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模糊中我察覺有雙手輕輕託起我的腳踝,有冰涼的膏體塗在腫起的地方。


 


塗好後並沒有收回,一雙大手捂住我冰涼的雙腳,直到捂熱。


 


黑暗中,我聽得他一聲嘆息。


 


快要散架的木床一陣輕響,他在我身邊輕輕躺下。


 


不久,耳邊便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我睜開眼睛,借著月光細細打量他。


 


月色清亮,讓一切的醜陋無所遁形。


 


是以我可以清楚地看見,沈城安敞開的胸前,曖昧的紅痕。


 


明明是意料之中,可還是有絲絲縷縷的憂傷自心間彌漫開來。


 


沈城安突然翻了個身,習慣性地把我抱進懷裡。


 


口中喃喃著「抱歉」之類的話。


 


我怕吵醒他,放輕了呼吸。


 


心裡卻想,其實,也沒什麼。


 


他堂堂一個國公府世子,肯陪我一個村婦在這般窮苦的環境中演了三年的鹣鲽情深。


 


說出來,旁人隻會以為是我賺了。


 


我們的家真的很小,很破。


 


我們的床也是。


 


所以此刻盡管我們已是同床異夢,可彼此間還是呼吸交纏。


 


我閉上眼睛,勸自己忍耐。


 


反正,還有九天而已。


 


第二日,出門採買路上遇到正在施粥的柳眠棠。


 


她還穿著那金絲彩衣。


 


身著價值萬金的彩衣來給窮人施粥,柳娘子大義。


 


柳眠棠已走到我面前,看著我巧笑嫣然:「這位便是沈郎君的娘子吧?久仰了。」


 


湊近了看,那彩衣更是流光溢彩,華貴不可言。


 


我一時竟看呆了。


 


柳眠棠見狀,

難掩得意。


 


她故意湊近,讓我看得更清。


 


「沈娘子也覺得這衣服好看對不對?這是珍寶閣的孤品,萬金難求。」


 


「原本我覺得太過奢華,可我夫君定要送我,他說隻有這世上最好的東西才配得上我……對了,沈郎君也很喜歡這件衣服,昨晚愛不釋手地把玩到夜半呢。」


 


她掩袖笑得曖昧,說話間,她故意露出脖頸處斑駁的紅痕。


 


我這才意識到,她這是來向我炫耀來了。


 


其實她大可不必,就算她一身布衣,料想沈城安也會堅定選她。


 


我又哪裡比得上她一星半點呢?


 


我轉身要走,她卻不讓,非要親手給我盛一碗粥來給我。


 


我拗不過,伸手去接時,她卻松了手。


 


滾燙的熱粥灑在我手上,

燙得我一縮,粥碗四分五裂。


 


柳眠棠一聲嬌呼:「好燙……」


 


我尚反應不及,身後便傳來一股大力。


 


沈城安撥開我,走到柳眠棠身旁蹲下,拿出手帕溫柔地幫柳眠棠把濺到鞋上的白粥擦掉。


 


然後,隨手把那手帕扔到一旁。


 


7


 


我的目光追隨著那手帕落在地上。


 


那是成婚當夜,我送給沈城安的定情信物。


 


當地習俗,成婚當夜,女子送給丈夫親手繡制的手帕,便可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我不善女紅,但還是一針一線繡了一方鴛鴦戲水圖。


 


十根手指被扎了個遍。


 


我記得我把手帕送給沈城安時,他無比心疼地把我抱進懷裡。


 


他說他定會好好珍惜這手帕。


 


他說我們定會白頭到老。


 


可如今……


 


泥土翻飛,那本就粗糙的手帕已經髒汙得不能看。


 


擦幹淨鞋子,又細心地幫柳眠棠整理好裙擺之後。


 


沈城安才站起來,神色擔憂地把柳眠棠護進懷裡,柔聲詢問。


 


「怎麼了?」


 


柳眠棠故意掩袖,對著沈城安搖頭:「沒事,姐姐也不是故意的……」


 


沈城安察覺到她的遮掩,拉開袖子,隻見白皙的手腕上幾點紅痕。


 


是剛才推搡間不小心濺上的白粥。


 


不嚴重。


 


可沈城安卻變了臉色。


 


抬頭看著我冷聲開口:「給棠兒道歉。」


 


沈城安聲線本就偏冷,此刻因為生氣,更像是淬了寒冰,

凍得人渾身發抖。


 


我呆呆地收回落在帕子上的目光,發覺也沒那麼可惜了。


 


沈城安隨著我的目光落到那帕子上,動作一頓。


 


我歪了歪頭。


 


「你不該先跟我介紹一下,你和柳姑娘是何關系嗎,夫君?」


 


聽到我的問話,沈城安眼裡的心虛一閃而過。


 


