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尤婳的身形晃蕩了一下。


 


「段珀……」


 


她喊。


 


軍閥頭子沒有聽見,或者說聽見了沒搭理,他大步流星地離開阿勒姆皇宮,在嚴密的保護中坐上車,風馳電掣鑽進昏沉的夜色裡。


 


「你這個騙子。」


 


雖然人走了,但她還是喃喃說完了下半句。


 


李玉夫扶住失去意識的女孩,不知是喜是憂地長嘆一聲。


 


低頭看向她的臉,即便在昏迷中,她也是很難過的樣子,淚水不停地從睫毛下湧出來。


 


你願意為我而S嗎?


 


她說願意時,真的很動人。


 


李玉夫想——在這種糟糕的時代,段珀竟然還能得到一位年輕女性獻祭一樣的忠誠,那是多麼奢侈的東西。


 


這一次交鋒,

其實是段珀贏了。


 


他也要得到那樣的忠誠。


 


……


 


尤婳在一片黑暗中醒來。


 


她尖叫一聲,猛地翻下了床,頭不知磕到了什麼,竟然是柔軟的。


 


完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黑得密不透風,讓人喘不過氣來。


 


尤婳猛地抱住自己,她閉上了眼睛。


 


片刻後,她摸索著坐起,又扶著牆站起,牆上也包了厚厚的軟體,順著牆走了七步,到頭了,她又順著第二面牆走,十步,也到頭了。


 


她很快確定了——屋裡什麼都沒有,隻有一張床。牆是軟的,地板是軟的,床的所有邊角也是軟的。


 


她坐在了床邊的地面上。


 


抱著頭。


 


太安靜了,什麼聲音也沒有,隻有自己的心跳聲,

呼吸聲。


 


在無限寂靜的黑暗中,被無限放大,無限回放。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很快,她連正常喘氣都不會了,太在意呼吸,反而被呼吸困住,她混亂地喘息著,到後來進氣多出氣少,躺在地上抱著膝蓋蜷成一團,痛苦地翻滾著。


 


地面像一張軟體動物的巨口,含著她,不停地往下落往下陷。


 


被極度寂靜的黑暗扼住了脖子。


 


她暈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又在黑暗中醒來。


 


還是什麼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時間,沒有一切。


 


錯覺自己已經被濃稠的黑暗擠壓得血肉模糊,尤婳慘叫起來。


 


叫到最後,

她嗓子裡嘗到了血腥氣,再也喊不出聲音。


 


她用頭撞牆,撞地板,但是一切都是軟的,連傷害都給不了她。


 


她倒在床上,開始咬自己,用指甲抓自己。


 


咬到一雙手傷口累累,疼痛,她的老朋友,終於給了她一點安心,她吮吸著傷口裡的血,慢慢睡著了。


 


再一次醒過來,她懵了。


 


徹底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她被完全的混沌和失序擊潰,就像在一輛高速行駛的車上,突然一個人闖進永恆的真空,她的內髒還沒有適應這種突兀的停止,頭痛欲裂,腸胃裡翻江倒海 ????,抽搐著嘔吐起來。


 


吐得胃部都絞成一團,但她什麼都沒吐出來,肚子裡幹幹淨淨,像是被關進這裡前,她被洗了胃灌了腸,全身上下徹底清理過一遍。


 


是地獄啊。


 


尤婳粗啞地大笑著。


 


她肯定已經S了,才墜入這個地獄中的。


 


肯定是的。


 


外面。


 


一間放滿監視屏幕的屋子裡,夜視畫面中,尤婳蜷縮在床腳,一動不動。


 


一個工作人員對李玉夫說道:「心理剝離的實驗對象已經在黑室待了 24 個小時,當前已經昏睡,生命體徵暫時無礙。」


 


李玉夫起身,邁步往深入地下三層的黑室走去。


 


黑暗中,門開了,又嚴絲合縫地合上。


 


戴著夜視眼鏡,李玉夫非常準確地從床腳下撈出了尤婳,她扭曲得彎成一團,似乎在做噩夢,滿頭都是冷汗。


 


被人擺弄,她啊的一聲驚醒過來。


 


因為看不見是誰,她又受到極大驚嚇,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隻會手腳並用地想逃開,卻被男人制住,輕易困在手中。


 


「別怕,

是我。」


 


他沉聲說道。


 


尤婳驚恐的神情全都落在他夜視的眼睛裡。


 


她的瞳孔放得極大,如同一隻盲掉的,驚慌失措的小獸。


 


「為什麼。」她好不容易說出話來,極微弱,也很嘶啞,「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沒有得到答案。


 


男人坐在柔軟的地面上,將她牢牢地控制著,一隻手不斷撫摸著她的頭,像安慰孩子一樣溫柔地哄著她,一遍又一遍。


 


「別怕,沒事的,我在這裡,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4.


