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著臉去留心她的神色,李玉夫驚訝地發現,想象中脆弱或難過的樣子沒出現,她在笑,笑容就像刻上去的,紋絲不動。


 


不知為何,他突然感覺到一陣心驚肉跳。


 


這種心境,在李玉夫的人生中,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上一次時,還是——


 


轟!


 


……被仇敵截S的時候。


 


爆炸的氣浪震得整輛車都在搖晃,李玉夫的三分酒意瞬間清醒了,他帶著尤婳一起翻下座椅,半伏在矮處的空隙裡,他警惕地往車窗外觀察著。


 


他的人正在往這邊集合過來。


 


噠噠噠……


 


有槍聲,照明燈被打碎了,昏暗中,隻有前方兩三輛車燈亮著,到處都是亂跑的人,疾呼、怒斥、求援混雜成一片。


 


是誰?誰在搞事?


 


一粒流彈從頭頂穿過,直接打碎了後擋風玻璃。


 


李玉夫低下身,他在車裡摸了一遍,沒找到武器,前車門忽然拉開,有人搶著上了駕駛座,回頭一看,那人在接連不斷的爆裂火光中急喊:


 


「玉總!車鑰匙!」


 


是他的手下,李玉夫揚手把鑰匙拋給他,急促發問:「是誰?什麼情況?」


 


那人火急火燎地點火啟動,一邊狂打方向盤一邊大聲回:「看不清是誰!但是我們的人被希律那邊打S了好幾個!媽的恐怕是想黑吃黑!」


 


李玉夫的臉冷了下去。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那座金礦的含量不低。


 


殊不知另一邊,在到處亂藏的希律先生也是這麼想的,幾個巨頭之間都在懷疑是對方想獨吞。


 


恨不得把叛徒拉出來吃肉喝血。


 


真正的「叛徒」,尤婳縮在前後座椅的空隙間,她的臉嚴嚴實實地埋在胳膊裡,看起來是恐懼得發抖,但是誰也看不見,她藏在黑暗裡,無聲地狂笑。


 


是我啊。


 


是我啊!


 


我發出去的密報!


 


我叫來的警察!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爽了,太他媽爽了,親手給自己報仇,真的太他媽爽了!


 


一群蠢貨。


 


她在槍林彈雨中,頭疼得要爆炸,但是忍無可忍地發出痛快淋漓的尖叫!


 


砰砰——


 


這是李玉夫從司機那裡拿到了槍,坤蛟的狠辣在這一刻猙獰外露,他對著外面一閃而過的希律連開兩槍,一槍打在黑摩西 boss 的大腿上,一槍打破了對方的車輪胎。


 


在希律暴跳如雷的目光中,李玉夫那輛改裝過的悍馬撞開擋路的前車,怒吼著衝進了森林深處。


 


4.


 


白山市。


 


某重要單位的副廳辦公室,突然被人粗暴地推開了大門,幾個公職人員和公安幹警嚴肅地帶著批捕文件,直接帶走了一隻隱藏數年的大鬼。


 


滄市,刑警大隊裡。


 


陳申剛晃進自己的位置,突然發現眾人都沒有在做事,全部沉默地看著他。


 


「幹嘛啊你們?」他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還想開個玩笑。


 


但隊裡最年輕的魏書已經上來,咔一聲銬住了他的手。


 


咯噔一下,他如同踩空般,腦子嗡鳴。


 


平時關系最好的隊友,此時目光冰冷得如同陌生人。陳申還想說什麼,嘴巴嗫嚅了幾下。


 


但他們隊長幹脆利落地下了令——「直接帶去審訊室。


 


他的腿一下子軟了。


 


不會吧?怎麼可能?一定是詐我的,對,我隻要咬S不承認……


 


另一邊的那個人也是這麼想的。


 


林局長和張隊長對這一套根本無動於衷,張隊直接扔出炸彈:


 


「馬副廳長,別演了。」


 


「黑摩西的首腦希律·霍夫帕裡,昨晚上已經被中泰緬三國聯合圍剿的特警逮捕,今天下午就會送到白山市來審訊。」


 


