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以前從不這樣和我說話。


我清楚地知道。


 


他說的每個字,都是從他兄弟嘴裡聽到的原話。


 


他每多說一個字。


 


我的心就多一個窟窿。


 


眼淚湧了上來,又被我逼了回去。


 


分手吧。


 


三個字就在舌尖,滾了滾,卻沒能說出口。


 


怎麼說得出口呢?


 


我今年 26 歲。


 


人生卻有近十年,都與他緊緊捆綁。


 


姥姥總說,男人多的是,底色善良的男人,卻不好找。


 


「席星躍是個善良的孩子,要珍惜。」


 


「你爸爸在關鍵時刻拋下了你媽。」


 


「可這麼多年,星躍對你的好,姥姥一直看在眼裡。」


 


可是,我曾以為他的善良是鎧甲,能護我周全。


 


如今才懂。


 


不夠清醒的善良,是扎向我最深的刀。


 


它讓他無法抵御他父母的壓力,無法屏蔽朋友的闲言,無法拒絕那些無孔不入的聽說。


 


最終,那些聲音借由他的口,變成了傷害我的武器。


 


8


 


原本開這家店是想快點攢夠首付,給我們一個家。


 


更是想幫媽媽找回她年輕時的事業。


 


醫生說,媽媽的病根在於心結,一種執念。


 


讓她重新拿起剪刀就是最好的藥。


 


理發店走上正軌後,媽媽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


 


精神狀態也與常人無異。


 


現在這就是我的生活。


 


我坐在姥姥的煎餅攤上時,他沒嫌棄我。


 


我沒考上本科時,他沒嫌棄我。


 


那時候,席星躍愛我,

在我眼裡是比太陽東升西落更加確信的事情。


 


可為什麼現在……


 


我努力做事,賺了比他還要多的錢。


 


以為自己終於追趕上了他的步伐。


 


以為我們的生活,終於迎接了嶄新的開始。


 


他卻開始變了呢?


 


我努力的一切,在他和他家人眼裡,都成了廉價的、上不了臺面的東西。


 


理發店隔壁是一家 KTV。


 


到了凌晨還有人鬼哭狼嚎。


 


S了都要愛的旋律一浪接一浪。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第一次開始懷疑。


 


我執著了近十年的這份愛。


 


真的值得嗎?


 


輾轉反側時,隔壁的歌曲鬼使神差地換成了《體面》。


 


在歌詞唱到:「別讓執念,

毀掉了昨天……」


 


我和自己打了一個賭。


 


我拿起手機。


 


給他發了條信息。


 


【明天上午十點,我回家。】


 


【如果他們還在。】


 


【那走的人,就是我。】


 


9


 


出了電梯,就看見家門口放著好幾個垃圾袋。


 


裡面都是酒瓶和外賣包裝。


 


門半掩著,裡面傳出席星躍的聲音。


 


門縫裡,沈素芬正弓著腰擦沙發,席星躍叉著腰,一臉不悅,但聲音清明,很明顯已經醒酒。


 


「媽,說來說去這事兒就是你和我爸不對。」


 


「說好的六萬八,還出爾反爾,咱家也不是拿不出。」


 


「況且孟嬋都說了,考慮咱家情況特殊,房子首付她出,

咱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沈素芬把抹布一撇,坐在了沙發上,眼淚豆大一顆往下掉。


 


「你許姨說得對,你就是一點不心疼我。」


 


「你爸身體不好,病退的工資都不夠自己看病吃藥的,我平時上班周末還得再打一份工,我容易嗎?你一張嘴就六萬八,那可是我一年工資啊。」


 


「再說了,你以為結婚就隻有彩禮錢嗎?那辦婚禮擺酒席,買三金五金哪樣不是錢!」


 


沈素芬抹了把淚。


 


席星躍於心不忍,一改剛才的傲慢姿態坐到了沈素芬旁邊。


 


他遞了張紙巾,放低了聲音:


 


「媽,你別哭了,是我不對,我不該不體諒你。」


 


沈素芬擤了擤鼻涕,也消了些氣。


 


「你許姨說要不是你有對象了,還準備介紹她外甥女給你呢。」


 


「人家正兒八經碩士畢業,

高中教師,父母雙體制,哪不比孟嬋強。」


 


「我都想好了,這一萬八,她要是不同意,你們婚也別結了,正好合了我的意。」


 


我剛準備進門攤牌。


 


席星躍噌地站起身。


 


「不可能!」


 


「我隻想和孟嬋結婚。」


 


剛畢業最難的那年,他也曾和我說過一樣的話。


 


他不止一次地告訴我。


 


他隻想和我結婚。


 


這些年,很多細小的摩擦和矛盾,我們還沒有分開,不過是因為他的堅定。


 


孟嬋能堅持。


 


也不過因為對方是席星躍。


 


可為什麼明明一切都走在很順利的路上。


 


卻憑空出了這麼多阻礙呢?


