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眼見著這金笸籮馬上要到手,大姐姐也滿心歡喜。


於是她闊綽地帶我們去了一座名叫「貴客來喜」的大酒樓吃了鎮上赫赫有名的豆腐宴。


 


二尺見方的雕花木盒端上來,我和阿香當時就被香迷糊了。


 


隻見木盒裡錯落有致地擺著八碟菜,分別是麻香冷豆腐、香蔥拌豆腐、時蔬燒豆腐、幹煎肉絲豆腐、苦瓜豆腐盅、什錦豆腐丸子、醬香豆腐丁、豆腐鮮菇湯。


 


每一樣都精巧細致,隔著老遠香氣撲鼻,令人不由得唇舌生津。


 


我不禁再一次感嘆,這桃源鎮可真是個富庶好地方啊。


 


當天午後阿香留在陳家沒走,我則僱了輛馬車匆匆趕回了雲蘿鎮。


 


一到家,我娘遙遙地在小食攤看見我,登時便被唬了一跳。


 


「你咋自己跑回來了?出啥事了?阿香呢?」她匆匆跑下來問。


 


我「咕咚咕咚」猛喝了一瓢水:「娘您放心,

阿香好好的。是我大姐姐把她如今租的那間果子鋪買了下來,她說日後想在村裡收購些果幹果脯在鋪子裡賣,讓我回來問問誰家有存貨。明兒我還得回去呢。」


 


「哦,那忒好,咱家的杏過幾個月就下樹了,到時候可以做成杏幹杏條。」


 


「娘,二姐姐家的柿餅還有不少呢。」


 


「對呀,還是你想得周到。」


 


「娘,你在村裡人緣好,你去幫我大姐姐打聽打聽唄。」


 


我娘一聽這話哪有不願意的,顧不得烏雲滾滾要下雨,立刻樂滋滋地顛出了門。


 


我爹在林地裡幹活,我奶奶在屋裡縫衣裳。眼見著四處無人,在跟奶奶打過招呼後,我悄悄跑到房後撿了根細木條,用石頭將它的木皮磨光,然後躡手躡腳進了爹娘住的屋子。


 


打開炕櫃櫃門,在舊褥子下面翻出帶鎖的小匣子,將木條小心翼翼地插進鎖芯。


 


左擰擰右扭扭,這鎖也不是啥好鎖,一炷香工夫不到,就「啪嗒」一聲被我輕易打開了。


 


匣子裡有個紅布包,裡面包裹著四枚五兩的銀錠和幾小塊銀角子。


 


我小心翼翼地將銀錠子拿出來,又將提前準備好的幾塊石頭包了回去。


 


就這般神不知鬼不覺,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子瞬間進了我的口袋。


 


其實,我哪裡挖過什麼野人參。


 


我這幾年刨藥材摞柏樹籽,累成半S也隻悄悄攢了二三兩銀子而已。


 


之所以我敢誇口說要和大姐姐合伙買下鋪子,是因為不久前的一個半夜我拉肚子跑茅房時,無意間在窗根下聽我娘跟我爹談起已經給我攢了二十多兩銀子做嫁妝。


 


我娘當時說:「這銀子一定藏好了,再窮也不能動。」


 


我爹立即隨聲附和:「對,

不動。」


 


可我偷偷蹲在窗根底下卻差點激動得嚷出聲。


 


動啊!銀子這東西喜動不喜靜,你不動它,將它藏起來,它怎麼才能生錢呢?!


