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想到剛打開門,就和外面準備敲門的人對上了視線,手機也同時響了起來。


 


路北嶼聲音很淡:「我叫老高去接你了,來吃個飯。」


 


總歸我是要去市裡,於是點點頭上了車。


 


老高為我推開包房的門。


 


裡面人不少,有幾張面孔我還認得。


 


宋家佳就坐在路北嶼身旁,戴著手套在給他剝蝦。


 


看見我一愣,隨即臉色一白。


 


路北嶼踢踢另一邊人的椅子:「還不讓位置,等踹呢?」


 


那人趕緊站起來,賠著笑臉:「老板娘快來,往這坐。」


 


我一坐下,路北嶼就靠了過來,貼在我耳邊開口:「昨天我和她單獨吃飯你不高興,今天我請全部高層,你放心了嗎?」


 


我看著路北嶼的臉。


 


依舊自信、悠闲、玩世不恭。


 


他究竟遇到什麼事才會不再這樣遊刃有餘?


 


我很好奇。


 


不過大概率我是沒有看到的機會了。


 


其餘人開始吆喝著喝酒。


 


我不動聲色地看著。


 


宋家佳的酒量似乎很好。


 


她一直幫路北嶼擋酒,還能清醒著和其餘人說笑。


 


路北嶼淡淡開口:「少喝點吧,喝醉了可沒人管你。」


 


宋家佳嗔怒:「老板,我這可是替你喝的,你不管我嗎?」


 


路北嶼看我一眼,沒說話。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有人趕緊大笑著打圓場:「宋秘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和老板有什麼呢,老板娘還在這坐著呢。」


 


「你放心喝,真醉了,我們保證給你送回去!」


 


宋家佳笑容僵住,

原本就白的小臉更白了幾分。


 


我沒說話。


 


突然,一杯酒被遞到我面前。


 


一旁的男人應該是想緩和氣氛,尷尬開口:「老板娘要不要也喝一杯?」


 


路北嶼的臉突然沉了下去。


 


我看了半晌,接過那杯酒。


 


路北嶼說得對,這東西確實不太好喝,我眼淚都差點被嗆出來。


 


但也能理解他為什麼會喜歡。


 


路北嶼表情一變,坐直身子,靠近我想說什麼。


 


我先他一步站了起來,微笑著說:「各位,我還有事,隻能先走,這杯酒就當作賠禮,希望各位玩得開心。」


 


我走後,氣氛徹底冷了下來。


 


眾人安靜著,時不時瞟向冷著臉的路北嶼。


 


半晌他寒著聲音開口:「誰讓你灌她酒的。」


 


遞給我酒的人表情一變,

立刻站起身不住道歉:「對不起路總,對不起!」


 


路北嶼看著包房關上的門,不知道在想什麼。


 


「再有下次,自己滾。」


 


「是......是,路總,實在抱歉......」


 


5


 


我打車到了路家老宅,輕車熟路地拐進後院。


 


果不其然,路爺爺坐在廊前,身前放著棋盤,正獨自對弈。


 


見我來了,倒是不意外,隻說:「來陪我下一盤。」


 


我聽話地坐下來,拾起白子。


 


一局結束,老爺子笑一聲:「你的棋藝真比那小子好多了。」


 


我搖搖頭:「他隻是心思不在這裡。」


 


熟悉的話讓老爺子又看向我。


 


他收起棋子:「看來你還是來說那件事的。」


 


我拿出宋家佳的手機推到路爺爺面前。


 


「爺爺,這裡面有一個視頻,內容我就不贅述了,是和路北嶼有關的。」


 


路老爺子動作一頓。


 


他將手機推到一旁:「黎書,我也算看著你長大,你如今二十六,博覽古今,難道還不明白男人的劣根性。」


 


「現實不是童話,也不是小說,這種情況對有權有勢的男人來說更是稀松平常。」


 


「你們再有幾個月就要結婚,婚後你就能擁有大筆路北嶼的財產,何必。」


 


但黎家雖然落魄至此,我也沒到窮困潦倒的地步。


 