馬副廳臉上頓時出現了好幾秒的空白。


 


「希律開口前,誰先開口誰更有利。」


 


「你隻有半天時間的優勢。」


 


馬明眼睛轉動,臉上露出算計的神色。


 


「同時歸案的還有數名黑摩西成員,你們兩百多人的名冊,各國協查組已經拿到手有段時間了。

猜猜你排名冊的第幾位?」


 


張隊長冷笑道:「141 呢,馬副廳長,你加入得可真早啊!」


 


林局狠狠地一拍桌子,怒斥:「你殘害了多少臥底,自己數數!」


 


一疊黑白照片被砸到了他面前。


 


馬明一低頭,正對上了身穿警服的文冬黎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猛地掉過頭去,心如擂鼓。


 


「你們想知道什麼。」


 


半晌,他才艱難地咽著唾沫說道。


 


林局和張隊對視一眼,都沒想到他這麼孬種,一問就招,不由都松了口氣。


 


「查理集團的大毒梟坤蛟,昨晚在圍剿行動中逃脫,我們懷疑他跑回了老巢。」


 


「你對提卡白樓了解多少?全部說出來。」


 


「Tikka……」


 


馬明失神地愣了片刻,

他躲閃著文冬黎密不透風的目光,恐懼地說道:


 


「山是空的,坤蛟在裡面埋的全是炸藥。」


 


……


 


一場提審差不多到尾聲,林隊等人齊刷刷站起,帶得椅子一片碰撞,從馬副廳長這裡問出了大量有價值的信息,他們時間緊任務重,得趕快開個短會決定下一步的動向。


 


審訊椅上的中年男人一派頹喪,他最後開口問道:


 


「等等,能不能告訴我,你們怎麼發現我的?」


 


他眼中閃著不甘。


 


「你們不可能摸到我,黑摩西都是……」


 


「單人聯絡對嗎?」


 


林局長冷笑道:「你級別很高,隻有坤蛟能和你聯絡,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確實連你的頭發絲都摸不到。」


 


金絲鏡片閃爍,

林局近乎解氣地俯視著這條蛆蟲,寒聲啐道:「九月下旬,你兒子在國外惹了事,需要很大一筆錢。你拿不出來,於是打坤蛟的主意。」


 


馬明目光閃爍,確實有這回事。


 


林局長繼續說:「坤蛟沒有直接給你錢,但是,他告訴你,時浚在那件跨國人口拐賣案中非法所得的五十萬美金,還藏在泰國湄索的一家酒店裡。這筆錢,國內警方不知道,時浚S了,查理集團也不打算再追究,所以是一筆無主的黑錢。如果你想要,他就把藏錢的地點告訴你。」


 


五十萬美金,三百多萬人民幣,足夠馬明擺平他兒子惹的事了,更何況這錢是現金,直接不用過他的賬戶,更是求之不得。


 


「第二天,你老婆就以旅遊的名義去了泰國。」


 


林局長盯著馬明:「怎麼樣,馬副廳長,找到那五十萬美金了沒?」


 


馬明面色扭曲——在那座破敗酒店裡,

骯髒的男更衣室中,移開一個鐵皮更衣櫃,上方的天花板隔層裡,確實找到了黑色旅行袋裝著的五十萬美金。


 


這筆錢暴露了他?


 


可是……那是坤蛟告訴他的內幕,李玉夫怎麼可能會把這件事泄露給警方,太不合理了。


 


他低聲怒吼道:「不對,你們騙我,實話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局等人漠然地轉身走了。


 


——他們沒有義務解答他的疑問。


 


更不會告訴他尤婳的存在。


 


事實上,今年下半年起,尤婳已經逐漸開始為坤蛟處理一些事情,她總是做得很好,讓李玉夫省心省力。


 


當時,李玉夫為了和希律達成合作,手上的大筆資金都投了進去,馬明不停要錢,他很是疲於應付。於是尤婳提出的方案,

李玉夫用了。


 


尤婳並不知道坤蛟單人聯絡的那顆毒釘子是誰,但她用那袋美金成功釣出了他。


 


誰去泰國拿錢,誰就是大鬼。


 


不過,馬明永遠都不用知道這一點了,他敗在一個小姑娘輕描淡寫的計謀中。


 


而這個小姑娘現在被困在了提卡白樓。


 


5.