 


我知道爹娘早被我爺爺曾經的敗家之舉嚇破了膽,便是我巧舌如簧,他們亦絕不會同意我提前動用自己的嫁妝。


 


可是金笸籮近在眼前,好機會又豈是日日都能遇到的。


 


所以,我也隻能被逼無奈做一回「梁上君子」。


 


第二日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我便又拎著一個包袱匆匆回到了桃源鎮。


 


但我沒有去南街果子鋪,而是徑直去了槐市。


 


槐市其實是一個舊書買賣集市,因在集市四周栽種著許多槐樹而得名。


 


這裡距離桃源鎮的孤竹書院不遠,所以總有讀書人來此淘些舊書字帖和筆墨鬥方。


 


今日槐市的人不多,

我在一棵槐樹下尋了個蔭涼地,先將灰色包袱展開,以包袱皮為攤,後將包袱裡的四本書整齊地擺在了包袱皮上。


 


我家後院廂房裡藏著好幾箱子的書,都是王家幾輩人積年傳下來的。


 


其中有佛道釋經,有應試時文,還有很多傳奇演義之類的闲書。


 


昨日在街上溜達時無意間知道這裡有個槐市,因此我特意在後廂房裡偷偷選了四本無用的闲書來賣。


 


日上三竿時,陸續有幾個讀書人來攤子前問詢,但大多翻了翻便搖著頭走了。


 


他們這些頭戴方巾的儒生,滿腦子都是應試的八股,對闲書壓根沒什麼興趣。


 


可那些應試的時文書我還要給二姐夫趙裡留著,又怎能私自拿出來賣。


 


暖陽燻燻,無人問津,我坐在一塊石頭上不禁打起了瞌睡。


 


再一睜眼,突然有一位身穿繭綢白衫的年輕相公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的天爺啊,這不是我那驕矜清貴出手闊綽的貴客「二兩」嗎?!


 


「二兩」來了,我的果子鋪還會遠嗎?!


 


於是我登時來了精神,「嗖」地站起身來朝他熱烈地揮起了手臂。


 


「貴客!貴客!我們又見面了!」


 


不遠處,「二兩」聽見我的聲音,扭身一怔,隨即牽著他那匹白馬緩步朝我走了過來。


 


「你可是臥龍山下小食攤的那位掌勺娘子?怎的今日又到此處賣起書來?」


 


行至大槐樹下,他面露疑惑地微微朝我蹙起了眉。


 


我笑眯眯地搓搓手,假裝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樣:「最近家裡遇到些難處,幸好祖上還留下些東西,所以今日特意來槐市為這幾本書尋個有緣人。」


 


「哦?」他俯身下來隨意拿起一本《西京雜記》翻了幾下,放下後又拿起另一本《太平廣記》。


 


「這兩本雖尋常,但保存得很精心,可見你家祖上亦是愛書之人。」


 


「正是呢,窮到不得不賣書舉業,有辱斯文,也實在是迫不得已。」


 


「二兩」聞言不禁點頭,隨手又拿起了一套厚厚的《四遊記》。


 


「這套書倒是個稀罕的合本,隻是其中有幾張紙頁稍微皺了些。」


 


這回我倒當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若相公不取笑,我便跟您坦白,其實這套書原本也很幹淨,隻是前年有一回我讀其中《東遊記》八仙得道成仙時太過激動,不小心將水碰灑在上面,紙頁洇湿,幹了後便皺了。」


 


「二兩」挑起眉:「你竟然識字?」


 


「略識得幾個。」


 


「小娘子莫要過謙,能讀懂整部《四遊記》已經是極難得的了。真想不到在我唐縣轄下的莊戶裡還有你們這樣肯悉心教養女兒的人家。

你的字是在學館裡識的還是?」


 


見過他好幾面,從來沒聽過他一口氣對我講過如此多的話。


 


如今見他神色奕奕言語殷殷,一時間我還有些不太習慣。


 


「不曾入過學館,平日是我家長輩教些。」


 


「你們鄉裡可有學館?」


 


他似乎對讀書一事極有興趣,竟頻頻追問。


 


我巴不得與他多攀談幾句,套幾分近乎,因此愈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起來。


 


「我們娘娘嶺便有座學館,裡面有一個姓周的老童生。但那周老頭學問不行,曾把《赤壁賦》讀成過《赤壁賊》,且他的人品更差,為了收館金贽見啥謊話都敢說。有一回他在堂上出了個兩字課,他說『割稻』,一個早熟的學生對了『行房』,這本來極為驢唇不對馬嘴,可他卻頻頻贊學生聰慧。您猜他如何狡辯?他竟說割稻是積谷防飢,

