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吃進去的烤串越多,胃裡的絞痛越來越尖銳,像有根繩子在裡面狠狠擰著。


烤串的油膩味和啤酒的麥芽氣混合在一起,直衝喉嚨,一陣陣惡心往上湧。


 


我強忍著,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手指SS摳著粗糙的塑料凳邊緣。


 


「喂,你怎麼了?」


 


旁邊的瘦小弟最先發現我不對勁,戳了戳紅姐。


 


「紅姐,她臉好白啊。」


 


紅姐正啃著一串雞翅,滿嘴油光地抬起頭,狐疑地看我:


 


「咋了?這就喝多了?不行啊你。」


 


我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沒事,可能有點辣……」


 


「辣個屁!這都沒放多少辣椒!」


 


紅姐不以為意,又把一串烤得焦黑的肉串塞到我手裡。


 


「多吃點,

壓一壓!」


 


「你這小身板就是欠練!」


 


那肉串的味道直衝鼻腔,我終於忍不住,「哇」一聲幹嘔起來。


 


什麼也沒吐出來,但胃部的痙攣疼得我瞬間蜷縮起來,眼前一陣發黑。


 


最終,再也扛不住,直接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意識消失的那一刻,我隻看見原本坐在凳子上的紅姐被嚇得幾乎跳了起來,大喊了一聲:


 


「臥槽!這串有毒!」


 


3


 


我是在一陣消毒水味裡醒過來的。


 


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鉛,費了好大勁才睜開一條縫。


 


轉了轉頭,脖子有點僵,然後我就看見了三顆腦袋,正以各種奇怪的姿勢趴在我的病床邊上,睡得東倒西歪。


 


紅姐的腦袋幾乎要埋進被子裡,那頭黃毛亂糟糟的,瘦猴流著口水,胖墩打著輕微的小呼嚕。


 


這畫面有點滑稽,卻讓我心裡莫名一暖。


 


我稍微動了一下,瘦猴立刻驚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我睜著眼,瞬間蹦了起來:


 


「醒了!紅姐!胖子!她醒了!」


 


紅姐和胖墩被吵醒,都是一臉懵。


 


紅姐抹了把臉,湊過來,眉頭還是習慣性地皺著,但眼神裡帶著點剛睡醒的惺忪和不易察覺的關切:


 


「操,你可算醒了!嚇得老子差點把攤子掀了。」


 


瘦猴去叫了一聲,很快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進來,說我本來胃就有毛病,還吃這麼油膩的東西,給胃造成了很大的刺激。


 


叫我以後不要再吃辛辣油膩冰涼的東西,好好養胃。


 


我點了點頭,向醫生道了謝。


 


送走醫生,紅姐立刻扭頭瞪著我,那點剛睡醒的迷糊瞬間被怒火取代:


 


「喂,

你他媽不能吃你不早說?硬撐什麼?裝什麼大尾巴狼啊!差點嗝屁了知不知道!」


 


我被吼得縮了一下脖子,小聲嗫嚅,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對不起!」


 


「我,我就是怕掃你們的興。」


 


「萬一,萬一你們覺得我麻煩,生氣就不保護我了……」


 


這話一出,病房裡瞬間安靜了。


 


紅姐瞪著我,眼睛圓圓的,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下一秒,她直接炸毛,聲音拔得更高,幾乎要掀翻病房屋頂:


 


「草!你他媽是不是看不起我?」


 


瘦猴也跳腳:


 


「就是!都說了以後我們罩你!」


 


「都他媽是兄弟了!你他媽這就外道了!掃他娘哪門子興啊!」


 


胖墩使勁點頭,

嘴裡還塞著不知道哪來的面包,含糊不清地說:


 


「能,能白吃白喝一頓,我們很高興了好吧!」


 


紅姐狠狠喘了口氣,像是被我的邏輯氣得不輕,語氣又衝又急,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力道:


 


「媽的!有什麼東西能比你自己的命和身體重要?」


 


「我們是圖你那口吃的嗎?啊?」


 


不,不是嗎?


