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快想辦法阻止天雷!」


少珩對此置若罔聞,隻是固執地看著我,痛苦地問:「為什麼?鳶鳶,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還能為什麼?


 


我勾唇冷笑:「仙尊大人,自然是因為我對你早就無情。」


 


少珩終於意識到什麼:「你記得……你都記得是不是?」


 


我看著他狼狽的模樣,感到些許快意:


 


「當年你與人打賭,說凡人真心低賤,輕易就能哄得,於是你下凡騙了我,在得到我的真心後毫不猶豫地拋棄我,害我葬身火海,如今你擺出這副情深似海的模樣給誰看?」


 


7


 


我話音落下,少珩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天雷還在不停劈下,他站不起來,隻能一點點爬向我:「我錯了,鳶鳶,求你……」


 


他沾著鮮血的手馬上就能碰到我的鞋面時,

我躲了過去。


 


扯下沉重的冠冕和華麗的仙裙,我不再停留,疾奔而去。


 


身後傳來阿羨撕心裂肺的哭喊:「娘親別走!」


 


我的腳步停頓一下,但我沒有回頭。


 


我跑得很快,說到底我現在還是鬼魂,鬼魂是很輕的,像風一樣,別人很難捉住我。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我的周圍全部都是縹緲的雲海。


 


我停了下來,身後那道一直跟著我的身影也停了。


 


「為何跟著我?」我轉頭問。


 


身著玄色暗紋長袍的男子神態懶洋洋的,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與這莊重的天宮格格不入。


 


「那群家伙都在圍著被雷劈的少珩,無趣得很,本君覺得,你身上一定有更加有趣的東西。」


 


看樣子是個難纏的家伙,我更加警惕,「你想幹什麼?


 


他聳聳肩,神態輕松,「我隻是想知道,你和少珩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能讓你恨他到如此地步?」


 


「你為什麼想知道?」


 


冥界倒是有些鬼愛聽家長裡短男女情愛之事,沒想到也有神仙喜歡。


 


「少珩是我S對頭,看他過得不好,我心裡就爽了。」


 


這理由聽上去有些合理,「我憑什麼要告訴你?」


 


「我可以幫你解脫。」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下方,「你現在雖在九重天,但本質上仍是個無依的遊魂吧?難道不想真正地重入輪回,投胎轉世,徹底了斷這一切?」


 


「我可以打開結界,直接送你去冥界,不經過判官,讓你即刻便能投入輪回井,如何?」


 


不得不說,這是個誘人的條件。


 


「好,我答應你。」


 


8


 


我和少珩的故事,

始於兩個包子。


 


我是個無父無母的繡娘,靠著針線活賺取銀錢。


 


一日路過巷口,我看到一個眉眼俊俏的書生,他凍得渾身發顫,面前擺著的字畫卻無人問津。


 


我生了惻隱之心,偷偷塞給他兩個包子。


 


沒想到第二天他竟然尋到了我家,問包子是不是我給他的。


 


讀書人一向清高,我怕傷了他的自尊,便撒謊說他找錯人了。


 


本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沒想到過了兩天,他又來了,還給我帶了一罐蜂蜜,原來那日在巷口他看到了我的背影,他早知道包子是我送給他的。


 


蜂蜜價高,我過意不去,繡了幾方帕子送他,他又送我一卷親手抄的詩經,一來二去,我們熟稔起來。


 


一日大雨,我去給他送傘,在石橋上,四周空無一人,傘下隻有我們兩個。


 


我們靠得很近,

都忍不住紅了臉,情愫漸生。


 


後來在夜市燈會,他為我買下一個糖人,聲音發顫地問我:「鳶鳶,我如今雖一無所有,但有一顆真心,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願意的,我心裡好歡喜啊。


 


一無所有又如何,我們還年輕,有大把的時光去努力。


 


因為我們兩個都很窮,親事辦得倉促簡陋,沒有八抬大轎,也沒有鳳冠霞帔,可我心裡是甜的。


 


成親後他待我極好,可家裡依舊很窮,我隻能日夜刺繡,飛針走線。


 


時間長了,眼睛時常發澀,看東西也很模糊。


 


他心疼不已地說:「鳶鳶,等我考取功名,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你熬壞眼睛。」


 


他果然很有出息,從秀才到舉人,家裡的日子漸漸好了起來。


 