又飛快地看了柳眠棠一眼,見她含淚,便強硬道。


 


「你先道歉,過後我自會跟你解釋。」


 


他一副我不道歉就別想善罷甘休的樣子,惹得我發笑。


 


「我做了什麼,需要道歉?」


 


沈城安沒想到我嘴硬,眼裡的那絲愧疚頃刻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厲的質問。


 


「你做了什麼你不知道嗎?」


 


……這話很繞。


 


但我確實什麼也沒做,

隻是旁觀了一場手段拙劣的栽贓陷害而已。


 


一旁的柳眠棠見狀咬了咬唇,更深地往沈城安懷裡靠了靠。


 


「世……沈郎莫怪,昨天我不該叫沈郎幫忙,晚上還執意留沈郎多飲了幾杯,姐姐生氣也是應該的。」


 


我的目光便落到柳眠棠身上。


 


她還是那副國色天香的容貌,可我卻覺得她不如一開始讓人驚豔了。


 


原來沈城安喜歡的柳家貴女也不過如此。


 


我心下疑惑。


 


柳眠棠的手段如此拙劣,為何沈城安看不出來呢?


 


「若我不道歉,你該當如何?」


 


沈城安當即冷了臉色,狠狠一甩袖子,冷哼一聲。


 


「那我便隻好同你和離了。」


 


我便懂了。


 


或許在絕對的偏愛面前,

真相根本不重要。


 


此刻我才知前幾日錯得離譜。


 


竟因為三年的朝夕相處,對一個原本就對我無心的浪蕩子心存淺薄的留戀。


 


既入窮巷,就該及時掉頭。


 


遲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對生命的蹉跎。


 


想通這一點,自得知真相以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霾瞬間釐清。


 


我點點頭。


 


「那便和離。」


 


沈城安,不用你假S騙我,是我不要你了。


 


8


 


沈城安怔怔地看著黎杳娘離開的背影,久久沒有回神。


 


等到那背影快要看不見的時候,怒火才像是被點燃的火苗,「噌」地一下從心底竄起。


 


他氣急敗壞地對著黎杳娘的背影大喊。


 


「好啊!和離!黎杳娘,你不要後悔!」


 


可他吼完這一句,

黎杳娘的背影連一絲停頓都沒有。


 


他便更加憤怒,手扶著額頭在原地來回踱步。


 


柳眠棠咬唇看著他。


 


「世子,那個黎杳娘主動提出和離,省了你的麻煩,你不應該高興嗎?為何如此生氣?」


 


他才猛然回神。


 


對啊。


 


他與棠兒婚期在即,他原本還苦惱,甚至打算假S甩掉她的。


 


現在她主動提出和離,他應該松口氣的。


 


為何會如此氣憤?


 


稍作思索,他便明白了。


 


原本按照他的計劃,黎杳娘那個鄉野村婦,就該在得知他的S訊之後,傷心欲絕。


 


守著他們的記憶度過餘生才對。


 


可她那樣一個卑賤婦人,竟敢跟他提和離!


 


她怎麼敢的?


 


他可是堂堂世子!


 


一定是這樣的,他拼命把心中升騰而起的復雜情緒歸結為憤怒。


 


但仍沒辦法忽略看到她決絕離開的背影時的那種慌亂。


 


吃飯的時候,柳眠棠看他一直心不在焉。


 


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怨毒。


 


隨後她夾了一片牛肉到他碗裡,柔聲開口。


 


「世子,待會兒吃過飯我和你一起去和姐姐道個歉,料想姐姐應該就不會生氣了,和離之事到底作不得數的。」


 


沈城安面色一冷,下意識反駁道。


 


「她一個鄉野村婦,哪裡受得起我和你的道歉?」


 


「我正愁找不到理由甩掉她,既然她識趣,剛好省了本世子的麻煩。」


 


「還有,我已經說過了,不要喚我世子,你和我青梅竹馬,我們之間不用論這個。」


 


柳眠棠卻搖搖頭。


 


「尊卑有別,雖承蒙世子不棄,仍記得小時候的情誼,但眠棠不能不知分寸。」


 


沈城安面上不顯,但到底是徹底失了胃口。


 


他覺得三年後的柳眠棠變了。


 


以前的她從不會把這些尊卑禮法放在心上。


 


最初,他就是被她身上的這種自由和隨性吸引的。


 


可如今,她卻時時刻刻把地位階級掛在嘴邊。


 


規行矩步,一言一行皆符合大家閨秀的規範。


 


從不會行差踏錯,但到底失了些意趣。


 


他心裡隱隱有些失落。


 


忽而又想起黎杳娘,那個鄉野村婦,權勢地位從不放在眼裡。


 


第一次見面就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詞,說什麼權貴世家的公子哥兒,隻是投了個好胎。


 


若論起才幹能力,好多寒門子弟不比他們差!


