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嫂嫂那番話將我砸得暈頭轉向,這幾日都徹夜難眠。


 


數數日子,我回家已有一月有餘。


 


他說快的話三個月就會回來……


我擺擺頭,走到鏡子面前,給了自己一巴掌。


 


瞎想什麼。


 


我怎麼會心悅他呢?真是禽獸不如。


 


再說了,我在他心中隻是恩情,連血親都算不上,更何況……


 


這幾日,嫂嫂總是念叨謝渡不來家中,最近在鏢局也是各種躲著她。


 


自從聽了嫂嫂一席話,我也明白不少事,蹲著身子整理剛剛挑揀弄亂的蘿卜,提醒道:


 


「你不逼謝渡來家裡提親,他就不會躲著你了。」


 


嫂嫂懵了,拔高音調數著她搜集的一條條「證據」:


 


「你每回教他溫家槍,

站在一旁看他都看呆了眼。」


 


「他有時候和你說話,比你阿兄當初洞房的時候臉還要紅。」


 


「這不是互相愛慕,那是什麼?」


 


「你們既然兩情相悅,這小子怎麼不敢上家裡提親?」


 


我笑了笑,什麼兩情相悅。


 


我看他練槍,是總會想起另一個人練槍的時候。


 


至於他臉紅,是在拐七八個彎問我溫家怎麼樣,溫家人好不好相處。


 


他心裡想著念著的是你另一個妹子呢。


 


「兩情相悅?」


 


嗓音低沉暗啞,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我抬起頭,時隔多月未見的人突然出現在門口,心下第一個念頭竟是想躲。


 


但他動作更快,幾步就到了跟前,緊緊攥住我不放,下颌繃得緊,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


 


嫂嫂驚呼,抄起手邊的笤帚,對著他吼道。


 


「你是哪裡冒出來的浪蕩子?敢跑到我家裡來對我妹子動手動腳,再不松手,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他低頭看著我,沒有說話。


 


眼看嫂嫂的掃帚快要落在他身上,我急忙拉了他一把。


 


「嫂嫂,他是溫砚,阿思的親弟弟。」


 


給嫂嫂解釋清楚後,我拉著他出門,走到不遠處的巷子口,問他來尋我有何事。


 


他沒說話,反倒一步步緊逼。


 


我不斷後退,直至後背抵上牆面,退無可退。


 


他俯下身,雙目緊緊鎖住我,那眼神裡似有團火在燒。


 


「你教別的男人溫家槍?和別的男人兩情相悅?還讓別的男人上家裡提親?」


 


這語氣似乎不太對,我抿了抿嘴。


 


「我可以解釋。


 


「你說,我聽著。」


 


「父親之前說過,溫家槍的魂不在血脈,在於風骨。我細細觀察過,謝渡算是個正人君子,這槍交給他也不算辱沒了溫家槍。至於兩情相悅……」


 


「住口,溫鈺,你忘了自己回京前晚承諾我什麼?」


 


我愣在了原地。


 


他眼尾泛紅SS盯著我,嘴唇緊抿向下,似乎還有些發顫,看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比當年我給他畫花臉,害他出門被全府人嘲笑,怒氣衝衝來找我麻煩時還要委屈。


 


嚇得我趕緊在記憶裡翻找。


 


承諾,承諾,我承諾他什麼了?


