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言為定。」
6
第二日暮色剛至,蕭凜在用膳時忽然開口。
「愛妃在大雍也算待過一年之久,怕是還未見過京都的夜景。」
他抬眼望向外間,檐角的宮燈已逐一點亮。
「中秋燈會要連辦三日,可願隨朕出宮看看?」
沒有了之前那般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錯便丟了性命的惶恐,人倒是輕快了許多。
我難得帶著笑意點了點頭。
臨行前,他又特意召來雀兒,細細囑咐了照看麟兒的諸般事宜。
那陣仗,確實算個合格的父親。
夜市的喧囂自宮門外一路鋪展開來,沿街的燈籠次第高懸。
酒肆裡飄出桂花釀的甜香,有三五書生憑欄談詩。
又有挑著糖畫擔子的小販吆喝著走過主街,
孩童追在後面嬉鬧。
我望著眼前滿街的煙火氣,恍惚間竟忘了這是異世。
這些百姓分明有著和我們相似的眉眼,差不多的習俗,何嘗又不算是一脈同源。
正當我愣神之際,蕭凜遞過來一串混合水果糖葫蘆。
「大概是你們那邊人發明的,的確有些新意。」
他今日換了身錦袍,眉宇間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溫潤謙和。
「多謝。」
我輕輕接過那串糖葫蘆,咬了一口。
齁甜!!!
下意識地皺起鼻尖,強忍著吞下。
蕭凜見狀,順勢接過我手中的糖葫蘆,竟就著咬過的地方吃了下去。
下一秒,他原本溫潤的面色瞬間變得古怪,飛快地將剩下的果子丟給了一旁的侍從。
語氣裡滿是嫌棄:
「你們那裡來的人,
整天就愛鑽研這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我不服氣的反駁:
「明明是你們的人依樣畫瓢,卻沒領悟到精髓,這糖衣的提煉一看就不對。」
爭執間,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來不及回頭,肩頭便被狠狠撞了一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
下一瞬,一雙手臂穩穩攬住了我的腰。
蕭凜有些不悅地看向那個挑著花燈擔子的貨郎,似要發難。
那貨郎見撞了人,忙從筐裡抽出一隻玉兔花燈遞過來賠罪。
見我並無大礙,他伸手接了那隻花燈,竟還囑人付了銀錢。
我不動聲色地將剛剛被人塞進掌心的紙條蜷起,送入衣袖。
哼,先前還說隻讓我安心潛伏在蕭凜身邊。
這才多久,便迫不及待地派了人來。
7
我望著燭火中蜷曲的灰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來來回回都是這些換湯不換藥的伎倆。
紙條上的指令清晰明了,讓我提拔新晉秀女柳氏,她自會設法引蕭凜垂青。
他們信不過我。
這後宮之中,怕是早已布下了不止一顆這樣的棋子。
不過半月,朝堂上便掀起了一陣新風。
四名自稱來自異世的才俊突然嶄露頭角,談及民務政見信手拈來,提及經世之道條理清晰。
連蕭凜素來冷硬的眉眼,都露出幾分贊許。
「這幾位先生,倒真是難得一見的奇才。」
他逗弄完麟兒,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折子。
「愛妃若是不想藏拙,不妨也幫朕看看,這些見解何處值得採納。」
「陛下慧眼識珠,自然能得賢臣相助。
」
我將茶盞放在他手邊,挑了挑眉。
「可莫要忘了你我之間的約定。」
他聽懂了我的言下之意裡,並沒有興趣參與這些廟堂之爭,倒也不再追問。
我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冷意。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這幾人故意暴露身份,以驚世才華博取蕭凜重用,不過是想做顆引人注目的「明子」。
實驗室其他的人手怕是早已借著各種名目湧入朝堂,或許是某位大臣新納的幕僚,或許是國子監新晉的博士,甚至可能是內務府剛提拔的管事。
也不知蕭凜在這張滔天巨網裡,能撐上幾時。
「娘娘,柳昭儀在殿外求見。」
雀兒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蕭凜聞言,眉心瞬間擰成川字,
拿起桌上的奏折便欲離開。
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囑咐:
「這個姓柳的,朕是看在和愛妃同鄉的份上,可以陪你作伴解解悶,才沒有處置她。」
「記得提點她幾句,少在朕跟前晃悠。」
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底竟生出些許驚訝。
蕭凜從前S伐果斷的性子,竟還變得心軟了幾分。
8
「你到底行不行?」
「就讓你安排一次和皇帝的單獨見面,這種小事都辦不好。」
柳昭儀見又一次和蕭凜錯過,失望的跌坐在梨花凳上埋怨起來。
屏退了左右丫鬟,我冷笑著抬眼看她。
「我隻是答應過趙教授會協助此事,可沒說要事無巨細的參與。」
「你自己能力不行,與我何幹。」
柳昭儀沒好氣的擺弄著桌上的茶具,
回懟到:
「你也不就是仗著運氣好,生了個孩子,才讓他對你高看一眼,有什麼了不起的。」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見我的神色愈發不好看,柳昭儀收斂了幾分脾氣。
「算了,不爭論這些了,都是為了完成任務。」
「在現代,他這樣的貨色,本姑娘還不是手拿把掐。」
我瞧著她那張美豔不可方物的臉,隻能在心裡默默嘆息,怎麼送來個這麼蠢的,白瞎了這副好皮囊。
做任務之前都不背調的嗎?
