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話入耳中,我突然眼眶發酸,放下碗筷,直勾勾看他:「林琛,那你可還記得誰才是你的妻?」
聽了這話,陸婉唰地一下,從眼眶中落下兩行淚,將雞腿推回林琛碗裡,起身拭淚道:
「都怪我,要不是我不懂事和夫君吵架,來嫂嫂家躲著,也不至於這麼不招人待見,我這就走。」
說完,頭也不回衝進雨中。
林琛林琅立刻去追,雨幕之中,三人拉拉扯扯,仿佛我才是這個家的外人。
好容易將人哄了回來,林琅立刻找了塊新的棉布小心給她擦臉,林琛轉頭去廚房煮姜湯,生怕她著了涼。
我盯著眼前的飯菜,胸口似堵了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摔了筷子就往回走。
林琛聽到聲音,立刻衝來抓住我手腕:「你鬧夠了沒!
」
我回頭看他,額頭青筋根根凸起。
我竭力甩開他的手,卻掙脫不開,冷笑回擊:「我在鬧?」
陸婉聽了,又開始嚶嚶哭泣,埋怨自己不好,說什麼夫君不喜歡他,義兄家也不要她,還不如一S了之。
林琛擔心出事,忙松了我的手將她緊緊抱在懷中安慰:
「我都說了,婉兒隻是我義妹,在咱家借住,等他夫君來道歉,她自會回去,你為何非要跟她過不去?」
「若是婉兒出了三長兩短,我和你沒完!」
我的手攥緊成拳,努力克制即將奪眶而出的淚道:「林琛,那要是我出了三長兩短呢?」
林琅從廚房端了姜湯回來,聽到我的話,小臉皺成一團:「娘你又在說胡話,婉兒姨姨身體嬌弱,需要我和爹爹保護,你素來面色紅潤,如何會出事?」
林琛卻一邊給陸婉喂姜湯,
一邊冷了聲色:「如果你非要和婉兒爭個高低,我不介意休了你。」
我看著眼前三人溫馨的場面,眼尾的淚還是不自覺滑落。
卻隻在轉身前的片刻,換來陸婉不經意的一抹嘲諷。
5
雨停後,我獨自回到自己房中,坐在桌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面色慘白,不見絲毫血色,發絲上還有些潮湿。
可對面廂房中,卻不時傳來陣陣笑語。
所有人都拿陸婉當個寶,全忘了我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忽地想起從前林琛剛被外派到這地方,俸祿微薄,是我用一顆一顆蓮子,供起這個家。
後來為了給他生下林琅,大出血差點要了命。
可現在,陸婉不過剛來兩天,家裡就變了風向,這些年我到底在為誰辛苦為誰甜?
正想著,
外頭突然傳來腳步聲,我忙伸手抹了臉上淚痕。
林琛開門後見我坐在桌旁,剛還掛在臉上的笑容陡然冰冷。
兀自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我都和你說過好幾次,我和陸婉就是……」
「和離吧。」我冷聲開口。
林琛驚了一瞬,茶水溢出杯外也沒覺察,眉頭卻緊皺:「姜璃,我都和你解釋了!」
「嗯,和離吧。」
我仍舊冷冷開口,方才我想了許久,或許這樁婚事,從一開始便都錯了。
好在這些年我憑採蓮,也攢了一筆錢,先去外頭租房過渡一陣,不成問題。
林琛握著茶杯的指尖驀地泛白,眼裡也突然布滿紅血絲,突然起身低吼:
「姜璃,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不就是因為我給婉兒煮了一碗姜湯,
你至於這樣,非要鬧到滿城風雨才肯罷休嗎!」
心裡不知為何,泛起一絲苦澀,卻強行壓了下去,抬頭對上他雙眸,淡淡道:「對,就因為一碗姜湯。」
他單手叉腰,閉目扶額一瞬後冷嗤:「和離?你想得倒美,我剛才說了隻會休妻。」
我抿了抿唇:「我並無七出之過。」