 


「放我出去……」


 


「求你了,放我出去!」


 


每隔一段時間,在她崩潰過後,也許是昏迷,也許是昏睡時,李玉夫就會來。


 


尤婳最開始會苦苦哀求。


 


後來破口大罵。


 


求他沒用,罵他也沒用。


 


她又用沉默來抵抗。


 


但他全部無動於衷,每一次,都隻是溫柔而無情地撫摸她的頭,讓人錯覺那是珍惜和珍重,他抱著她,陪著她,安慰她。


 


片刻之後,他會把她弄暈,然後讓醫生進來給她注射營養液,為她清理,吊著她的命。


 


如果世界上有最折磨人的心理酷刑,這就是了。尤婳甚至不知道李玉夫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有時候會絕望地想,也許一輩子就這樣了。


 


她會逐漸退化為黑暗中的一尾盲蛇。


 


惡心、醜陋的食腐生物。


 


她也會因為自己而感到作嘔。


 


一天,兩天,三天……


 


事實上尤婳根本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李玉夫來得毫無規律,根本無法依據這一點計算時間。

她就像被關在了蒙昧中,永無止境。


 


她的殼慢慢被磨沒了。


 


長時間隻靠營養液續命,她的軀體開始無力,肌肉逐步萎縮,連抬手打李玉夫一巴掌都很吃力。


 


實驗逐步地生效,以不可抗的力度,一刀一刀把她削成了兇手喜歡的樣子。


 


除了李玉夫這個人,她對所有一切都喪失了感官,被活生生地剝離開來。


 


怎麼形容那種感受呢。


 


就像是把她扔在抹了油的萬仞絕壁上,稍微一挪動就會滑下去,隨時都活在踩空的驚恐和麻痺中,但又給了她一根繩子。


 


叫李玉夫的繩子。


 


前二十年來的時光裡,那些為數不多的溫暖回憶、人生中腫脹而屈辱的痛苦、虛妄的夢想、苦苦求生的希望,都像星光湮滅於暴風雨前夜,漸漸S在了混沌不清的塵埃中。


 


她原本是快要休養好了的。


 


但又在這大恐怖的黑暗中徹底崩壞。


 


尤婳沒再哭過,她放任心病吞掉了自己,想看看到底能墜落到什麼地方去,她把那些淤積在心底的S物反復咀嚼,是自殘。


 


也是靜默又暴烈的自戕。


 


是破碎,是枯S,是怪異地復活,像妖魔一樣爬起來,竟然因為毀滅而感覺到愉悅。


 


又能怎麼樣呢。


 


無非就是最後會S掉罷了——S嗎?就這樣……S掉了?


 


有人不想她S。


 


她……也還不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逐漸開始等待,等著李玉夫來,等著他抱她,安慰她,輕輕撫摸她的頭。


 


這是無盡的黑暗,永恆的寂靜中,唯一的刺激,唯一她還活著的證據。


 


兇手、暴徒、情人、摧毀者,塑造者,他磨碎她卻又羈絆著她,讓她活著。


 


李玉夫想要成為她的神。


 


她慢慢不再掙扎。


 


她溫順地窩在他懷裡。


 


她伸手悄悄握住了他的衣角。


 


終於,這一次。


 


她在他要走時,抬起枯瘦得厲害的胳膊,SS拉住了他的手。


 


「小尤婳,」李玉夫的目光在夜視鏡後面閃爍,他按捺著血液中的興奮,低聲問,「為什麼不讓我走?」


 


循循善誘地,要她主動說出那個答案。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轉動著視線,朝著他的方向,仿佛在與他對視。


 


她已經被折磨得像一具骷髏,在慘白的夜視畫面中,瞪著碩大的黑眼珠,十分恐怖。


 


但她又像一個被巨力洗去所有羈絆的佛子,

純稚的,心無旁騖的,從此隻有唯一的執念。


 


「我愛你。」


 


她說。


 


「我要你。」


 


男人滿足地喟嘆一聲,彎下身,輕輕吻住她的額頭。這一刻距離她被幽禁在暗室的第一天,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個月。


 


嘔心瀝血,用黑暗與囚禁為她洗禮,他想,自己終於是獲得了一個永遠不會背叛的信徒。


 


5.


