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已經夠可憐了,你就當可憐可憐她,讓著她一點,行嗎?」


我站在辦公室裡,手腳冰涼。


 


原來,在所有人眼裡,我才是那個仗勢欺人的惡人。


 


而祁蔓,是那個需要被同情、被保護的弱者。


 


她的「弱」,就是她最厲害的武器。


 


徵文比賽的結果出來了。


 


祁蔓,一等獎。


 


頒獎典禮上,她站在臺上,念著「她」的文章。


 


那是我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她念到動情處,聲音哽咽。


 


「……原生家庭的烙印,或許會伴隨我們一生。但我們依然要努力掙脫枷鎖,向陽而生。」


 


臺下掌聲雷動。


 


王老師坐在第一排,欣慰地看著她,眼眶都紅了。


 


祁蔓捧著獎杯和五千塊獎金,

在所有人的簇擁下走下臺。


 


她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停頓了一下。


 


她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謝謝你的文章,寫得真好。」


 


「哦,還有,獎金我替你收下了。」


 


我看著她臉上燦爛的笑容,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4


 


我開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閉上眼睛,就是祁蔓那張又哭又笑的臉。


 


還有周圍人指責我的聲音。


 


我瘦得很快,精神也越來越差。


 


期末考試前,學校有一個去國外名校交流學習的機會。


 


隻有一個名額,需要看綜合成績和面試表現。


 


這是我從大一入學就定下的目標。


 


我的成績一直是專業第一,隻要面試不出問題,

這個名額基本就是我的。


 


我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了這次機會上。


 


我想離開這裡,哪怕隻有半年。


 


我開始拼命復習,準備面試。


 


我把所有資料都鎖在櫃子裡,鑰匙隨身帶著。


 


我不再在寢室裡久留,每天都泡在圖書館。


 


我以為隻要我躲著她們,就能相安無事。


 


可我錯了。


 


面試前一天,我回寢室拿正裝。


 


打開櫃子,我愣住了。


 


我掛在裡面的白色西裝外套上,潑了一大片紅色的指甲油。


 


刺眼,醒目,像一灘幹涸的血。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寢室裡隻有祁蔓一個人在。


 


她坐在床上,悠闲地塗著腳指甲。


 


她用的,就是和我衣服上同一種顏色的指甲油。


 


「我的衣服。」我聲音沙啞。


 


祁蔓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故作驚訝地「呀」了一聲。


 


「林蕊,你的衣服怎麼了?」


 


「是不是你幹的?」我SS地盯著她。


 


她放下指甲油,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是我幹的,又怎麼樣?」


 


她第一次,沒有哭,沒有裝。


 


她就那麼直白地承認了。


 


我反而愣住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討厭你啊。」


 


她笑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快感。


 


「我討厭你什麼都有。」


 


「討厭你有錢,有愛你的爸媽,有漂亮的衣服,有好成績。」


 


「憑什麼?憑什麼你生來就擁有一切,而我卻要像條狗一樣活著?


 


「你那個交流生的名額,我也想要呢。」


 


「可是我的成績沒你好,怎麼辦呢?」


 


她湊近我,在我耳邊輕聲說。


 


「那我就隻能讓你去不了了。」


 


「沒有了正裝,我看你明天怎麼去面試。」


 


我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想給她一巴掌。


 


她卻先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


 


「想打我?」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陰冷的恨意。


 


「林蕊,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我馬上就躺在地上,說你把我推倒了。」


 


「你信不信,王老師和所有同學,都會信我?」


 


我信。


 


我怎麼會不信。


 


我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祁蔓甩開我的手,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無辜可憐的樣子。


 


她往後退了兩步,眼眶說紅就紅。


 


「林蕊,你別這樣……我害怕。」


 


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


 


莊瑤和聞思月走了進來。


 


她們看到對峙的我們,和被毀掉的衣服,立刻衝了過來。


 


「林蕊!你又想對小蔓做什麼!」


 


「天哪!你把小蔓的指甲油打翻了!你還想打她!」


 


祁蔓順勢倒在莊瑤懷裡,哭了起來。


 


「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看看她的衣服,她說我弄髒了她的衣服,要打我……」


 


「她就是嫉妒你!」聞思月指著我罵。


 


「她自己面試沒把握,

就想把氣撒在你身上!」


 


黑的,被說成了白的。


 


我站著,看著她們表演。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沒用。


 


我放棄了掙扎。


 


我給媽媽打了電話,讓她幫我再送一套衣服過來。


 


第二天,我穿著媽媽加急送來的新西裝,去了面試現場。


 


我在候場區,看到了祁蔓。


 


她也穿著一身正裝,雖然料子和剪裁都很廉價。


 


她看到我,一點也不意外,反而對我笑了笑。


 


那笑容裡,滿是挑釁。


 


輪到我面試。


 


我走了進去,五個面試官坐在我對面。


 


主面試官是我們的系主任。


 


他看著我的簡歷,眉頭皺了起來。


 


「林蕊同學,

我們收到了一封關於你的匿名舉報信。」


 


我心裡一沉。


 


「信上說,你多次在寢室霸凌同學,品行不端。」


 


「甚至,還逼得那位同學產生了抑鬱情緒,正在接受心理治療。」


 


「有這回事嗎?」


 


我感覺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四肢百骸都冷透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霸凌?


 


抑鬱?


