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心都碎了。
陳律師,我想問你,您覺得這世界公平嗎?
5
我想對林夏說些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又無法開口。
自從幹了律師後,我經常會碰到這類問題。
很多時候,這些犯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和理由。
他們犯罪的背後都有一段痛苦的回憶。
他們將這些根源歸咎於世界的不公平。
從他們的角度出發,似乎都不可避免。
但真正說冤假錯案,幾乎沒有,隻有定罪量刑的幅度,各有各的看法而已。
所以對於林夏的話,我隻是同情,同情她的遭遇。
而且她如果真的冤屈,大可以在一審後提起上訴,但她沒有。
「我很同情你,林女士,可我還是想要提醒你,
你的故事和本案無關!」
林夏從座位上站起來。
「陳律師,故事要一點一點講,這麼快講完了就沒意思了。」
說完就被獄警帶走。
我盯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
往後一周內,我幾乎天天前往看守所找林夏。
可她卻不再見我。
所以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她的作案動機是什麼。
但直覺告訴我,她的作案動機就藏在故事裡。
隻是那個故事她還沒有講完!
而我也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發現一個奇怪的問題。
她整個故事中最親的人就是她姐姐。
可自從林夏入獄後,她口中那個情深義重的姐姐好像從來沒有來過。
我趕緊聯系獄警同志,
讓他幫忙看看最近林夏的探監記錄。
記錄顯示這期間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來過。
可按照林夏的描述,她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妹妹身陷牢獄,姐姐怎麼可能不聞不問?
這很不合常理。
6
我立刻打給在公安系統工作的師兄。
「師兄,幫我查個人,林夏。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家庭關系。」
師兄很快回電,語氣卻十分困惑:「你確定她有個姐姐?系統裡林夏的直系親屬隻有她父親。」
「什麼?」
我握緊電話:「她明明說過有個姐姐……」
「等等。」師兄打斷我。
「我擴大了篩選範圍,發現一個關聯信息。」
「你說。」
「同一個戶籍地址上,
還曾登記過另一個女性,叫林豔萍。不過這條信息狀態很特殊,關聯了一條
司法記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司法記錄?」
「十年前,林豔萍因S人被判處S緩。」
我強壓住震驚:「能查到林豔萍現在在哪嗎?比如關押監獄?」
「記錄顯示是在川北監獄,但……」說到這兒師兄頓了頓。
「怎麼了?」
我急忙開口詢問。
「八年前就被執行S刑了。」
我震驚得瞳孔皺縮。
「S緩怎麼就改成立即執行了?」
「這我就不清楚了,這種情況很少見。可能需要你親自去一趟川北監獄。」
我抓起車鑰匙就衝了出去。
一路風馳電掣,
趕到川北監獄時,手心全是冷汗。
檔案室的獄警聽完我的來意,皺起眉頭:「十年前的檔案啊,你等等啊。」
他翻找了很久。
「找到了。」他抽出一本登記冊仔細翻看。
「嘶……有點奇怪啊。」
我湊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林豔萍的名字赫然在列,但執行日期和經辦理人欄目都是空白的。
「這有點兒不合規矩呀。」獄警喃喃自語。
「這是怎麼回事,誤錄?」我問。
後者聞言搖搖頭:「系統裡確實標注已執行。但紙質檔案不完整……」
我猛地僵住,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7
檔案室的老獄警看著那處空白,
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說:
「哎,你知道那會兒剛推行電腦錄入,很多東西亂得很。上面催著要數據,下面很多老檔案都是後來補錄的,手寫和機打的混在一起,出錯、遺漏是常有的事。」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而且有些『遺漏』,未必是疏忽。」
我立刻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在那個系統初建、信息混沌的年代,若有一個足夠了解內情與規則的人,想在檔案中制造一個「盲區」,並非不可能。
老獄警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眼下,就隻有一個戶籍地址能對上,其他信息全是空白。」
我心底一沉,卻還是維持著笑容:「麻煩您了。」
驅車離開監獄,暮色沉沉壓了下來,我的思緒比這夜色更亂。
難道林夏在說謊?
可林夏談起「姐姐」時,眼裡那種近乎破碎的溫柔,絕不可能是偽裝。
而最關鍵的是——一個與林夏有潛在關聯的S緩犯人,竟然被執行了S刑。
離開監獄,我立刻給師傅發了條信息請了幾天假。
隨即買了一班前往林夏老家的車票。
大巴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四個小時,到達那兒時已是黃昏。
在村委會工作人員的陪同下,我們找到村裡最年長的林大爺。
「林夏家啊,造孽啊……我記得她媽是跳井S的。」老人坐在門檻上,渾濁的眼睛
望著遠方。
我沒再聽那些泛泛的往事,單刀直入開口:「大爺,您聽說過一個叫『林豔萍』的人嗎?」
「林豔萍?」
大爺皺著眉,
隨後果斷地搖搖頭:「沒聽過。」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系統裡明明白白的戶籍地址,在當地卻查無此人?
要麼是地址有誤,要麼……就是這個名字本身就有問題。
我不甘心,換了個方式追問:「那林夏她是不是有個姐姐?」
「有啊!」這次大爺答得幹脆。
他點燃旱煙杆猛吸了一口:「叫林雨嘛。那女娃,好些年了沒見著嘍。」
終於對上一個信息!
