殊!」
「林殊!」
「林殊……」
聲音,最終被我關在了身後那條長長的、黑暗的巷子裡。
我走在燈火通明的大街上,身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可我的世界,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寂靜和寒冷。
10
手術的前一天,我搬進了醫院。
一間單人病房,幹淨又安靜。
王醫生來看過我,告訴我手術的準備工作已經全部就緒。
「林小姐,放輕松,傅先生請來了世界上最好的眼科專家團隊。」他安慰我。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又是傅司砚。
這個男人,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把我困在其中,讓我無處可逃。
我沒有拒絕他安排的這一切。
因為我知道,拒絕也沒用。
更重要的是,我想活下去。
哪怕隻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我也想試試。
我想看看,沒有傅司砚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的。
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律師朋友來看我。
她給我帶來了一束向日葵,燦爛得像太陽。
「醫生說,你現在對光線很敏感,不能看太刺激的顏色。」她把花放在離我稍遠一點的櫃子上,「但這花,寓意好。向陽而生。」
我笑了笑,「謝謝。」
她在我床邊坐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很溫暖。
「都安排好了?」我問。
她點了點頭,
「嗯。離婚手續,財產捐贈協議,都辦妥了。」
「傅司砚那邊,沒有阻攔?」
「他……」律師朋友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三天三夜了。誰也不見。」
「公司的幾個大項目,都停了。」
「我去找他籤字的時候,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跟個流浪漢一樣。」
「他把所有的文件都籤了,一句話都沒說。」
「隻是最後,他問我,『她還願意見我嗎?』」
聽到這些,我的心竟沒有一絲波瀾。
或許是真的S了吧。
「你怎麼說的?」我問。
「我說,『傅先生,您覺得呢?』」律師朋友學著我平時的語氣,惟妙惟肖。
我被她逗笑了。
「幹得漂亮。」
我們倆相視一笑,病房裡的氣氛也輕松了不少。
她陪我聊了很久,聊我們大學時的趣事,聊我們對未來的幻想。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未來會像我們想象中那樣,美好又燦爛。
卻沒想到,生活遠比戲劇更狗血。
送走律師後,病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感受著生命一點一點地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我以為是護士,沒有睜眼。
腳步聲,很輕,很慢,一步一步地,朝我的病床走來。
然後,在我的床邊停了下來。
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冷木香。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是他。
傅司砚。
他還是來了。
我沒有動,繼續裝睡。
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他就在我床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他會一直站到天亮。
然後,我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液體,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是他的眼淚。
他竟然又哭了。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最終,我還是沒忍住,睜開了眼睛。
月光從窗戶裡灑進來,照亮了他那張憔悴的臉。
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他看到我醒了,像是被嚇到了一樣,
慌忙地伸手去擦眼淚。
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狼狽又可笑。
「我……我吵醒你了?」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沒有回答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保證,我不會打擾你。我就在外面……看著你。」
我還是沒有說話。
我的沉默讓他更加不安。
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哀求和恐懼。
仿佛我是那個隨時會宣判他S刑的法官。
「林殊,」他終於忍不住,在我床邊蹲了下來,仰起頭看我。
這個曾經那麼高傲的男人,此刻卻卑微到了塵埃裡。
「我看了你所有的檢查報告。
」
「我咨詢了所有的專家。」
「我知道,那場車禍給你帶來了多大的傷害。」
「我也知道,這三年你是怎麼一個人熬過來的。」
「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停地重復著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我,卻又在半空中膽怯地收了回去。
「我還能……為你做點什麼?」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希冀。
「什麼都好。」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經愛到骨子裡的男人。
突然覺得,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夢。
「傅司砚,」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S水。
「你現在做的這一切,是出於愧疚,
還是愛?」
11
我的問題,像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地插進了傅司砚的心髒。
他蹲在那裡,整個人都僵住了。
臉上的悲傷和悔恨,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
是啊。
是愧疚,還是愛?
或許,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他對我的好,對我的挽留,究竟是因為虧欠,還是因為,他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他愛上了我這個,他曾經最不屑一顧的女人?
