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嚇了一跳,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別胡說。」


 


「是晚輩冒昧了。」程昱安正了正色,「禇郡程家四子,程昱安,再拜伯父伯母。」


 


說著,放下包袱就要下跪行禮,父母親連忙託住他的手臂。


「程公子使不得。」


 


他們著人將包袱接過,又客客氣氣地把程昱安迎進廳堂。


 


父親啜了一口茶,道:「禇郡程家,我記得是做西域的香料和玉石生意的。」


 


「正是。宛宛……咳,陳小姐說,日後想開一間全城最大的玉石鋪子,比過玉珠行,我自然要助她一臂之力。」


 


程昱安大致將我們在西域相識相知的經過講述了一番,結合著各處見聞和我們探尋門路的過程,娓娓道來,引人入勝。


 


兩位老人家聽得津津有味,對他更是目露贊許,頻頻點頭。


 


母親意有所指地對我說:「你從前受了許多委屈,現在隻要你能高興,想做什麼就去做,不必有什麼顧忌。」


 


「我和你爹隻要還活著,永遠都能做你的後盾。」


 


程昱安聞言,立馬起身行禮:「若能承蒙伯父伯母認可,晚輩定盡心竭力,絕不讓陳小姐再受一分委屈。」


 


父親笑著問我:「宛瑜,你說呢?」


 


「我……」


 


對上程昱安炙熱的目光,我久違地感到一陣難言的羞澀與悸動。


 


「我想先把鋪子做起來,再考慮別的,應當也不遲……」


 


「不遲的,不遲,我都會陪你。」程昱安眉眼彎彎,眸光中盡是溫柔。


 


這次父親的生辰宴,過得無比熱鬧、其樂融融。


 


我以為此前和謝珩舟的意外相遇隻是一個小插曲,

卻沒想到,那隻是開始。


 


12


 


謝珩舟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我在物色鋪面,竟然頻繁地出現在我附近。


 


而每次,正好都是我和程昱安分頭行動的時候。


 


他不遠不近地等在鋪子門口,或站在拐角處看我。


 


我用餘光瞥見他,像他從前一般,一個正眼也不給他。


 


謝珩舟終於沉不住氣,在一個巷口攔住我,神情憂慮。


 


「宛瑜,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過去都是我的錯,是我眼瞎,是我混蛋。」


 


「你溫謹善良,生意頭腦比我都好,我一直都知道,隻是承認得太晚了。」


 


「我和周玉苒早就斷了,在你離開之前我就和她說過很多次了。」


 


「那次生辰……真的是她自己跑來的,

那句『滾出去』,不是對你說的……」


 


「我撕了和離書,你我還是夫妻,你不能不認。」


 


「宛瑜,再給我一次機會,求你了。」


 


他的話翻來覆去地說,我不覺得感動,隻覺得可笑和煩躁。


 


連同他從袖子裡取出的那隻綠镯子,也顯得S氣沉沉,了無生趣。


 


絮絮叨叨中,我想起來了,這個巷子,正是九歲那年他救過我的地方。


 


可事到如今,無論他是記得還是不記得,都不重要了。


 


我撇開頭不看他:「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也不要再來糾纏我。」


 


他的愛和悔悟,來得太遲,也太可笑。


 


在我掏心掏肺愛著他的那些年,他視而不見,甚至棄如敝履。


 


如今我抽身離開了,他反而說早就愛著我了?


 


可惜,我已經不需要了。


 


失去了才懂得後悔和珍惜,這樣的愛,能有幾分真誠?


 


相比之下,程昱安的追求則顯得熱烈而直白。


 


他與我無話不談,看了鋪子回來,第一時間與我分析利弊,詢問我的想法。


 


不忙時,我們去城郊的河邊看日落,在街角分享一碗餛飩,或共作一幅字畫。


 


他像個永不疲倦的太陽,努力地溫暖著我。


 


他明確地表示:「宛宛,我是先聞其名,後見其人,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你了。」


 


「你的灑脫、自信、堅韌,是我從不曾在別的女子身上見到過的。」


 


「程家的生意沒有我施展的餘地,我跑去西域其實是心灰意冷,想去散心的。現在看來,那是我做過最好的決定。」


 


「你放心,

我的才能不比哥哥們差,我們的玉石鋪一定能做大的,我能成為一個配得上你的人。」


 