「您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大爺「吧嗒」抽了口旱煙,搖搖頭:「聽說……是犯了事,被抓走了。那年警車來了好幾輛,村裡都傳遍了。」
林雨!
我立刻將這個關鍵名字發給師兄請求核查。
然而,師兄的回復像一盆冷水,瞬間讓我愣在當場。
「查無此人。村戶籍記錄中,從未有過名叫林雨的女性。」
「大爺。」我強壓住心裡的驚濤駭浪,急忙確認。
「您確定林夏的姐姐,真叫林雨?一點都沒記錯?你知道她關在哪兒嗎?」
大爺似乎被我的質疑弄得有些不滿,將煙杆在地上磕了磕。
「大爺我是年紀大,不是老糊塗。叫了那麼多年的名字,我能記錯?至於關在哪兒,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離開時,我的心情無比低落。
這一趟,看似獲得了「林雨」這個名字,實則幾乎一無所獲,反而將線索徹底推入了迷霧。
戶籍系統中沒有林雨,村民口中沒有林豔萍。
如果連「姐姐」的存在都開始動搖,那麼林夏所講述的一切,
那個讓我一度心生憐憫的故事,它的真實性究竟還有幾分?
工作人員見我神色黯然,一路輕聲安慰。
行至半路,我突然停下腳步:「能帶我去看看林夏的家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我們在蜿蜒的山路上走了很久,終於在一處破舊的土窯前停下。
「就是這兒了。」
我默默點頭,環顧四周。
滿目所見,唯有破敗與荒涼。
這一刻,我才真正體會到林夏走出這裡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毅力。
正要離開時,山溝邊一座不起眼的小土堆吸引了我的目光。
走近才發現,是一座荒草叢生的墳。
簡陋的石碑上,刻著一行幾乎被風雨磨平的字跡:
「母親冷蓮芳之墓」
「是她們姐妹倆當年立的,
很多年了。」
我站在墳前,看著那行即將消失的刻字,久久無言。
風從山溝裡吹過,帶著往事的回響。
8
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剛拿起換洗衣物,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是師兄。
「發你點東西。」他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或許對你有幫助。」
我立刻扔下衣服,衝到電腦前。
電腦屏幕幽幽地亮著,我打開那份名叫檔案信息的文件。
前面都是簡單介紹了林夏,大部分情況我之前也通過案卷了解過。
我繼續往下翻看,呼吸在看清其中一條記錄時驟然停滯。
違法行為:危險駕駛(酒駕致人重傷)
判決:有期徒刑兩年。
服刑監獄:川北監獄。
入監時間:2000 年 9 月 30 日。
出監時間:2002 年 9 月 30 日。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我的認知上。
林夏……她進過川北監獄!
而且時間點,恰好與「林豔萍」這個名字出現在監獄檔案的時間段存在重疊!
一個驚悚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進腦海:如果……她講述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故事,而是她自己在川北監獄裡,親眼目睹,甚至親身參與的,關於另一個女人的故事。
我猛地關掉文檔,手指卻因為腦海中翻騰的思緒而顫抖。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我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9
「陳律師,今天來得挺早。」
看守所的王管教熟稔地打招呼。
「又要麻煩您了。
」我點頭致意。
「都安排好了,林夏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推開門,林夏正端坐著,唇角噙著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你的時間不多了。」
我拉開椅子坐下,將公文包放在一旁。
「我希望今天能聽到完整的故事。」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像是終於等到什麼似的,輕輕呼出一口氣。
「終於……快到時間了麼。」
她喃喃道,忽又抬眼直視我,「陳律師,你為什麼一定要知道真相呢?」
我避開她的目光,低頭取出筆記本。
「為了程序正義,這是我的職責。」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那您查到什麼了嗎?」
我翻開筆錄頁,
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拋出那個準備好的名字:
「你認識林豔萍嗎?」
她偏頭思索片刻,眼神平靜無波:「沒聽過。」
從說出「林豔萍」這個名字起,我就緊盯著她臉上的表情。
沒有慌亂,沒有驚訝,無比從容。
「你在川北監獄服刑期間,也沒聽說過這個人?」我追問道。
她聞言失笑:「陳律師,監獄裡成百上千號人,我難道每個都要認識?」
她稍稍前傾,手銬鏈子輕輕作響。
「況且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記性還沒好到這種程度。」
她的對答如流,反而讓我心中的疑雲更深了一份。
這次會面的後半段,林夏依然講述著她自己的故事。
她開始說了出獄後的瑣事……這些信息與我掌握的檔案記錄大體吻合。
然而,自始至終,那個在她前半段故事中佔據核心位置的「姐姐」,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被她徹底擱置了。
時間一到,她被管教示意起身。
就在準備被帶離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我,隔著玻璃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淺笑。
「陳律師。」
她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突如其來的闲適。
「突然有點好奇,你是什麼星座?」
我一怔,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問題。
出於職業習慣,我還是回答了她:「天秤座。」
「哦——」她拖長了語調,仿佛得到了某個期待的答案,眼神裡閃過一絲了然,隨即轉身,沒有任何留戀地走向門口。
我整理著筆錄,心裡盤旋著那個關於星座的突兀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