 


我看著對面幾位老師探究和懷疑的眼神。


 


我知道,祁蔓又贏了。


 


她不僅毀了我的衣服,還毀了我的名聲。


 


她要徹底毀掉我。


 


我不用回頭,都能感覺到門外那道得意的目光。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系主任。


 


「老師,我可以解釋。」


 


「但在此之前,

我想先問一個問題。」


 


「那封舉報信裡,有沒有附帶一份病歷證明?」


 


系主任愣了一下,和其他幾位老師對視一眼。


 


「沒有。」


 


我笑了。


 


那笑容一定比哭還難看。


 


「那很遺憾。」


 


「因為我這裡有。」


 


我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一沓資料。


 


我把它放在桌上,推到面試官面前。


 


最上面的一張,是我的病歷。


 


診斷結果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


 


重度抑鬱,重度焦慮。


 


下面,是我這幾個月來,每次去看心理醫生的記錄和開的藥方。


 


還有我手腕上,那些被我用遮瑕膏蓋住的,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痕。


 


我慢慢地挽起袖子。


 


「老師,

被霸凌,有抑鬱症的人,是我。」


 


5


 


整個面試室,一片S寂。


 


五個面試官看著我手腕上的疤痕,又看看那份診斷報告,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震驚。


 


系主任拿起那份報告,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老師,從開學那碗長壽面開始,我就一直活在謊言和構陷裡。」


 


我把所有的事情,從長壽面,到徵文稿,再到昨晚被毀掉的衣服,全都說了出來。


 


我沒有添油加醋,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我說得很慢,很清晰。


 


每說一件,心口的窒息感就加重一分。


 


「那封舉報信,我知道是誰寫的。」


 


「她把我做過的一切,

都安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把我變成了一個施暴者,而她自己,成了那個完美受害者。」


 


「因為她窮,她沒有媽媽,所以她做什麼都是被逼無奈,都是值得同情的。」


 


「因為我家境好,所以我做什麼都是錯的,都是在仗勢欺人。」


 


「這就是她在寢室,在班級,在所有人面前,給我定下的人設。」


 


我說完,整個房間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系主任放下手裡的報告,臉色凝重。


 


「林蕊同學,這件事非常嚴重。」


 


「學校一定會調查清楚,給你一個公道。」


 


「你先平復一下情緒,今天的面試……我們換一種方式。」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遞給我一杯溫水。


 


「你願意相信我們嗎?


 


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睛,點了點頭。


 


那場面試,後來變成了我和系主任、一位心理學教授的單獨談話。


 


他們沒有再問我任何關於專業的問題。


 


隻是聽我傾訴,引導我把所有的委屈和壓抑都說出來。


 


從面試室出來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虛脫了一樣。


 


但心裡那塊壓了幾個月的大石頭,好像被搬開了一點。


 


候場區已經沒人了。


 


我回到寢室,祁蔓、莊瑤、聞思月都在。


 


她們看到我,都愣住了。


 


「你……你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莊瑤問。


 


祁蔓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安。


 


我沒有理她們,徑直走到我的櫃子前。


 


拿出那件被指甲油汙染的西裝外套。


 


然後,我把它扔進了祁蔓的床上。


 


「你不是喜歡嗎?送你了。」


 


祁蔓的臉瞬間白了。


 


「林蕊,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隻是想告訴你,遊戲結束了。」


 


說完,我拉著我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讓我窒息的房間。


 


我向學校申請了休學。


 


爸媽知道了一切後,沒有一句責備。


 


他們隻是抱著我,一遍遍地說。


 


「對不起,小蕊,是爸爸媽媽不好。」


 


「我們回家,我們治病,什麼都不想了。」


 


我以為我的大學生活,就這樣以一種無比狼狽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我沒想到,這隻是一個開始。


 


6


 


我休學後,學校的調查組正式成立。


 


系主任親自負責。


 


他們調取了寢室樓道的監控。


 


雖然監控拍不到寢室裡面,但卻清晰地記錄了每一次事件發生時,誰在寢室,誰進出過。


 


長壽面事件,監控顯示我端著面進去後不到一分鍾,寢室門就打開了,祁蔓的哭聲傳了出來。而我,是最後一個出來的,手上還有被燙傷的痕跡。


 


徵文稿事件,監控顯示我前腳剛走,祁蔓後腳就坐到了我的座位上,直到我中午回來,她才慌張離開。


 


還有那件被毀掉的西裝。


 


監控顯示,在我回去之前,隻有祁蔓一個人在寢室裡,從未離開。


 


調查組還找到了我打工的那個咖啡館。


 


老板一開始還支支吾吾,但在調查組的再三詢問下,

終於承認。


 


那天祁蔓來店裡鬧事後,他又查看了店裡的監控。


 


他清楚地看到,是祁蔓自己把一根頭發放進了杯子裡。


 


他怕事情鬧大影響生意,所以才息事寧人,解僱了我。


 


他向調查組提供了那段監控視頻。


 


所有的證據,都像一把把利劍,指向了祁蔓。


 


調查組約談了莊瑤和聞思月。


 


當調查員把一份份證據擺在她們面前時,她們兩個都傻了。


 


「不可能……小蔓不是這樣的人。」


 


「她那麼可憐,她怎麼會騙我們?」


 


「那你們解釋一下,這些監控怎麼回事?」調查員問。


 


「林蕊端著一碗滾燙的面,為什麼要潑她?潑完了自己手上還被燙傷?」


 


「林蕊的電腦,

為什麼祁蔓一用,稿子就沒了?」


 


「咖啡館的監控,你們怎麼解釋?」


 


莊瑤和聞思月啞口無言。


 


她們一直以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是在保護弱小。


 


卻沒想到,自己隻是別人手裡的一把刀。


 


最致命的一擊,來自舒苒,我們寢室那個一直很安靜的女生。


 


她主動找到了調查組。


 


「老師,我有東西給你們看。」


 


她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錄音。


 


是徵文比賽結果出來的那天晚上。


 


寢室裡,隻有她和祁蔓在。


 


祁蔓得意忘形,跟她最好的朋友打電話。


 


「……什麼一等獎,那稿子根本不是我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