 


明明以前他們身邊也沒有這麼多朋友。


 


10


 


晚飯時,

席星躍給我道歉。


 


「我媽就那樣,刀子嘴豆腐心,你也不是不了解她。」


 


「當年你專升本的費用,要不是她幫襯著,我自己還真拿不出那麼多錢。」


 


這事我知道。


 


這也是我明知他們家看不上我家境,但我還願意和席星躍在一起的原因。


 


上學那會,席星躍雖然來幫忙,但總和我拌嘴,還給我起外號。


 


我和姥姥抱怨。


 


姥姥說:「不要看他說了什麼,你要看他做了什麼。」


 


這些年,不管是吵嘴還是鬧矛盾,席星躍和他家裡人對我的幫助也是真真切切的。


 


「彩禮說好了六萬八,肯定就是六萬八。」


 


「嬋嬋,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他們不給,我自己也會給你補上。」


 


他的工資卡早就交給了我。


 


我們一起生活,房租水電雜七雜八的費用太細太多,沒法算也算不清楚。


 


他說他補和我補其實區別不大,隻是說著好聽而已。


 


我機械地喝著湯,沒說話。


 


忽然有些疲憊。


 


本來要告訴他。


 


這半年來,理發店生意越來越好。


 


我能付的其實不是首付,而是全款。


 


並且我看了半年的房子,終於看好了一戶,還準備給他個驚喜。


 


現下也沒有了心情。


 


11


 


日子就像卡了一顆魚刺的喉嚨。


 


細密的痛痒著過著。


 


我和媽媽忙著理發店開分店的事情。


 


席星躍和幾個兄弟聚會越來越頻繁,我沒時間再過問。


 


允諾許久卻遲遲未到的彩禮三金什麼的,

我好像也並不在意了。


 


甚至席星躍什麼時候開始停下了推進婚事的進程,我都未曾發覺。


 


直到那天,有位顧客要求我們安排人跟妝發到婚紗店。


 


看著奢華盈動的婚紗,我恍然。


 


距離席星躍上次探討婚事瑣碎已經有三個多月了。


 


晚飯時,席星躍忽然開口:


 


「我要出差一段時間。」


 


「哦。」


 


「去安城,要一周。」


 


這要是以前,我會順勢追問,你不是做綜合工作的,什麼事需要出差這麼久。


 


這樣話匣子一打開,我們就會坐在一起聊好久。


 


看起來像是也有了共同話題的小情侶一樣。


 


但現在,我隻是木然地回答:


 


「知道了。」


 


對於我意外的漠然,

席星躍反倒舒了口氣。


 


他捏捏我的臉蛋,笑道:


 


「回來給你帶禮物。」


 


「好的。」我有些嫌棄地撥開他的手。


 


晚上九點半。


 


他在哼著小曲,收拾行李。


 


我在看最近準備申請的韓國西京大學的進修課程。


 


家裡兩個臥室。


 


我們用其中一個,另一個做書房。


 


他的電腦就在我電腦旁邊。


 


我微微側頭,就看到他的微信圖標在閃。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他的鼠標,點開了微信。


 


是文件傳輸。


 


內容是他剛傳給自己的應帶物品清單。


 


以前我們隻有一臺電腦的時候,席星躍的微信是常年兩端同時登錄的。


 


我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又描述不出來。


 


細細想來。


 


席星躍雖然偶爾會拎不清很多人際關系。


 


但這麼多年,我們之間從未有過男女關系上的原則性問題。


 


大概是最近太忙了。


 


我抽回手,自嘲般嘆笑了一聲。


 


可第二天就發生了一件事。


 


讓我重新產生懷疑。


 


12


 


一年前,我媽招了一個小伙子當學徒。


 


他早年輟學,混跡酒吧當過 DJ,最落魄時,還做過男 gogo。


 


後來他賺了點錢開了個刺青店,又都賠了進去。


 


不得已,重新找了個理發的營生。


 


應聘那天,他渾身奢牌大 logo 給我很深的印象。


 


我媽開玩笑說:


 


「這是哪家貴公子到我們這兒體驗生活來了?