蕭凜被季崇囚禁的那兩年受盡屈辱,對男女之事本就抵觸。
每次和我在行房事之時,也不過就是一個時間久點的打樁機,毫無情趣可言。
這樣一個人,又怎會輕易受美色蠱惑。
「你有沒有想過,他並不喜歡太主動的女子。
」
我端起桌上的茶盞潤了潤喉,好心提醒到。
「你懂什麼?」
柳昭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起身。
「一個學歷史的書呆子,天天抱著那些發霉的古籍,連個談了七年的男朋友都守不住,怎麼可能比我更懂男人!」
「我告訴你,男人就吃我這一套。」
「也就那些長相平平的庸脂俗粉,上趕著主動才讓人倒胃口。可我不一樣。」
「古往今來,這些臭男人都一個德性,口是心非罷了!」
「隻要這個皇帝肯多見我幾次,早晚淪陷。」
我瞧著她那張嘴連珠帶炮似的輸出,字字句句都是對自己容貌的自負。
隻覺太陽穴突突直跳,頭脹得發昏。
嗬!搞半天背調全做在我身上了。
既然鐵了心要上趕著往刀尖上撞,
我又何必費口舌阻攔。
左右她的S活,本就與我無關。
隨即喚了雀兒進來,把柳昭儀「請」了出去。
9
這幾個月來,蕭凜愈發忙碌。
御書房的燭火常常徹夜不熄,有時連朝食都在殿內用。
接連三四日不踏足長樂宮也成了常事。
若是在不挑起戰爭的情況下,沒個三年五載,想必很難達到趙教授所說的掌控全局。
到時候長樂宮自是人走茶涼,他們之間誰輸誰贏,也不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
我隻是很好奇,當年季崇的背叛讓蕭凜對穿越者恨得咬牙切齒,在官場上對他們自然也是諸多限制。
如今卻對這幾人委以重任,當真是被濟世奇才的表象蒙蔽,還是故意引蛇出洞?
「娘娘,快瞧瞧這些料子!」
雀兒抱著個描金漆盤走了進來。
漆盤上依次擺放著大紅織金的蓮紋、月白暗繡的雲紋、銀線織就的瑞獸紋。
「再過十五日便是小皇子周歲禮,尚衣局掌事嬤嬤親自送來的,讓您挑樣式趕制禮服呢。」
我伸手撫上一塊軟緞,才驚覺時間過的這樣快。
麟兒竟然快要一歲了。
或許是母體的本能,又或許是他那雙澄澈的眼睛。
這些時日,我竟和他相處的十分融洽。
「就這塊瑞獸紋吧,寓意不錯。」
可惜前路波譎雲詭,我隻能以最赤誠的心意,祝願這個孩子能在真正屬於他的世界裡,安穩順遂地長大。
「娘娘,您和陛下吵架了嗎?」
雀兒撤下漆盤,湊到跟前來問道。
「為何突然這麼問?」我有些疑惑的看向雀兒。
「聽徐公公說,
這幾日可都是柳昭儀在御前伺候呢。」
「您也該走動走動,主動去送點羹湯藥膳之類的。」
雀兒一臉恨鐵不成鋼的囑咐。
我心下了然,蕭凜這隻千年狐狸。
定是發現了些什麼,才會如此一反常態。
10
麟兒生辰前夜,蕭凜竟破天荒的宿在了長樂宮。
「愛妃瞧瞧,麟兒的大名,朕題了這兩個字。」
他遞過一張素箋,指尖還沾著未幹的墨漬。
我盯著"念瑜"兩個字,幾乎是下意識地翻了個白眼。
「好歹是陛下唯一的皇子,還是給起個正經點的名字吧。」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露出幾分失落。
「朕隻是覺得,你遲早會走,所以給麟兒起這個名字,存個念想罷了。」
我伸手按住那張素箋,
目光直直撞進他眼底。
「蕭凜,你看清楚了,他的母親是宋玉珩,不是我。」
「你可以理解為,我隻是個代孕工具。」
這話出口時,連我自己都覺出幾分冷意。
「朕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蕭凜抬手按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來。
「愛妃隻是不願承認罷了。」
「從腹中孕育他,到生下他,從來都是你,不是旁人。」
他既認定了這份母子情分真實存在,我也懶得再同他爭辯這無解的話題。
我抽回手,視線落在他眼底的烏青上時,心還是不由自主地軟了幾分。
「那便各退一步吧。這大名與小名的順序,陛下換一換如何?」
蕭凜聽了,眼底瞬間有了一絲光亮。
「麟兒這小名原是隨口取的,
如今細想,竟與朕的名諱音色相重,於禮不合,怕是做不得數了。」
「有了!」
「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
「臭小子,你以後就叫蕭懷瑾。」
看著蕭凜一臉得意的神態,我也懶得再搭話。
這麼多花裡胡哨的名字裡,還是麟兒更順口。
11
今日是麟兒的生辰宴,滿殿的喧囂直到戌時才散去。
晚膳用的有些多,便獨自沿著庭院走動消食。
「貴妃娘娘倒是好興致,這般晚了還獨自散步。」
柳昭儀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嬌俏,卻掩不住眼底的得意。
聽到這個稱呼,不由心頭一愣,嫣貴妃那張臉突然浮現在腦海。
這世界果然是個巨大的莫比烏斯環。
隻是替林叔感到可惜啊.
...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下巴微揚,語氣裡滿是炫耀:
「方才宴上陛下對我的態度,你瞧見了吧?在對付男人這種事上,我就從沒失過手。」
「你現在也幫不上什麼忙了,安心待在長樂宮,等著回去吧。」
我看著她那副發號施令的模樣,忍不住啞然失笑,和林嫣還真是如出一轍。
「若真如柳昭儀所說,於我而言,倒是求之不得。」
說完也不想再費口舌,繼續消我的食去了。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