林琛驀地攥緊了拳頭:「姜璃,別以為我不敢寫,我一直在給你臺階,是你自己一直往絕路上走。」
我卻已為他準備好筆墨紙張:「寫吧。」
他攥著筆的手直發顫,卻隻寫下一個和字。
我剛要催他,陸婉突然從外頭推門進來:「林琛哥哥,剛才林琅帶我從外面摘了花回來,雨後的花還真別致呢。」
可看到我和林琛對峙的樣子,突然沉默,問林琛是怎麼了。
我將原委一五一十說了,
陸婉聽後衝去挽住林琛手臂,眼眶通紅:
「哥哥剛才不是答應我,再也不和嫂嫂吵架,如今怎麼要鬧到和離?」
林琛吞了口唾沫,不敢看我:「不是因為你,就是你嫂子鬧脾氣,在這使小性子。」
陸婉這才松了口氣,聲音隱隱委屈:「不是因為婉兒就好,不過我在京城時也聽過,有些大戶人家的小妾常常會用這種手段欲擒故縱,通過逼夫君寫和離書服軟,可嫂嫂為何不學那些夫人,反要學這種做派呢?」
我不說話,林琛卻在聽到欲擒故縱四個字後,似想到什麼,飛速寫完和離書,將筆擱在一旁:
「學壞三天,學好三年,人不都是這樣。」
說完,將和離書擱在桌上,走到我身邊切齒道:「你要的和離書,我寫好了,可別再整什麼幺蛾子了。」
隨後就帶著陸婉離開房間,
再未歸來。
6
那夜,林琛和林琅不知帶了陸婉去哪裡玩,日落西山也沒歸來。
我抱著和離書在床上躺了一夜,想著當年林琛求娶我時的海誓山盟,林琅小時聽說我為了生他大出血差點沒命時,哭著說要用一生報答我。
原來都比不過一個會哭的陸婉。
……
天明後,我立刻拿了和離書去官府蓋章,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歸來時便直接去採蓮了。
可採蓮時卻突然聽到一陣孩童求救的哭聲。
終究是做過母親的人,最聽不得的就是孩童的哭聲,忙四下去尋,發現不遠處有個小童,撲騰著水面不停掙扎。
我立刻撐船過去,讓那粉面小兒不要亂動,拉了兩下他的手都拉不動,才聽他說,可能被水草纏了腿。
我忙跳進水中,幫他解開水草,託他上了船,可自己要上船時,雙腳卻似被水草纏住。
小兒哭著問我:「姨姨,你該不會因為救我,也被水草纏住了吧?」
說著,竟急了起來:「早知道我就不吃蓮子了,嗚嗚……」
我安慰那小兒道:「沒關系,我既能救你,定也能救我自己,等著,姨姨上岸後給你剝蓮子吃。」
說完,鑽進水中,就去解那水草,不知是不是太猛,額頭撞上石頭。
咚的一下,眼前隻剩漆黑。
……
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裡,林琛、林琅、陸婉走馬燈似地在我身邊繞圈。
林琅質問我:「你為什麼就不能再包容婉兒姨姨一下?你知不知道那天她得了風寒,
發了好高的燒,我們在醫館陪了她一天一夜。」
林琛冷眼看我:「姜璃,你太讓我失望了,不就是一碗姜茶?一個生日沒陪你過?你難道不知婉兒正在傷心,就不能讓讓她?」
陸婉笑得一臉得意:「怎麼樣?姜璃,承認吧你爭不過我的,就算是我不要的男人,你也別想得到。」
我努力搖頭解釋自己:「林琛,分明是陸婉欺負我,你看不出來嗎!林琅,我才是你娘!你們為什麼都要信陸婉那個狐狸精!」
可換來的,卻隻有林琛的眯眼嘲諷,林琅的撅嘴鄙夷,還有陸婉愈加小人得志的模樣。
為什麼?七年來,我為這個家盡心盡力,為什麼你們所有人都不信我?
可我的解釋換來的,卻是林琛那句不耐煩的:「滾,以後別再讓我見到你。」
還有林琅那句:「我沒有你這個娘。
」
他們說,人S之前,過望鄉橋時,看見的便是自己的親友。
大抵,我是S了吧。
可眼尾的一抹溫熱,和耳畔真切的哭聲,卻將我從那無比的幽暗中喚醒。
「小姨你快點醒,你要是再不醒,我就真沒法和父王交代了。」
這聲音,怎和我救過的那個小童如此相似?
