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醫生,上次來看病的不是我姨媽嗎,怎麼變成我妹妹了?」


「哼,你們這家人倒是稀奇,大人磕破一點皮要生要S,自己孩子病得不像樣了,扔在一旁不管不問的。」


 


大姨馬上駁斥他:


 


「醫生,你這可不能胡說啊,我妹妹最疼愛的就是她了!」


 


上回來這裡的時候遊航還沒S,我媽出去散步跌倒,遊航咋咋呼呼把她送進醫院,我跟在他們身後一路繳費,直到被醫生察覺到臉色不對。


 


「姑娘,你一會兒也去做個檢查吧。」


 


遊航在一旁暴怒:


 


「她一個年輕人能有什麼?浪費錢!我媽在這裡疼得要S了你也不管!」


 


醫生搖頭嘆氣,沒有再說什麼。


 


後來我送他們走後再度折回,卻收到了那張讓我如墜地獄的單子。


 


可能是想起了那件事,

被大姨這麼一吼,醫生收了些情緒:


 


「那就當我多嘴,她的報告我當時就看過,沒有問題,但她女兒的情況需要立馬做手術,你們家屬商量一下時間,再把手術費準備好。」


 


我靠在牆上,盤算著等會兒的晚餐是該買一根兩塊錢的玉米,還是一塊錢的包子。


 


要不吃一碗五塊錢的素面吧,反正也沒幾天了,對自己好一點。


 


我想得入神,自然忽略了我媽說的話:


 


「醫生,我和這個女兒關系不算好,手術的事情,得由她自己來決定。」


 


5.


 


不過一兩句話的功夫,她哪兒也不疼了,精神也好了,褪去之前委屈巴巴的勁,說話的音量都大了好幾倍。


 


醫生很忙,見狀也隻是搖頭:


 


「這裡還有其他患者,我言盡於此,你們自己出去商量吧。」


 


反轉來得太快,

大姨從驚愕中緩過神,慚愧得不敢看我,整個人態度大變,語氣柔和不少:


 


「之前的報告是拿錯了嗎?你為什麼不說呢……」


 


我本來也不想回答,可是我媽情緒突然變得激動,伸手一下把我推遠:


 


「你還問她幹嘛?小航走了,她也想把我嚇S!那天你們看見的,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咒我去S,現在裝可憐有什麼用?我謝文君沒有丈夫兒女,即便是一個人,也能把日子過得很好!」


 


「遊念,我告訴你,要想活你就自己想辦法,我生你養你這麼多年,不欠你任何東西!今天哪怕你要跟我斷絕母女關系,我也把話放在這裡,我沒有錢給你治病!」


 


不知道是人多的緣故,還是大姨生了些善心,她漲紅著臉,不可思議地看向我媽。


 


二舅止不住地嘆氣,一隻手不停地摩挲他的光明頂,

低頭不敢看我。


 


我收緊背上的包想要離開,不願意繼續參與這場鬧劇。


 


他們都因為眼前的一幕震驚,可隻有我自己知道,這才是我媽的真面目。


 


「三姨,你昨天不是這樣給我們說的呀,你不是最愛念念了嗎,是你說不管怎樣都想努力活下去陪著她,但怎麼一變成她了,你就不願意讓她活了呢?」


 


「我的家事你插什麼手?這麼多年來我虧待過她嗎?我生病的時候她可是在所有人面前說了不救我的,要說誰對不起誰,也隻有她對不起我的!」


 


我感覺很可笑,帶人去我的公司鬧事,叫人偷拍發在網上煽動情緒,拉著一堆人為自己討公道的時候,就不是自己的家事了。


 


她和表姐在大廳爭執,可我隻覺得,再多在這裡待一秒鍾,跟折壽沒有任何區別。


 


不知道他們心裡的疑惑現在有沒有得到解答,

我從來沒有變過,善於偽裝的那個人,從來就不是我。


 


我故意 P 了報告嚇她,因為我想讓她也體會一下,在這世上有親人,卻活得舉目無親的無助。


 


我恨她,恨她明明不愛我,卻讓所有人熟知她重男輕女的人設;我恨他們一家,折磨我近二十年還不肯放過我。


 


我恨我自己,為了那一點愛一次次妥協,葬送了自己大好的人生。


 


6.