 


滄市,刑偵與禁毒大隊辦公室,早上六點半。


 


連著熬幾個大夜,翻了幾櫃子的卷宗,就為了找最近一起販毒S人案的線索,陳申覺得自己的腦瓜子都要炸了,周圍同事基本也已經全部陣亡,橫七豎八地睡了一片,鼾聲此起彼伏。


 


陳申打了個巨大的哈欠,披著警服外套揉揉頭發,全然不知亂毛已經翹成了雞窩。


 


他靸著鞋走出辦公室,

去開水間泡茶。


 


樓梯間裡,年輕人急匆匆的腳步聲,正很沒有耐心地三步並作兩步,快速蹿上來。


 


陳申抬頭一看,那是叼著包子的魏書,他也熬得夠嗆,但是勝在人年輕,還是能跑能折騰——這是剛剛盯梢回來。


 


魏書黑眼圈濃得像被誰揍過,他咬下一大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跟陳申打了個招呼。


 


「老陳、周隊呢?」


 


也不是真要問他,魏書等不及聽回答,就火急火燎地往支隊長辦公室趕去。


 


「哎,小魏,包子!給哥一個啊!」


 


一袋冷掉的小籠包凌空飛來,陳申接住,隻見年輕人的背影已經一轉消失在了走道拐彎處。


 


在原地站了一會,他把保溫杯的蓋子合上了。


 


最終還是沒有接一滴水。


 


辦公室的門關著,

裡面燈火通明,涉案材料鋪得滿桌子都是。


 


魏書搓了搓臉,想讓自己精神點,他一屁股坐在了周隊長旁邊的待客沙發上,低聲補充:


 


「情況就是這樣,周隊。我和楊二跟著那孫子,車到小磨村附近就進不去了,隻能下來步行。小磨村 47 戶人家,很多都是空巢老人和留守兒童,婦女都很少,目標進了一個飼料場,但是——」


 


他很想不通:「小磨村似乎並不具備批量生產飼料的條件,那裡又不是什麼糧食種植產區啊。」


 


周隊長一直摩挲著下巴,他兩天沒刮胡子了,此時看起來整個人都刺得很,他問魏書:「有沒有查探他們的生產設備?」


 


魏書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看是不是有人在借飼料加工的幌子,掩蓋制毒活動。


 


「還沒找到機會看,

我們好像是被發現了,隻能先退回來。」


 


魏書凝重地說:「雖然進不去廠房,但楊二撐著我,趴在後牆的窗戶邊上,聽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他回憶了一下,盡量表達得清楚一些:


 


「當時屋裡有三個人,在打牌打電話,其中有個人說了什麼關於渡鴉的事情,應該是說,烏鴉出了窩,遲早是被抓的命。烏鴉很蠢,再會折騰也就那樣。」


 


魏書一臉沉思,覺得迷霧中有什麼自己沒理清楚的東西:「我覺得這些話應該是指……」


 


然後他抬了個頭,看到他們隊長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


 


一個電話立刻被打了出去。


 


「林局!聽我說,那個可能被對方的人知道了,對,渡鴉有危險,得立刻申請中止執行任務,把人撤回來。」


 


呼了口長氣,

周覓把手機扔進抽屜裡,疲憊地揉自己的太陽穴。


 


「周隊,渡鴉是我們的人?」


 


他們隊長幾乎要仰靠在椅背上睡過去了,聲音像是浸了水,湿噠噠的,提不起力氣來。


 


「127 事件以後,我們在緬甸的樁被拔掉了很多,你知道吧?」


 


魏書覺得那種湿噠噠的沉重也壓在了自己心上了,他無言地點頭。


 


周覓低聲說:「所以上面緊急批了渡鴉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