「我知道你對成親這事可能還很猶豫,我不急,我可以等。但你得給我排隊的機會,起碼讓我把前面那個瞎眼的混蛋比下去吧?」


 


他坦誠得可愛,一點一點修補好了我那顆被蹂躪到破碎的心。


 


在我和程昱安的感情日漸升溫的時候,謝珩舟顯然也查清楚了程昱安的來歷。


 


而男人的嫉妒心一旦被點燃,或許比女人還要可怕。


 


謝珩舟自認為程昱安沒有繼承家裡的產業,根本無法與他相提並論。


 


由此得來了一些自欺欺人的自信,開始更加瘋狂地糾纏我,甚至明目張膽地到我家門口來找我。


 


那天我獨自出門,準備去找夏蓮清。


 


她新盤了一家酒樓,不日準備開張,我說好了要過去搭把手。


 


一出門,我就看到謝珩舟倚在樹下,神情冷倦。


 


他看到我,眼中立刻亮起了光:「宛瑜。」


 


我蹙眉:「謝公子,有事嗎?」


 


「我們一定要這樣說話嗎?」他痛苦地看著我,「那個程昱安,他接近你目的不純,那種吃軟飯的,怎麼可能真心對你?」


 


「謝公子,」我冷冷地打斷他,「論起目的不純和真心與否,你似乎沒資格評價別人。況且,這是我的私事。」


 


「你的私事?宛瑜,你別忘了,我們還沒有和離!」他有些激動地抓住我的胳膊。


 


「那便休。」我用力掙脫他,「我會重新送一份和離書和一份休書給你,你選一樣吧。要是再不籤,我們就官府見。」


 


「什麼?」謝珩舟滿臉受傷。


 


「謝公子,為了我們兩家的體面,我想你也不願意鬧到對簿公堂的程度吧?


 


謝珩舟的手無力地垂下,眼神絕望:「你就這麼恨我?」


 


「不,我不恨你。」我看著他,無比認真。


 


「謝珩舟,恨是因為還有期待。我對你,早就沒有任何感覺了。所以,放手吧,給我們彼此留最後一點尊嚴。」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走進街市中。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幾天後,夏蓮清的酒樓開張宴客,我和程昱安一同出席。


 


沒想到的是,謝珩舟竟然也在。


 


他一進門,目光就鎖定了我,以及我身邊高大挺拔、自信飛揚的程昱安。


 


整個宴席,謝珩舟的目光都像冷箭一樣嗖嗖地射向我們這邊。


 


而程昱安則故意表現得對我更加體貼入微,一會兒幫我夾菜,一會兒低頭耳語,逗得我掩嘴笑著,

儼然一對璧人。


 


謝珩舟的臉色越來越沉。


 


終於,他忍不住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


 


「程四少,久仰。」他對著程昱安,語氣冷硬。


 


「謝公子,幸會。」程昱安舉杯,笑容無懈可擊,眼神裡卻滿是挑釁。


 


兩個男人之間的氣溫瞬間降低,電光石火,一觸即發。


 


13


 


「程少爺和宛瑜似乎很熟?」謝珩舟明知故問,「但據我所知,你先前說是她相公不過是在扯謊。」


 


「的確,暫時還不是。」程昱安自然地牽過我的手,「隻是我和宛宛心意相通,結為夫妻是遲早的事。」


 


他笑著低頭看我,眼神溫柔,「對吧,宛宛?」


 


我笑了笑,沒有否認。


 


這種場合,給程昱安面子就是打謝珩舟的臉,而我並不介意。


 


謝珩舟握著酒杯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他SS盯著我們交握的手,眼神駭人。


 


「遲早?」謝珩舟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程少知不知道,宛瑜現在還是我的妻子?」


 


此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下來,不少人都豎起了耳朵。


 


旁邊突然傳出一聲嬌笑,夏蓮清搖著扇子走過來,老板娘的派頭十足。


 


「謝公子,我沒記錯的話,五年前是你說了三年便和離,但兩年前又出爾反爾,S活不肯籤和離書。」


 


「怎麼?你確定宛瑜還是你妻子,而不是你S皮賴臉地,到了黃河也不S心?」


 


開張宴上都是親朋以及城中經商的圈子,謝珩舟跟其中多人都有生意往來。


 


本來是大家暗地裡心知肚明的事,此時當眾被扯了遮羞布,顯然是夏蓮清沒打算讓謝珩舟輕易下臺。


 