 


我媽的視頻號因為之前的事成了網紅號,我本以為自己安靜等S就好,結果她又把在醫院的視頻掛上去,大姨、表姐全部被拉出來和我一起罵。


 


「這家的親戚怎麼那麼愛拉偏架呀,之前的視頻裡面,當女兒的那麼絕情,我隻會說有這樣的結局完全就是現世報!」


 


「本來就是,沒有經過博主的苦,憑什麼要她也寬容?要我說就不該救,

女人不管到了什麼歲數也可以活出自我,憑什麼要為不值得的人賠上一生?」


 


「不行了,看得我好生氣,有沒有同城代打出來走兩步?」


 


……


 


我本以為不過是幾句網上的口嗨,直到我出門被人潑糞,騎的自行車被人扎爆輪胎。


 


最嚴重的一次,幾個中年人把我絆倒,一個胖女人衝上來伸手就扒我的衣服:


 


「聽說你之前為了賺錢也這樣脫衣服給其他男人看?你不是要S嗎,那就搞快一點,不要連累你媽!」


 


我被她幾耳光扇得鼻血直流,但臉上再疼,也不如心裡被屈辱刺痛來得痛苦。


 


有實在看不下去的打電話幫我報警,胖女人的女兒帶了精神證明匆匆趕來:


 


「以前我爸在外面找女人,我媽被這件事搞成精神分裂,十多年了一直沒好,

希望你能諒解。」


 


哪怕我再聲嘶力竭,在面對一個精神病患者的時候,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樣。


 


可我憑什麼要受這種氣?我請他們幫我:


 


「我的出行因為他們出現了很大的困擾,你們能不能想想辦法啊,讓他們不要再折騰我了,我也活不了幾天了啊……」


 


這才是我最絕望的地方,在我最想全力擁抱美好的時候,總會有接二連三的爛事找上門來。


 


警察一臉無奈:


 


「抱歉,我們能抓一個,但無法保證沒有下一個。」


 


我渾身癱軟,覺得這個世界對我真的太差了,連一天的好日子也不願意給我。


 


走出門的時候,那個胖女人被她女兒攙扶著坐下,趁著她女兒幫她買午餐的間隙,她毫無愧疚地告訴我:


 


「要想別人不討厭你,

自己就不要做那些髒事!小小年紀,我真是瞧不起你!」


 


可我做了什麼?面對周遭莫名的恨意,我竟然連自己做了什麼都不知道。


 


7.


 


家門口被人惡意丟了垃圾,我無處下腳,蹭得褲子上全是汙水,進門蹲在地上號啕大哭。


 


不僅是這些,我已經沒錢買藥,每天夜裡被疼醒的時候,那種逼近S亡的恐懼讓我幾度崩潰。


 


我花了兩塊錢去網吧了解前因後果,我媽已經不滿足於視頻帶來的流量,她開了直播,公開了一條家中的監控視頻。


 


視頻顯示遊航滿頭鮮血,我卻不依不饒,舉起凳子往他身上砸,嘴裡大喊:


 


「這是我的房子,你滾啊!你怎麼不被他們打S呢?!」


 


我媽邊放邊哭:


 


「我和她爸重女輕男是親戚鄰居都知道的事情,不顧兒子如何,

唯一的一套房子,她開口想要,我們也就給她了,可我沒想到她還是這樣對他弟弟……」


 


「這幾天我有點想小航了,看了監控視頻才發現還有這回事……我兒子的確是在外面被人捅S的!你們說,這一切是不是遊念蓄謀已久?!」


 


群情激昂,我的手機號也被爆出來,短信箱裡全是難以入目的咒罵。


 


而更殘忍的是,我自覺唯一對我好的表姐給我打電話:


 


「遊念,是多大的恨才需要你走到這一步?如果小航的S真的跟你有關,那你的確該S。」


 