相反,我可以優渥地過完一生。


 


我不是為了財產才在路北嶼身邊的。


 


我是從小,在不明白什麼是權什麼是勢的時候,就在路北嶼身邊的。


 


我隻是不明白。


 


為什麼他的項目獲得成功後,第一個分享喜悅的人不再是我。


 


為什麼他獲得的成就,我需要從新聞報紙上得知。


 


為什麼從前在我身邊可以嘰嘰喳喳找一整天話題的人,如今會譏笑著諷刺和我沒什麼好聊的。


 


想說的太多,於是我終究沒有回答路爺爺的問題。


 


隻是平靜地拿出一個盒子。


 


「爺爺,這是外婆生前留給我的。她說若是以後有事我不能解決,就拿著這個來找您。」


 


「現在我把它帶來了,這個婚,您就讓我退了吧,成全我,也成全他。」


 


路爺爺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個木盒上,半晌,苦笑:「麗君真是......什麼都想好了。」


 


他收下盒子,那一瞬間的脆弱好像是我的錯覺,他又變回那個威嚴的老人。


 


從棋盤下一拉,拉出一個暗格。


 


一張錦帛安靜躺在暗格裡,是我和路北嶼小時候定婚的婚書。


 


路老爺子將它取出來遞給我:「拿去吧。」


 


他淡淡開口:「我和那小子很少聯系,這件事你自己通知他就是了。」


 


我雙手接過,由衷開口:「爺爺,謝謝。」


 


「即使沒有這層關系,您也是從小看我長大的爺爺,如果想和人下棋,黎書一定到。」


 


老人點點頭,擺了擺手。


 


我將錦帛收好,出了院門。


 


印象裡一周後路北嶼會舉辦一個晚會。


 


是很久之前定下的,原計劃是打算告知媒體我們的結婚時間。


 


現在看來,用來通知這件事正正好。


 


左右也是我和路北嶼婚約的消息,不過是換了個形式。


 


6


 


晚宴當天,路北嶼很早就來接了我。


 


出乎意料的,宋家佳坐在副駕駛上。


 


看見我露出燦爛的笑:「我沒有車,就蹭一下老板的,黎小姐不介意吧?」


 


路北嶼坐在後座,抬眼看我,表情淡漠。


 


我笑笑,衝替我開門的老高點點頭,淡淡開口:「沒什麼好介意的。」


 


路北嶼的臉又黑了兩分。


 


車上很安靜。


 


路北嶼大概還在為我那天的行為生氣,一言不發。


 


一開始,我察覺到路北嶼和我無話可說時,還會想盡辦法尋找話題。


 


學著站在商人的角度和他分析對項目的想法。


 


可後來我發現,他可能隻是沒那麼多話想和我說了。


 


於是日復一日,我們之間總是沉默更多。


 


老高從後視鏡看我們一眼,突然輕咳一聲:「老板,您不是有東西要給黎小姐?」


 


路北嶼臉上閃過一絲別扭。


 


他皺著眉:「就你長嘴。」


 


老高笑著聳聳肩。


 


路北嶼看向我,好像還有些不高興。


 


「不問問是什麼?」


 


沒等我開口,前面的宋家佳扭過頭來:「是什麼呀老板,我也好奇。」


 


路北嶼卻沒回答,直勾勾盯著我。


 


我順了他的意:「什麼?」


 


他笑笑,拿出一個木質的首飾盒。


 


低調奢華的翡翠項鏈安靜地躺在盒子裡,流光溢彩。


 


「生日禮物。」


 


我一愣。


 


宋家佳頓了一下,扯扯唇角笑起來:「老板好大方啊。」


 


路北嶼靠上椅背,漫不經心:「也給你買了一個手鏈,回家等籤收吧。」


 


宋家佳頓時又驚又喜:「真的!?老板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老板!