 


說這話時,她臉上明媚的神採讓他想到了柳眠棠。


 


所以他選擇隱姓埋名,在這裡和她做三年夫妻。


 


隻可惜,成婚之後,她日日消磨在家事裡,像是陳年的珍珠,失了光澤。


 


讓人索然無味。


 


反倒是今天,她唇角微揚說「和離」時的堅定,讓他心潮澎湃。


 


是的。


 


在憤怒之前,他先感受到的竟然是失而復得的興奮。


 


那個當初讓他多看她一眼的光芒又重新回到她身上了。


 


想到這,沈城安到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心想他反悔了。


 


他不能和離。


 


柳眠棠下意識跟著他站起,就聽他抓住她的肩懇切開口。


 


「眠棠,杳娘待我情深義重,我不能做一個負心人。不過你放心,

杳娘身份低微,自然比不上你,我跟你保證,世子妃的位子一定是你的。」


 


柳眠棠愣在當場,好久,才勉強笑了笑。


 


「世子真是情深意重,但再怎麼樣,也要吃飯啊。」


 


沈城安看向桌上柳眠棠夾到他碗裡的牛肉,下意識皺了皺眉。


 


他從來不吃牛肉,柳眠棠跟他青梅竹馬,卻從來沒有注意過。


 


不像杳娘,剛和他成婚不久,便已經記住了他的喜好。


 


想到這,他一刻也待不住了。


 


不等柳眠棠反應,便提起衣袍匆匆下樓。


 


柳眠棠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眼裡的怨毒再也藏不住。


 


良久,她一把將桌子上的菜揮到地上。


 


9


 


沈城安匆忙往家趕。


 


這次還沒忘了給杳娘帶她喜歡的糖火燒。


 


原本攤主已經收攤回家了,

他命小廝到小販家裡,出十倍價錢請他現做的。


 


此刻正是最好吃的時候,他都能想象到杳娘見到這糖火燒時驚喜的表情。


 


她一定疑惑這個時候她是怎麼買到的。


 


那時候他就會趁機告訴他,她的夫君其實是國公府世子。


 


他有錢有勢,可以讓她後半生衣食無憂,享盡榮華富貴。


 


她會是什麼反應呢?


 


料想她得知他身份後,可能會生氣他的隱瞞。


 


但隻要他哄哄她,她就會原諒他。


 


她的身份,做不了正室。


 


但他會去求父親恩典,她可以以側室的身份進入世子府。


 


這對於她一個鄉野村婦來說,已經是無上的榮耀。


 


可等到他推開門,看到的卻是一室黑暗。


 


他心裡一咯噔。


 


雖說已經很晚了,

但是還不到杳娘睡覺的時辰。


 


看來是還在生氣。


 


他無奈地笑了笑,有心想要好好哄哄她,便放柔了聲音,輕喚道。


 


「娘子,為夫錯了,特來給你賠罪。」


 


半晌,無人回應。


 


他皺眉,終於意識到一絲異樣。


 


屋子裡,太空了些。


 


他臉上笑意盡失,迫切地拿出火折子。


 


燭光燃起,待看清屋內境況時,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原本就沒什麼值錢物件的房子裡,此刻更是空空蕩蕩。


 


床上更是連被褥都沒有,像是被人洗劫了一樣。


 


心慌之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老妪的聲音。


 


「是沈郎君嗎?」


 


是隔壁的劉嬸兒,杳娘一向和她交好。


 


他三兩步奔到門口,

卻在見到劉嬸兒頭上別著的發簪時陡然變了臉色。


 


那是前幾日,他親手刻來送給杳娘的那一個。


 


他一把奪過簪子,黑眸翻滾,厲聲開口。


 


「這個簪子,你從哪來的?」


 


劉嬸兒被他嚇一跳,趕忙拿出來一封信。


 


「今日午時杳娘給我了一封信,她說若是郎君回來,託我把信給你。她留下些被褥器具,還有這支簪子作為報酬,我推說不用,她說她要去投奔親戚,這些東西也用不上,讓我緊著有用的挑一挑……」


 


沈城安嗓子發緊,他吞了吞口水,幹巴巴地開口。


 


「杳娘可有說,她要去投奔何處的親戚?」


 


劉嬸搖頭。


 


「沒有。」


 


沈城安瞬間白了臉色。


 


他知道杳娘騙了劉嬸。


 


因為除了他,她在這個世上早就沒有了旁的親人。


 


他顫抖著手指,接過信封打開,映入眼簾的兩個字讓他心裡一緊,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世子:


 


見信安。


 


妾平生二十載,如無根浮萍,潦倒飄搖,幸而逢君,共執手三回春秋,此中情意,不論真假,足以盡消薄恨。


 


今知君顧盼佳人,妾手書和離書一封,此後一別兩寬,恩怨不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