 


24


 


那時他已經升遷為校尉,名聲赫赫。


 


滄州不比京城,那兒民風大膽,姑娘們若是遇到喜歡的男子,

主動摘下自己其中一隻耳墜送予他,若是他收下就代表兩人定情,那男子就可以擇日上門定親。


 


聽與他一起的軍官兄弟們說,每回和他上街喝酒,上來遞耳墜的姑娘們一個接著一個,酒都喝不安穩。


 


所以他們隻好買了酒去家裡喝。


 


那日過節,作坊裡休息,我和匠頭的女兒阿媛關系親近,所以約上買些糕點帶回家。買完糕點回去的路上,正好碰上溫砚拎著兩壇子酒,被一群姑娘圍在中間。


 


我走上前去,瞧見他眉頭緊皺,神情冷肅,看著很不耐煩。


 


但這些姑娘們都不在意,反而想伸手將耳墜掛在他衣服上,都被他輕巧躲過。


 


他見到我,瞬間像找到救命稻草。


 


「阿鈺。」


 


姑娘們看見他奔向我,人也就四散而去。


 


我問怎麼是他出來買酒,

平日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一般都是他底下的兄弟來買酒的。


 


他說今日大捷加上中秋,他們喝倒地了仍覺得不盡興,在家裡鬧騰,所以隻好他出來買酒。


 


我看他脖頸通紅,似乎也喝了不少,難怪一個人被困在那兒,接過他手裡的一壇酒。


 


阿媛也伸出手想接他身邊的另一壇酒,卻被他後退拒絕了。


 


「不用。」


 


我們三人慢慢走回了家,我把酒拎回院子裡時,七八個壯漢橫七八豎著倒地不起,我將酒放到桌上,回過頭才發現後面沒人,走出去聽見不遠處傳來聲音。


 


是阿媛的。


 


「溫砚,你能收下我的耳墜嗎?」


 


「抱歉。」


 


阿媛竟然喜歡阿砚,她從沒與我說過。


 


我想起昨日母親說阿砚年歲漸大,要替他尋個新婦,讓我有合適的記得多多留意。


 


阿媛是個好姑娘,當初我向匠頭申請每日回家一個時辰,是阿媛替我說的情,她娘才松口。


 


後來我救阿砚受了重傷臥床一個月,也是她替我求情,匠頭才把按照規定扣除半年的工錢縮減到三個月。


 


聽剛剛阿砚的口風,比起平日裡直接無視的拒絕,感覺像是有點戲。


 


自那以後,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撮合起兩人。比如有時阿砚來尋我或者給我送東西,我都會假借跑肚,讓阿媛幫忙出去,給他倆單獨相處的機會。


 


直至有一回,阿媛哭著進來,我問她怎麼了,她也不願說。


 


我皺著眉出去,看見阿砚還在門外沒走,本想質問他做什麼了把人家姑娘惹哭,結果他直接將一碗黑乎乎的水塞進我手裡。


 


「喝了。」


 


「........」


 


見我沒動,

他想上手來灌,我急忙擋開他,自己喝了一大口,察覺味道不對,想要往外吐,卻被他捂著嘴,抵著額頭往後推,這樣生生灌了進去。


 


他眯著眼確認我嘴裡吞咽幹淨了,才松開手。


 


我恨不得將舌頭剁掉,苦得整個人都在發顫,瞪眼看他。


 


「你瘋了。」


 


他冷笑了一聲。


 


是我欺騙在先,也不好和他計較,指著剛剛全灑在地上的黑水。


 


「這什麼東西?」


 


「黃連,治腹瀉的。這回沒治好,以後每天給你送一碗。」


 


「......」


 


後來,等阿媛心情好些,我才開口問她那日溫砚說了什麼。


 


她嘆了口氣,說他隻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不必在他身上白費心思,第二句是沒用。


 


真是好一個沒用。


 


簡短,

幹練,直戳人心窩子。


 


我跟母親說了此事,母親也嘆了口氣。


 


念叨著說當年他爹也不這樣啊,這小子隨誰了。估計是隨他祖父,聽說他祖父當年也是不解風情。那我這大孫子啥時候才能抱上啊。


 


再後來,主帥戰S,他臨危受命,帶兵連攻下五座城池,讓蠻子不敢再犯,頗有當年父親的風姿。皇帝大喜,直接封了他為大將軍,準他帶領全家歸京。


 


25


 


回京的前一晚。


 