程昱安也笑了,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人聽見:


 


「我初來乍到,

隻聽說過謝公子從來隻愛那位周家的義妹,從來沒對你口口聲聲喊的妻子上過心。」


 


「在『妻子』的生辰在和義妹衣衫不整地廝混的,難道不正是謝公子嗎?還是程某聽錯了?」


 


「怎麼,現在你玩膩了外面的,又想起家裡的好了?這世上哪有這麼隨心所欲的事?」


 


程昱安的話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扇在謝珩舟臉上,也把他那些不堪的過往赤裸裸地揭露在眾人面前。


 


謝珩舟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周圍人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和看好戲的意味。


 


「你!」謝珩舟氣得渾身發抖,卻無法反駁。


 


就在這時,周玉苒竟然又不合時宜地出現了。


 


她顯然聽到了程昱安的那番話,衝過來拉謝珩舟:「阿珩,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說罷,又轉過來氣憤地指責我:「陳宛瑜,

你都另結新歡了還纏著阿珩哥哥不放,你要不要臉!」


 


我簡直要被她的倒打一耙氣笑了。


 


謝珩舟卻像是找到了發泄口,猛地甩開她,怒吼道:「滾開!周玉苒,我早就跟你說得清清楚楚,我跟你結束了!我愛的人是宛瑜!」


 


「我念著過去的情分,沒對你放過狠話,你倒是一直糾纏不休!你再敢出現在我和宛瑜面前,別怪我不客氣!」


 


周玉苒被吼得愣在原地,臉色煞白,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對她疾言厲色的男人。


 


整個酒樓的人都對他倆指指點點,周玉苒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哭得傷心欲絕。


 


「阿珩哥哥,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是我瞎!」謝珩舟毫不留情面,「你愚蠢、善妒、一事無成,

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因為你這個外人,失去了我真正愛的人!」


 


他們要吵便吵,偏偏謝珩舟字字句句都要扯上我,叫我心生厭煩。


 


這場喋喋不休的鬧劇簡直荒唐得讓我無法忍受。


 


我對程昱安說:「我們走吧。」


 


程昱安點頭,護著我就要離開。


 


「宛瑜!別走!」謝珩舟想要追上來,卻被幾個商行的掌櫃攔住勸慰。


 


「覆水難收,別鬧得太難看。」


 


「算了吧謝公子,大家都看著呢。」


 


周玉苒則不依不饒,崩潰地在他身旁哭喊:「謝珩舟!你不能這麼對我!你說過要娶我的……」


 


我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酒樓,身後是一地雞毛和謝珩舟破碎的目光。


 


經過這一晚,謝珩舟和周玉苒的那點破事徹底在城中傳開。


 


謝珩舟非但沒有把深情悔悟的形象立起來,反而坐實了靠我陳氏東山再起,卻不忠於家庭、與義妹廝混三年的名頭。


 


他的名聲已經徹底臭了,人人唾罵,商行的生意再次一落千丈。


 


據說,謝父一氣之下急火攻心,隻能臥病在床;他二弟開始以家族名聲為由,搶奪他僅剩的那點產業。


 


周玉苒更是成了S纏爛打的潑婦,這下,沒出閣的小姐怕是一輩子都出不了閣了。


 


謝珩舟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來我眼前蹦跶,應當是再也沒有臉見我了。


 


我和程昱安卻久違地得了清淨,得以專心把我們的珍寶坊開了起來。


 


程昱安雖然看起來像個吊兒郎當的紈绔公子,但聰明勤勞,又有經商頭腦,珍寶坊很快就如火如荼地開業了。


 


他還特地從西域請來工匠,做出來的款式獨特又新穎,

頗受婦人們的歡迎。


 


沒過三個月,我們的勢頭很快就超過了其它玉石老鋪,名聲甚至傳到了外地。


 


程昱安說,等供貨和買賣全都穩定下來,想帶我去一趟禇郡,見見他的朋友和家人。


 


「我要整個禇郡都知道,你陳宛瑜是我程昱安的心上人,是我見過最聰慧、最堅強的女子。」


 


他摟著我,臉上滿是驕傲,眼中隻裝得下我的倒影。


 


我以為生活終於往對的方向上馳騁,充實而甜蜜。


 


然而,意外卻總是來得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