見他遲遲不回答,我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也徹底熄滅了。
果然。
他根本不愛我。
他隻是無法接受,自己犯下的,不可饒恕的錯誤。
他隻是無法承受這份沉重的、足以壓垮他的愧疚感。
我閉上眼睛,
感覺一陣深深的疲憊。
「你走吧。」我說。
「我累了,想休息。」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林殊……」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走。」我加重了語氣。
我不想再看到他。
不想再聽他說那些毫無意義的廢話。
病房裡陷入了S一般的沉寂。
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臉上。
過了很久,我聽到了一聲極力壓抑著的、痛苦的抽氣聲。
然後,是腳步聲。
他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我的病房。
門被輕輕地帶上。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慘白的天花板。
眼淚,終於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林殊啊林殊。
你還在期待什麼呢?
這個男人,從來就沒有愛過你啊。
你為什麼就是不肯S心呢?
那一夜,我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冰冷的無影燈,照得我睜不開眼。
麻藥,一點一點地注入我的身體。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我的腦海裡閃過的最後一個畫面。
不是傅司砚那張悔恨交加的臉。
而是三年前的那個雨夜。
在刺耳的剎車聲和劇烈的撞擊中,我毫不猶豫地撲向了他。
用我單薄的身體,為他築起了一道生命的屏障。
那時候,
我隻有一個念頭。
他不能S。
隻要他活著,我怎麼樣都無所謂。
原來,愛一個人,真的可以奮不顧身到這種地步。
隻是,我的這場奮不顧身……
最終,感動了自己,卻成全了一場天大的笑話。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像是在一個漫長又黑暗的隧道裡不停地穿行。
沒有盡頭,也沒有光明。
直到有一天,我聽到耳邊,傳來了一陣陣,熟悉的,海浪聲。
還有,一個男人,低沉又沙啞的聲音。
他在給我講故事。
講安徒生童話。
講海的女兒,講賣火柴的小女孩。
每一個故事的結局都是悲劇。
聲音很溫柔,卻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悲傷。
我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
眼皮卻像有千斤重。
我動了動手指,想要告訴他我聽到了。
可我卻使不出一絲力氣。
我是S了嗎?
這裡,是天堂,還是地獄?
為什麼,我還會聽到傅司砚的聲音?
12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在一個清晨醒了過來。
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
而是一片朦朧的白。
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能感覺到光,卻看不清任何東西。
我的眼睛上蒙著厚厚的紗布。
我抬起手,想要把它摘下來。
一隻溫暖的大手卻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別動。
」
是傅司砚的聲音。
他的聲音,比我昏迷前,聽到的,更加沙啞了。
像被砂紙反復打磨過一樣。
我沒有再動,任由他握著我的手。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心布滿了粗糙的薄繭。
這不像那個養尊處優的傅家大少爺的手。
「手術……成功了嗎?」我開口,聲音幹澀得厲害。
「成功了。」他回答得很快,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喜悅。
「王醫生說,你的視神經恢復得很好。再過一周,就可以拆紗布了。」
是嗎?
我竟然還能重見光明。
老天爺,終究還是沒有對我太殘忍。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感受著失而復得的希望。
病房裡很安靜,
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還有窗外,傳來的,海浪的聲音。
「這裡是……?」我問。
「是一家私人療養院。」他說,「在海邊。這裡的空氣好,適合你休養。」
又是他的安排。
我心裡五味雜陳。
「你一直都在這裡?」我問。
「嗯。」他應了一聲,握著我的手又緊了緊。
「我怕你醒來看不到我。」
他的話讓我心裡一顫。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隻能選擇沉默。
接下來的日子,傅司砚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他親自給我喂飯、擦身、讀報紙。
甚至在我起夜的時候,他都會像抱一個孩子一樣,把我抱到衛生間。
他做得那麼自然,
那麼熟練。
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我沒有拒絕,也沒有回應。
我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任由他擺布。
我隻是,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他。
也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我們這段,千瘡百孔的關系。
拆紗布的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病房裡,暖洋洋的。
王醫生、傅司砚,還有我的律師朋友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