 


「是項目成功的獎勵,阿生挑的。」路北嶼語氣平靜,不知是解釋給誰聽。


 


宋家佳笑容僵了一下。


 


我沒他理會們,看向窗外:「到了。」


 


眼見我拉開車門,路北嶼一愣,突然攥住了我的手。


 


「怎麼不等我開?」


 


我一頓:「我自己也可以開的。」


 


路北嶼皺了眉:「你最近為什麼......」


 


沒等他說完,車門突然被人拉開,宋家佳帶著笑:「老板,黎小姐,我來開吧。」


 


路北嶼沒說話,仍舊拉著我的手。


 


他執著地盯著我,像是想要看出什麼。


 


我抽回手,平靜開口:「先下車吧,大家都到了。」


 


7


 


一進宴會廳,阿生就迎了上來。


 


「哥,

嫂子,我都安排好了,待會兒您二位直接上去通知就行。」


 


說完,他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視線在我和路北嶼之間轉了一圈,猶豫開口:


 


「......哥,和嫂子吵架了啊?」


 


路北嶼寒著臉,冷笑:「哪兒敢。」


 


「我忘了一個生日,她都能氣到現在,真吵架,一輩子不和我說話了。」


 


眼看阿生越來越尷尬,我安撫他:「沒有吵架,待會兒我上去說就好,你去安排吧。」


 


阿生估計也是覺得路北嶼擺著這張臭臉上去不好,連忙答應,轉身跑了。


 


路北嶼突然開口:「你要上去說,結婚的日子你記得嗎。」


 


其實記不記得並不重要,因為我要說的本就不是那個。


 


但我還是說:「記得。」


 


畢竟那是我一手找人推的黃道吉日。


 


又是問這又是問那,比誰都上心,哪會不記得。


 


路北嶼的臉色這才好看了點。


 


他略皺著眉看向我:「生日的事我保證沒有下次行了吧,這次我真的忙忘了。」


 


我抬頭看他。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仔細地看過他了。


 


二十七的年紀,路北嶼早已褪去了稚氣,矜貴從容,沉穩內斂。


 


也就生氣和認錯的時候,才會顯出些從前那個少年別扭的姿態來。


 


我想說什麼。


 


可還沒來得及,阿生就已經開始叫我。


 


嚴格說起來,我從沒在這麼多人面前發言過。


 


但現在,看著眾多人,我居然詭異地平靜了下來。


 


「感謝各位抽空到來。」


 


我冷靜開口。


 


「今天舉辦這場晚宴的目的,

是想告知大家我與華碩集團路總的婚約消息。」


 


我拿出錦帛:「經過我與路總的慎重考慮,以及多方的溝通協商,出於對未來的考量,我們一致決定——」


 


「作廢我們幼時的婚約。」


 


說完,我撕開事先剪開一道小口的錦帛。


 


布料碎裂的聲音回蕩在廳內。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的繡字被分開,無力地飄落在地上。


 


宋家佳一愣,隨即欣喜若狂地看向路北嶼。


 


順著她的視線,我看見路北嶼站在原地,目光怔愣地看著地上的錦帛。


 


臉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8


 


屋裡沒開大燈。


 


隻有一臺老式的臺燈在沙發邊亮著。


 


屋外傳來引擎熄火聲。


 


看來我說完獨自走後,

晚宴的爛攤子現在才收拾好。


 


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路北嶼臉上徹底沒了表情,安靜地走進來。


 


他吸了口氣,吐出兩個字:「解釋。」


 


我抿抿唇,低頭拿起一個袋子:「這是你留在我家的東西,你看看還有沒有缺......」


 


沒等我說完,路北嶼突然炸了。


 


「慎重考慮!?多方協商!?有誰他媽通知過我!」


 


門在他身後發出砰的一聲響。


 


不知是因為生氣還是別的,他眼眶發紅,聲音都有些抖。


 


「黎書,你真有本事,婚書都能弄來,還一聲不吭給我這麼大個驚喜,你說說,我怎麼回報你才好,嗯?」


 


曾幾何時,我還在感嘆。


 


自信從容的路北嶼究竟什麼時候才會不再遊刃有餘?


 


可就在今天。


 


震驚的,茫然無措的。


 


憤怒的,歇斯底裡的。


 


我居然通通見了個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