我也在這時候懷孕了。


 


他很高興,日日對著我的肚子念詩。


 


上京趕考前,他對我承諾,這次一定高中,風風光光接我進京。


 


他走後,我獨自守著家,在期盼中生下孩子。


 


我不怪他沒陪在我身邊,心裡隻有滿足和高興。


 


孩子出生的第三天,他回來了。


 


卻完全變了個模樣,看向我的眼神沒有任何柔情。


 


他說他恢復了記憶。


 


他本是九重天上的仙尊,這次下凡,不過是因為他與友人的一個賭注。


 


他賭凡人真心低賤,輕易就能哄得。


 


而我,隻是他驗證賭注的一枚棋子。


 


現在賭注已了,他要回九重天了。


 


「這個孩子既然流著我一半神血,便不能流落凡間,我會將孩子帶走,至於你,不過是個低賤的凡人,怎配踏足九重天?

我們之間便到此為止吧。」


 


我肝腸寸斷,求他留下,求他別帶走我的孩子。


 


他被我哭得心煩意亂,抬手施了個法術,我瞬間動彈不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他沒再看我一眼,推門出去,動作太大,帶倒了桌上燃燒的蠟燭。


 


燭火點燃桌布,烈火將我一點點吞噬,我不能動不能叫,就這樣被活活燒S了,一同燒掉的,還有一顆我對少珩的真心。


 


9


 


「故事講完了,你滿意了嗎?」


 


男人抬手鼓掌,「故事如此慘烈,也怪不得你恨他了。」


 


我不想和他闲扯,「既然你滿意,便送我去投胎吧。」


 


「別急啊。」男人懶散地說,「我說幫你開結界,可沒說是今天啊。」


 


我冷冷看向他,「你騙我?」


 


男人神色正經起來,

「好了不逗你了,結界要過幾日才能開,這期間你就去我那裡吧。」


 


「我憑什麼信你?」


 


「你也沒有別的選擇了不是嗎?隻要你還在九重天,少珩就一定會找到你,我想你應該不想被他找到吧?」


 


他說的沒錯,事到如今,我也隻能選擇相信他。


 


看我答應了,男人臉上閃過玩味,「我說,你要不要考慮一下……跟了我?」


 


我向後退了一步,「什麼意思?」


 


他挑眉,說得理所當然:「我好歹也是個神仙,地位權勢不遜於少珩,你跟我在一起,豈不更能讓他痛苦後悔,肝腸寸斷?」


 


我聞言,嗤笑出聲。


 


「你又當我是什麼?是你們這些神仙可以隨意擺弄、用來爭強鬥氣的玩意兒嗎?就算我隻是個凡人,是個鬼魂,我也有我的自尊,

不是任何一個神仙擺在我面前,我就會搖著尾巴湊上去的。」


 


若不是因為心裡的恨,我連這九重天都不願意踏足一步。


 


自以為是的神仙太多,總覺得凡人卑微,一定都向往著天上宮闕,期盼著得道長生。


 


從前的少珩是,現在的男人也是。


 


他們不知道,這世上也有人隻想過安安穩穩的日子,生老病S,品味人生百態,就已經知足。


 


男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變得更深,「有骨氣。本君倒是更欣賞你了。」


 


10


 


男人名為蒼術,他把我帶回了他的住所。


 


不是天上的宮闕,而是一座位於深山的洞府。


 


府中侍奉他的是一群精怪,醜得奇形怪狀。


 


結界要過幾日才能開啟,蒼術扔給我一本圖冊,「闲著也是闲著,不如替我進山尋幾株草藥。


 


我應了下來。


 


與其無所事事地等待,不如做些事情。


 


第二天,我便依著那圖冊所畫,在深山中遊走。


 


這些草藥大多生在峭壁或深谷,好在我是鬼魂,能輕松不少。


 


在石崖縫隙中,我採到一株珍稀草藥,離土後必須立刻炮制。


 


我帶著它匆匆返回,卻突然感到地動山搖。


 


蒼術抬頭望著天空,「不愧是少珩,找來得挺快。」


 


話落,一道身影從天幕處飛落,正是少珩。


 


「蒼術,你帶走我的妻子,意欲何為?」


 


蒼術退到後面,擺出一個看戲的表情,「誰說是我帶走她的,分明是她自願跟我回來的。」


 