 


我心裡想著他們在攤子上當時那狼吞虎咽的豪爽模樣,到嘴邊的話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


 


三人還在你一言我一語我一語的「罵」我。


 


我抿了抿唇,看著他們三個那副著急生氣的樣子,心裡頭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些難受。


 


從小到大,我生病了,爸媽最多打個電話,讓保姆照顧,或者直接打錢讓我自己看醫生。


 


從來沒有人,會因為我可能吃壞了東西,

這麼著急,這麼生氣地罵我。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不是委屈,是一種酸澀滾燙的東西猛地衝破了心口的大壩,哗啦啦地往下掉。


 


我這一哭,直接把那三個人哭傻了。


 


紅姐臉上的兇狠瞬間崩盤,變成了手足無措:


 


「哎,哎你哭什麼啊!」


 


「我,我沒使勁罵你啊。」


 


瘦猴也慌了:


 


「不是,紅姐。」


 


「這,這咋整啊?是不是胃疼?我跑去喊醫生!」


 


胖墩笨手笨腳地想找紙巾。


 


我看著他們手忙腳亂的樣子,哭得更兇了,哽咽得說不出完整句子:


 


「沒,沒有疼。」


 


「我隻是,隻是忽然想到我爸媽……」


 


我斷斷續續地,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把那些壓在心底十幾年的話,混著眼淚倒了出來。重男輕女猜忌我的父母,為了我弟弟把我扔在這裡不聞不問,隻打錢,隻確定我活著就好。


 


我的壓力,我的胃病,這些年我所有的委屈,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或者,他們不是不知道隻是不在意。」


 


我抹著眼淚,滿臉落寞。


 


「打從我意識到父母偏心以來,我拼命考第一,拿獎狀,就是希望他們能看我一眼。」


 


「可他們隻會說,『別太累,以後公司是你弟的,你一個女孩兒輕松點就好』。」


 


「甚至隻因為我成績太好,惹得我弟不高興,他們就把我送到這裡。」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剩下我壓抑的抽泣聲。


 


紅姐皺著眉,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冒出一句:


 


「我靠!你是你爸媽親生的嗎?


 


瘦小弟立刻舉手:


 


「我知道我知道!」


 


「紅姐!她該不會是小說裡那些真假千金裡的假千金吧!被N待的那個!」


 


紅姐反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讓你他媽少看點那些沒營養的東西!」


 


她打完瘦猴,又轉回頭看我,表情有點別扭,但話卻說得異常直白粗糙:


 


「我說,你是不是傻逼?」


 


我被她這句話說愣住了,一時間竟然忘了哭。


 


「其實你現在已經很好了,不是嗎?」


 


她指著我的鼻子,像在教訓不開竅的小弟。


 


「你有錢,爸媽不管,這他媽是多大的好事!」


 


「成績好,長得也不賴,這些點放在任何人身上都爽翻了好嗎?」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都已經看明白你爸媽不愛你,

那你又在這裡矯情什麼?」


 


「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啊!你這輩子難道是為了你爸媽活著的嗎?」


 


「他們看不到你的優秀,那是你爸媽眼瞎!懂嗎?眼瞎!」


 


「說句難聽的,他們都不在乎你,你他媽還在乎他們個屁啊!」


 


她指著我,滿臉恨鐵不成鋼,唾沫星子亂飛。


 


「當個拜金女,S命薅他們的錢,S命花!」


 


「多花一點你就賺一點!每天想這些雜七雜八的做什麼,活該你胃疼!」


 


她的話像一塊粗糙卻堅硬的石頭,猛地砸碎了這些年套在我心裡那層自怨自艾的玻璃罩。


 


幾乎是愣怔了幾秒,我抬起頭有幾分不可思議地看向面前的人。


 


是啊。


 


我這輩子,難道是為他們活的嗎?


 


不是啊!


 


我不需要和任何人證明我自己,

我足夠優秀,他們看不到我,是因為他們眼瞎!