阿媛說想見他最後一面,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我說不出拒絕,頂著再喝一碗黃連水的危險,跟阿砚約在了酒樓見面。


 


我本想離開,將空間留給他們兩個。


 


但是阿媛讓我留下,她說每次我在時,溫砚雖然面上沒什麼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沒那麼冷冰冰,不像往日那般生人勿近。


 


她說她喜歡身上沾著煙火氣的溫砚。


 


好小子,原來他一副面孔兩個味道,一個冰碴子味,一個煙火味。


 


酒樓裡,阿媛和溫砚相對而坐,我坐在中間,摸摸筷子,摸摸碗,摸摸酒壺,摸摸桌子。


 


最後實在忍不住提出。


 


「要不我先……」


 


「坐下。」


 


兩人齊聲,把我那句「出去」堵了回去。


 


他們倒是默契,我低著頭往嘴裡灌了口酒。


 


過了好久,阿媛終於開口說話。


 


「你還記得之前救過我嗎?」


 


「不記得。」


 


阿媛被噎了一下,頓了會兒,接著說道。


 


「那年寒冬臘月,我跟著娘出城探親,回來的途中走散了,碰到一條野狼一直追我,我以為自己要被野狼咬S時,是你一箭射S了它,後來還出來接我,

護送我進城。」


 


「我是為了撿那頭狼,回家剝皮做袄。」


 


皮毛還是我做成袄子給母親的,不僅做袄,還開了葷,那是我們那年吃得最好的一餐。


 


阿媛開始講述著自己這些年對他的每一次關注,字字情真意切,對面的人也沒再打岔,安靜傾聽。


 


我這個旁觀者,卻有點聽不下去,開始一杯接著一杯地倒酒喝。


 


直到最後趴倒在桌上,看見阿媛的嘴巴還在動。


 


等我恢復點意識,人已經不在酒樓,而是在溫砚的背上。


 


他當時好像在說話,我記得自己也說了些什麼,後來他好像把自個兒說激動了。


 


可他說了些什麼來著?


 


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26


 


「我那天喝醉了,什麼都記不清了。」


 


眼看想不起來,

我隻好坦白,但他不信,還從胸口掏出一樣東西,正是我之前丟失的那隻碧玉耳墜。我一臉驚喜。


 


「原來是你撿到了。」


 


想要伸手去拿,被他躲開了。


 


「不是撿,是你給我的。」


 


「胡說八道,我給你這個作甚?」


 


「我也想問,你送我這個作甚?」


 


他捻著那隻耳墜,直勾勾地看著我。


 


它在我面前晃啊晃的。


 


竟真給我晃回了點記憶。


 


那天,我暈暈乎乎趴在他後背上,想起阿媛說他身上有煙火氣,我一時好奇煙火氣是什麼味道,就拿鼻子蹭了蹭他的後頸,他當時好像嘶了一聲。


 


再後來,他就說了很多話,我什麼也沒聽清,嗯嗯哦哦地睡了過去,等我再醒來時,已經被母親催著上馬車了。


 


我雖記不清他的話,

但我肯定這耳墜不是我自己送他的。


 


之前我丟過一次耳墜,被別人撿到後上門提親,溫砚得知差點把人打S,所以我一直心有餘悸。


 


眼看著事情說不清楚,隻能僵持在原地時,我突然意識到什麼承諾不承諾,我為何要與他解釋這麼多。


 


哪怕他先前是我阿弟,這世上也斷沒有弟弟管姐姐的道理。


 


況且,他不是說我隻是救命之恩,連血親都算不上,那更沒有資格來管我的事情。


 


想到這兒,我腰杆子也挺直了些。


 


但他俯身太低,靠得太近,這一下,我差點貼上他的臉,隻得又灰溜溜縮了回去。


 


「你不是說我於你隻是恩情,不算血親,還有什麼恩情再大也大不過血親,既如此,我拿了你的金子歸家,咱們也算兩清,此後該是各不相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