行房是養兒防老,都是未雨綢繆,居安思危!您說荒唐不荒唐?」


 


「二兩」登時便大怒:「誤人子弟,甚於S人!」


 


「正是呢!」我立即討好地順杆爬,「若普天之下的啟蒙先生都這麼恬不知恥,日後朝廷哪裡還有可用之才,書上有句話說螞蟻洞雖小——」


 


「千丈之堤,潰於蟻穴。」他沉聲搶言。


 


「沒錯,一個小小學館先生幹的卻是毀國毀民之事,唉,我可真替我爺爺寒心。」


 


這話倒把「二兩」說糊塗了:「關尊祖父何事?」


 


我長長哀嘆一聲,這回真真有些悵然起來。


 


「因為這學館是我爺爺生前出資興建的,花了足足一百多兩銀子呢。」


 


娘娘嶺的學館原先是個破舊的龍王廟,我爺爺為了讓村裡的孩童都能有書可讀,

不僅興修學館,還專門花重金請了一位學識人品俱佳的老先生坐館。


 


不過自我爺爺離世之後,那老先生便也離開了娘娘嶺。


 


為了贏得貴人的好感,我特意將這事兒誇大了些。


 


其實我爺爺當年隻花了五十兩銀子。


 


果然,「二兩」聽到此事不由得倏然滿目敬佩,還朝我正巾斂袖,微微屈身行起禮來。


 


「原來如此,想不到小娘子竟出自高品賢人之家。」


 


我一怔,差點忘了回禮:「……嘿嘿,那個啥,落魄了,落魄了,慚愧。」


 


我今日帶了四套書,感慨萬分的貴客掏兜全買了下來。


 


「貴客,這、這如何使得?三十兩也太多了。」


 


「我姓盧名斐,日後你喚我『盧相公』便好。既你遇到難處,這銀子便先拿去用,

再不要做賤賣祖產這樣的事。正所謂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想必你和家人很快會脫離困境,重振門楣。其實這幾本書,尤其是這本《抱樸子》的內頁寫滿了注評妙語,極為珍貴,慢說三十兩,若遇到有緣人,便是三百兩也是有的。你放心,我讀後定然珍而藏之,待你日後顯貴,我會將其作為賀禮再送還與你。」


 


他言辭懇切,目光殷殷,自袱馱裡取出整整三十兩銀子強行替我裝進了包袱。


 


我懷裡抱著沉甸甸的包袱,一時間隻覺得燙手又燙心。


 


「盧相公,敢問貴府在何處?」


 


我又不是那沒心肝的人,明知他是在接濟我,當然要投桃報李。


 


有了這三十兩銀子,南街果子鋪定然能盤下來,我想著到時往他家送些果子,也算是幾分感激之意。


 


誰料他竟朝我擺手道:「我祖籍南陽,如今於唐縣落腳。

不過你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或許——」


 


隨後他頓了頓,倏然朝我笑了,這燦爛的一笑,差點晃瞎我的眼。


 


「或許很快我們會再見面的。」


 


這天底下還有比財神約你再見面更令人歡喜的事嗎?


 


懷中抱著沉甸甸的銀子,我告別了盧財神,然後歡天喜地地拔腿直奔南街果子鋪。


 


鋪子裡,大姐姐和阿香正焦急地等待著我。


 


「咋樣?你真有極品的人參嗎?」


 


過了一晚,漸漸咂過味來的大姐姐又開始半信半疑起來。


 


阿香也在旁邊邊吃蜜餞邊哼哼:「你信她個鬼哦。王豆芽自幼便又瘋又鬼,你還真信她能拿出銀子來!」


 


一個腦瓜嘣彈上阿香的頭,我喘著粗氣故意激她。


 


「我若真能拿出三十兩銀子,

你當如何?」


 


阿香朝我翻起白眼:「我給你洗一個月臭襪子。」


 


「一言為定!」


 


「願賭服輸!」


 


「行!」我揚揚得意地一把將系在身後的包袱沉沉地甩在櫃臺上,「這裡有五十兩,王蘭香,你得多給我洗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