 


我看著紅姐,眼睛還紅腫著,心裡卻像是被猛地推開了一扇窗,透進亮光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混著酸澀,湧了上來。


 


紅姐被我看得不自在,猛地別開臉,粗聲粗氣地對瘦猴說:


 


「愣著幹嘛!手機給她!打錢!」


 


看著我有些茫然的神情,一旁胖墩小聲補充:


 


「那個,你暈得有點太突然了。」


 


「紅姐為了給你墊住院費,把鬼火賣給收廢品的了。」


 


聽著他們說這些,我猛地回過神來。


 


對,錢!


 


我連忙接過手機,手還有點抖,但異常迅速地打開我的微信:


 


「摩託多少?很貴吧?兩萬夠不夠?」


 


「要不我給你們打五萬吧!」


 


說著,

我手指飛快地操作,輸入密碼,轉賬成功。


 


紅姐湊過來看到屏幕上那串零,眼睛瞬間直了。


 


剛才那副人生導師的氣勢瞬間消失,捂著臉滿臉痛恨:


 


「萬惡的狗大戶!我要做你一輩子的保鏢!」


 


3


 


那天在學校門口的事情很快傳開了。


 


李薇那群人似乎真的被紅姐嚇破了膽,見到我都繞著走。


 


連帶著,學校裡其他原本對我不冷不熱甚至有些看笑話的同學,眼神裡也多了幾分忌憚,至少沒人再敢明目張膽地找我麻煩。


 


不得不說,紅姐是個極其「負責」的「保鏢」。


 


自從我出院後,她幾乎每天放學都會準時出現在校門口,靠著那輛贖回來的、擦得锃亮的鬼火摩託,叼著棒棒糖等我。


 


「磨蹭什麼?上車!」


 


她總是這樣,

不耐煩地把我拽上後座。


 


一開始,我坐在飛馳的摩託上,緊緊抓著座墊,心驚膽戰。


 


但漸漸地,我開始習慣,甚至開始享受這種風撲在臉上的感覺。


 


紅姐會載著我,瘦猴和胖墩把整個縣城大大小小的角落都逛遍。


 


從塵土飛揚的舊貨市場,到護城河邊安靜的小路。


 


從煙火繚繞的小吃街,到可以俯瞰全縣城的後山破亭子。


 


我發現,紅姐他們兇歸兇,卻不像我以為的那樣蠻不講理。


 


他們會因為路邊被撞倒的共享單車停下來扶好,會教訓欺負小貓的野狗,還會在小學門口專門恐嚇那些想要欺負低年級的高年級學生。


 


「咱們是混混,不是人渣!」


 


紅姐如是說,說得理直氣壯。


 


紅姐他們住在縣城邊緣一個很老的小區裡,

牆壁斑駁,樓道昏暗。


 


三個人擠在一套大概隻有五十平的小房子裡。


 


房子很小,家具破舊,但收拾得異常幹淨整潔,透著一股努力生活的勁兒。


 


房東是位姓張的老太太,就住在對門,無兒無女,身子骨還算硬朗,平時就靠著兩套老房子的租金和撿些廢紙殼瓶子維持生活。


 


紅姐他們有個習慣,總會刻意地把平時喝完的飲料瓶、易拉罐,還有收集來的廢紙殼,整理得整整齊齊,悄悄堆在張奶奶家門口,美其名曰「抵房租」。


 


但瘦猴有一次偷偷告訴我:


 


「紅姐嘴硬,其實每個月房租一分沒少給過張奶奶,還總偷偷多塞點。」


 


張奶奶會經常喊他們三個下樓一起吃飯。


 


那天我也在,五個人擠在一張吱呀作響的舊飯桌前,飯菜簡單,卻熱氣騰騰。


 


張奶奶一邊給我們夾菜,

一邊嘮嘮叨叨,讓紅姐別老頂著一頭黃毛在外頭晃,讓瘦猴和胖墩老實找個正經活幹,別整天遊手好闲。


 


紅姐一邊扒拉著飯,一邊含糊地抱怨:


 


「知道啦知道啦,老太太您可真啰嗦!」


 


手上卻不停,把最大塊的肉夾到了張奶奶和我碗裡,然後又瞪了正在猛吃的胖墩一眼:


 


「你少吃點!給金主留點!」


 


胖子委屈地撇撇嘴,但還是放慢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