 


程跡露出虎牙,痞痞一笑:


 


「從姐哪兒的話,我這哪是貴公子,我這是向貴人看齊,聞著味就尋著從姐了。」


 


我媽當即被他逗得眉開眼笑。


 


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我,壓低聲音篤定道:


 


「這小子機靈得很,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料。」


 


事實證明,我媽說得沒錯。


 


我媽找最好的師傅帶他。


 


他學得認真,很快就上手賺正式員工工資了。


 


他和其他同齡的愣頭青不同,腦子活,有眼力見兒。


 


店裡的儲值卡和美發產品,他賣得比老師傅還快。


 


這一年多,他給店裡做打掃當司機做苦力,還給我媽做飯當司機,陪她聊天。


 


我媽身體好轉,有他一半功勞。


 


我到店的時候。


 


他正在給大家講自己當年周旋在幾個富婆之間的故事。


 


有人驚訝地問:


 


「天吶!時間管理大師啊?換著同居還能不露餡?」


 


程跡一臉不理解:


 


「為什麼會露餡?講好理由圓好謊就不會啊?」


 


「就不說別的,你的手機他查不查?」


 


程跡邪魅一笑,晃了晃手機:


 


「我倆手機都是雙系統。」


 


「行,算你牛,不過我見過有人電腦微信翻車的。」


 


「嗐,翻個屁的車,你沒聽過有個東西叫文件傳輸嗎?需要電腦傳東西登那個就好了。」


 


心頭猛地一跳。


 


程跡還在吹噓他的「雙系統」神技。


 


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沒等到中午,我就提前回了家。


 


13


 


打開席星躍的電腦,熟練地輸入密碼。


 


聊天記錄空空如也。


 


但以往傳輸過的文件,隻要沒清理,就還躺在默認的下載文件夾裡。


 


我的手有些抖,搜了教程,找到了那個文件夾。


 


機票行程單和酒店預訂單截圖,赫然在列。


 


目的地不是安城,是三亞。


 


還有張網圖,是一家以情侶海景聞名的度假酒店。


 


我SS盯著那張酒店效果圖。


 


情侶浴缸正對落地窗,窗外是海天一色的蔚藍。


 


意料之外地,我沒有崩潰。


 


反倒有一股奇異的亢奮從脊椎升起。


 


像一個困在S局裡的棋手。


 


在對方走出致命一步時,反而看清了全局,找到了唯一的破局之路。


 


這麼多年,因為對方的點滴恩情。


 


我一直在隱忍,

在妥協,在退讓。


 


試圖用愛和包容去修補這段早已被外界侵蝕得千瘡百孔的感情。


 


現在,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說放棄了。


 


原來,最徹底的解脫,是被推下懸崖,而不是在崖邊苦苦掙扎。


 


我將機票和酒店,連同那張刺眼的酒店效果圖,一並保存下來。


 


然後,我平靜地關上電腦,開始打掃衛生。


 


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隻是這一次,我打掃的不是垃圾汙漬。


 


而是這件屋子裡,最後屬於我的痕跡。


 


14


 


席星躍「出差」的第五天,電話終於來了。


 


他像往常一樣,問我忙不忙,有沒有按時吃飯,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和滿足。


 


「嬋嬋,我後天就回去了。」


 


「好啊。」我平靜地回應。


 


「想我了沒?」


 


「嗯。」


 


也許是我的冷淡讓他有些不安,他急忙補充道:


 


「給你買了禮物。」


 


我笑了笑:


 


「是嗎?那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你真的是去安城出差?一個人嗎?」我問得又輕又慢。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隨即傳來他略帶不悅的聲音:


 


「你什麼意思?懷疑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工作上的事。」


 


「哦?是嗎?」我輕笑一聲。


 


「可我怎麼聽說,你去的是三亞呢?」


 


席星躍的聲音瞬間拔高:


 


「誰跟你胡說八道!」


 


「誰胡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開視頻嗎?讓我看看你出差的酒店長什麼樣。


 


他果然慌了,支支吾吾地找借口:


 


「我……我現在在外面跟同事吃飯呢,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