 


聯合圍剿坤蛟的特警隊,包圍了提卡。


 


提卡是一座佔地很廣的小鎮,藏著坤蛟的重武裝,有人手有武器,很多都是負隅頑抗的兇徒。


 


白樓在山腰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李玉夫逃竄回老巢後,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追擊他的人非常訓練有素,極有可能是警方。


 


甚至是對他而言最糟糕的情況——中國的警方。


 


到了提卡境內,

他原本可以靠復雜的地勢甩掉追兵,但是意料之外的,一支來自段珀的武力也加入了聯合圍剿。


 


這個本已離開東南亞大半年的軍閥頭子,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回到了緬北


 


段珀對緬北的地形非常熟悉,越野作戰更是他的強項,李玉夫的人被打散了,狼狽地逃回據點,提卡陷入巷戰。


 


段珀越打越兇,明顯就是想要他的命。


 


但李玉夫明白,段珀最想要的應該是尤婳,他想把尤婳搶回去。


 


到這裡,李玉夫其實已經差不多知道真相了——就是尤婳招來了警察,她是臥底。


 


想通前因後果後,李玉夫的第一反應不是怒火中燒,而是覺得不可思議。


 


——她到底是個什麼品種的怪物?


 


尤婳早就不想活了,

他知道,她的病越來越糟,但是事已至此,他反而不肯讓她如願。


 


她被五花大綁地囚禁在一間小客廳裡。這裡也臨時成了坤蛟的指揮點,從深夜到黎明,又從白天到黃昏,這場繳S行動持續了漫長的一天兩夜。


 


其間尤婳的病症發作,休克過去一次,阿哭被叫進來,給她草草喂了點藥。


 


李玉夫不停打電話接對講,手下人匆匆忙忙進出,作各種匯報。一杯杯濃咖啡灌下去,壞消息越來越多,李玉夫的眼睛逐漸熬得血紅。


 


這次是他徹底栽了。


 


尤婳一直沒動過,像空殼一樣灰突突地落在角落,保持著休克醒來後的側臥姿態。


 


長腿皮鞋停在她眼前,李玉夫疲倦地單膝蹲下,無言地看了她片刻。


 


無論是S了她,折磨她,囚禁她——都沒有什麼能真的傷到她了。


 


這是一個無敵的S士。


 


手指轉過她的下巴,她的臉色很慘白,但是竟然一直隱隱帶笑,有著一點久違的瘋意。


 


「玉總,」她輕聲說,「我好開心。」


 


李玉夫坐在了她身邊。


 


「小姑娘。」


 


他很平靜地摸著她的頭,出於這麼長時間以來的習慣,但是,也有著淡淡的欽佩。


 


「小姑娘,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該多好。」


 


他長長地嘆息——


 


「如果你一開始就遇到我,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傷成這樣,現在也不會一切都無法挽回。」


 


他真的覺得很悵然。


 


尤婳冷漠地閉上眼睛,不會的,她心裡清清楚楚地答道——就算先遇到李玉夫,她還是會和他不S不休。


 


又是轟的一聲爆破,動靜離山腰不遠了,外面有手下大聲喊著李玉夫。


 


他站起來,目光流連在她身上,幾個瞬間後,他有些遺憾地說道:「對不起,小姑娘,隻能陪你玩到這裡了。」


 


他開始穿上外套,視線依然盯著她——


 


「不過,等段珀的人和警察一起來到這裡的時候,他們會看到你被開膛破肚的屍體,我將把你吊在白樓的大門上,歡迎他們。」


 


李玉夫甩了下手腕,這種時候了,依然風度翩翩地戴上手表,垂眸問尤婳:


 


「怎麼樣,對這個S法還滿意嗎?」


 


尤婳竟然還認真地思考了一下他的話,然後她輕輕地回答道:


 


「天氣這麼熱,腸子淌一地該多臭,還是直接吊S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