掛斷電話的時候,我真的在想,能不能一覺醒來我回到十年前,不,二十年前。


 


然後我偷偷從家裡逃跑,即使被人販子抓走,即使在驚恐中度過一生,也好過在期待家人的愛裡,數次跌進無盡的痛苦絕望中。


 


房東過來敲我的門:


 


「你收拾收拾趕緊滾吧!網上已經快要扒到這裡來了,你也給我一條活路行不行?」


 


手邊是從藥店買回來的安眠藥,最便宜的那種。


 


我之前考慮的S法根本不是像現在這樣,沒有錢支撐我離開,那麼我就走遍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直到力竭,累S在路邊。


 


可我現在就像過街老鼠一樣,我二十多年的痛苦來自原生家庭,就連到S,也是被我媽親手逼至絕境處。


 


我爸跟遊航已經有了報應,可是我媽,憑什麼妄想踩著我的骨血獲得新生活?


 


8.


 


遊航S的那天給我發過消息:


 


「轉三千來,今晚要用。」


 


我剛加完班,回到屋子裡看見被蚊蠅爬滿的剩菜,不適感翻湧,胃裡絞得生痛。


 


晚了二十分鍾給他回消息,

他發了五十多秒的語音破口大罵:


 


「臭婊子發不發?不發我回家來收拾你一頓!」


 


手上的淤青還沒有消退,我故意調大音量,企圖吵醒在臥室裡裝睡的人。


 


她越裝聽不見,我就越循環播放,直到她受不了微仰起半個身子,裝模作樣打個哈欠誇我:


 


「媽生了一個能幹的女兒喲!好念念,弟弟有你這麼個姐姐,以後的日子也算是有著落了!」


 


之前遊航把人撞傷,我賠上一個月工資,到處找人借錢也隻是湊了個整,多出來的沒能補齊,回家後就被他用鐵棍追著打:


 


「你存心不讓我好過是不是?!這點錢都搞不來,跟個廢物一樣!」


 


手臂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洶湧,可我媽隻是視若無睹地坐在餐桌上吃飯,我能理解,畢竟這樣的場面,她早就已經習以為常。


 


等我痛得徹底喊不出聲了,

她才擦擦嘴,給遊航下了一碗面:


 


「兒啊,過來吃飯咯,桌上的不準動,那是你姐姐吃的。」


 


啃過的骨頭、凍得發臭的瘦肉、傍晚從菜市場撿回來的爛菜葉,還有給遊航煮面剩下的面湯。


 


這就是我從小吃到大的,他們口中美滋滋的三菜一湯。


 


我媽這才終於想起蜷縮在角落裡的我,用紙巾輕柔地擦掉我額頭上的冷汗,語氣裡全是疼惜:


 


「我的寶喲,媽最愛你了,看到你被打,媽這心裡啊,像刀割一樣疼。」


 


遊航一棍甩在我的腿上,劇痛傳來的瞬間,我能感覺到骨頭的斷裂。


 


傷處腫起好大一個包,她拿起黃花油往上面塗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圖,嘴裡嘟囔:


 


「有媽在啥病都能好,咱不去醫院費這個錢。」


 


晚上我疼得難受,想用手機買藥,

發現手機裡的餘額全部被轉給了遊航。我媽把她拍的那張圖發了朋友圈:


 


「傷在兒身,痛在母心。」


 


這才是監控裡經常出現的片段。我幹了這輩子唯一一件壞事,就是去維修店裡偷了一個二手的電腦跟錄音筆,我準備送我媽兩個大的合集。


 


在把 U 盤插進去的時候,那些宛如煉獄一樣的經歷不斷在我眼前回放,剝皮抽骨,是喝了血再吃肉,讓你一輩子都難以翻身的痛苦。


 


他們不該去S嗎?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經在咒他們去S了。


 


9.


 


地下室的汙水排放不算好,坐在床上,我還能聞到刺鼻的下水道味,就跟我爸被人從河裡撈出來的時候,味道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