我緩緩睜眼,看著頭頂的錦繡床帳,一瞬恍惚。
緩緩轉過頭來,看向那哭花了臉的粉娃娃,道了句:「別哭了,我醒了。」
7
那粉娃娃一見我醒來,揉了揉眼睛,捏了捏我的手,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他蹦跳著出了門:「父王,小姨醒了!小姨醒了!」
不多時,一個紫袍之人便立在我床前,周身散著一股貴氣。
一道溫潤之聲自頭頂傳來:
「多謝姑娘對麟兒的救命之恩。
隻是姑娘可還記得,自己叫什麼,住在哪兒?在下沒別的意思,隻是準備了一份禮物,稍後將姑娘送回時一道送去。」
心似猛地被雷擊中,腦海一片空白。
家?
我雙手猛扶住腦袋,做出一副努力思索的模樣,最後搖頭道:「隻記得自己叫阿……璃?剩下的都記不得了。」
紫衣人默不作聲。
床邊小人兒卻突然道:「都怪我,要不是我貪玩,也不至於讓小姨落水,忘了自己是誰。父王,要不沒找到小姨身世前,先將她留在王府吧。」
紫衣人仍不說話。
我突然出聲:「多謝貴人救命之恩,隻是我雖忘了自己是誰,卻沒有吃白食的習慣。小女子自覺廚藝尚佳,若貴人不棄,小女子求貴人讓我做個廚娘。」
紫衣人終於點頭算是默許。
……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自己救的是裕王的世子,所住的地方,便是裕王府。
好在雖然忘了一些東西,但小時候學過的詩詞一類的東西並沒忘記。
是以小世子有時來找我陪他玩,我還能教他一兩首詩,也算王爺將我留在府邸的一種報答。
隻是我看那小世子,總覺得眼熟,有時照鏡子,甚至覺得小世子與我有三分像。
不過每當這時,我都會迅速打消這個念頭。
我是僕,怎能有這種荒唐的想法。
大約過了兩個月,那些關於林琛林琅的記憶在某個夜晚突然湧入腦海。
可我卻並不打算將這些事告訴別人,因為那些記憶實在苦澀,若能在王府藏一輩子,也挺好。
日子久了,我和小世子也漸漸混熟,
他不再每次見我都一臉愧色,反而還讓我叫他名字,周景然。
景然,這名字聽著十分熟悉,像是某個故人曾和我說,將來若有了兒子,便叫景然。
周景然被裕王教養得很好,平日的言談舉止,都符合君子規矩,而且對待府中每個僕人,從沒傲氣的做派。
可有一次,周景然半夜帶我爬上房頂看星星的時候,突然拉了拉我的手,仰頭看我道:
「阿璃小姨,我覺得你好像我的娘親啊,以後沒人的時候,我可以管你叫娘嗎?」
我心裡一驚,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小世子慎言,你娘是王妃,我就是個廚娘。」
周景然卻一把拉住我的手:「阿璃小姨,我是父王在戰場撿來的,沒爹沒娘,父王怕下人對我不好,才和他們說我是世子。」
我聽了之後,瞬間有些感傷,又覺得王爺似乎不像平日看見那般冷血。
低頭正要安慰,誰知腳下一滑,差點從房頂摔下去,幸好身後被人及時拉住。
可還不等我道謝,耳畔突然傳來冷潤的聲音:「半夜不睡覺,帶著廚娘爬房頂?這便是我裕王府的教養?」
我心裡一驚,正要解釋,沒想到周景然語不驚人S不休:「父王,我隻是覺得,阿璃小姨很像你書房裡的畫像,萬一,她就是你答應給我找的母妃呢?」
8
腳下一軟,加上雨後初晴,房頂滑膩,我順著瓦片就要滑下去,裕王眼疾手快,及時抓住我的手。
或許今天吃多了,我竟拉著裕王一起滾落下去,幸好裕王府綠化面積大,我倆跌進了花壇。
雖然是第一次跌入泥土,但我莫名覺得,泥土似乎不像想象中那麼泥濘。
松軟的同時,竟還帶著一絲……溫度?
然而很快,我耳邊就傳來一道清冷:「趴夠了嗎?趴夠了就起來。」
我這才如夢初醒,慌張起身,又拉著裕王起來,一邊拍他身上泥土,一邊謝罪。
「都是奴婢的錯,奴婢再也不敢了。」
可不知為何,裕王又不說話了,我擔心自己又說錯了哪句話,悄悄打量那張白皙清俊的面龐。
那上面卻並沒怒色,反帶了一絲戲謔:「錯?你哪裡錯了?」
我心裡莫名發怵。
難道他發現我已經恢復記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