少珩顯然是匆匆趕來,模樣狼狽,身上甚至還穿著大典時的仙袍。


 


他的目光SS鎖在我身上,

朝我伸出手,「鳶鳶,跟我回去,結契大典我們可以重辦,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別再自欺欺人了,少珩,同心契的反噬就是證據,我對你已經無情無愛。」


 


少珩的手顫了一下,「你撒謊,你若不愛我,為何會來九重天?」


 


他竟現在還不明白。


 


想來仙尊大人聰明絕頂,定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我隻能點破他:「我之所以願意來這九重天,是因為我恨你,少珩,我恨你騙我真心,踐踏我的尊嚴,害我葬身火海,我想讓你也嘗嘗痛不欲生的滋味,如此答案,仙尊大人滿意了嗎?」


 


少珩身形搖搖欲墜,竟又噴出一口血來,染紅了他的衣襟。


 


那張令無數女仙傾慕的俊美容顏,此刻隻剩下無盡的灰敗和痛苦。


 


一旁圍觀的蒼術嗤笑了一聲,「我說少珩仙尊,

你都聽見了吧?人家姑娘的心裡已經沒你了,你這副要S要活的樣子做給誰看呢?要SS遠點兒,可別髒了我的洞府。」


 


這句話壓垮了少珩最後一絲尊嚴。


 


他頹然倒地,神情悽惶,「鳶鳶,求你,跟我回去……求你……」


 


蒼術嫌棄道:「快些離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我捧著草藥,忙著去炮制,沒再看少珩一眼。


 


就像當初凡間最後一面,他也沒有為我停留片刻。


 


11


 


少珩的到來沒有掀起太大波瀾,隻有蒼術罵了他兩句,說一定盡快為我打開結界。


 


我依舊每日採藥,不曾停歇。


 


這日採集完畢,我發現了一大片野花叢,香氣陣陣。


 


時間尚早,我便躺進花叢中歇息,

微風拂過,我有些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間,我小憩了片刻。


 


等再一睜眼,卻發覺身旁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是個穿著青布長衫的書生,模樣很平凡,帶著幾分未褪的青澀。


 


他正低著頭,專注地用採來的野花編著花環,手指靈巧,神情溫和。


 


察覺我在看他,他頓了頓,手指依舊靈活地穿梭在花莖間,「我和我家娘子成親的時候,家裡很窮,我連件像樣的首飾都給她買不起。」


 


「每年到了野花盛開的時候,我就會採些野花,編成花環帶回家,她每次看到,都會很開心……真的,特別開心。」


 


「我總覺得對不起她,可她總說,隻要兩個人在一起,粗茶淡飯也是甜的,她心滿意足,從不求什麼。」


 


話音未落,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

正好滴在他手中的花環上。


 


我靜靜看著他,戳穿這層精心編織的幻象:「少珩,我知道是你。」


 


時間靜止。


 


書生平凡皮囊褪去,露出了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寫滿絕望與偏執。


 


他捧著帶著他淚痕的花環,帶著一絲卑微的期盼,輕聲問:「鳶鳶,現在……你還願意要嗎?」


 


我沒有伸手去接,甚至沒有看那花環一眼,隻是問:「少珩,你知道為何天道判我罪孽深重,必須擺渡九萬次,才能重入輪回嗎?」


 


他看著我,嘴唇翕動。


 


他大概已經猜到了,隻是不敢承認。


 


我輕輕笑了,「因為我愛上了你,一個卑賤的凡人竟然痴心妄想,愛上了一位九天之上的尊神,這份不自量力的痴戀,是我最大的罪孽。」


 


「十年擺渡,

支撐我的是恨,如今你因我受同心契反噬,我的恨已經消了,我們兩清了,現在我求的是解脫,不是你遲來的深情。」


 


「少珩,你明白了嗎?」


 


12


 


我說完那些話後,眨眼的瞬間,花叢就消失了,少珩也不見了。


 


我想他應該是明白了。


 


周圍安靜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我的腳邊,還放著一個精致的花環。


 


我沒有撿起它,轉身回去。


 


蒼術看到我,欲言又止,有些遲疑。


 


我問:「出什麼事了?」


 


蒼術猶豫道:「少珩他……好像瘋了,我聽說他去了冥界的業火之淵,用那裡的火,把自己燒了。」


 


我一怔,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我剛才見過少珩,

他看起來並未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