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夕夜,玉露金風報素秋,遺我庭前月一鉤。
借著窗外淡淡的光,我靠在被褥上反復摩挲著唱小曲兒的磨喝樂,又一次地失眠了。
今日,他說磨喝樂很美,又說它和我很像——
哎,又不是人人都能「聞弦歌而知雅意」,他就不能有話直說?
平白讓我胡思亂想,猜來猜去,真真是累得慌。
不遠處,盧斐平日所居住的房間也燃著燈,映在紙窗上的癯長身影在幽黃搖曳的燭光裡,顯得格外清瘦。
一顆芳心又不禁莫名煩躁起來,下床將鎖在櫃子裡的錢袋子打開,我將幾錠銀錠子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看來這世上唯有銀子才是我的乖親啊。
它沉沉甸甸、實實在在,比那虛無的牛郎織女金風玉露可強多了。
七月裡除了七夕還有中元節,果子鋪裡的果食、蜜餞、糕點賣得都極好。
聽說我娘也臨時請了個隔壁婦人在小食攤幫忙,她自己則做了許多應景的果食到鎮上賣。雖說沒有賺到大錢,但錢袋子也著實豐厚了不少。
再一晃眼,我在縣衙已經住了近兩個月。
當初盧斐請我來,隻說是紅姨車馬勞頓胃口不佳,讓我幫著照料一段時日。
如今我瞧著紅姨面色紅潤吃嘛嘛香,所以一日晚食時,我當著他們母子的面,主動提出要回雲蘿鎮。
紅姨聞聽此言,驚得手中筷子都掉了。
「不行,絕對不行,好丫頭,紅姨可離不開你啊。」
她緊緊拽著我的袖子不放手,顯見著是真起了急。
「咱們娘倆處得好好的,為啥突然要回家呢?是大丫二丫惹你生氣了,
還是盧斐哪裡冒犯你了?」
我瞟了一眼旁邊同樣面色疑惑的盧斐,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紅姨,您別多想,這眼瞅著就到八月節了,我想家想爹娘,所以想回去了。」
「嗐,那你就回去待幾日,等過了中秋,我派馬車過去接你。」
「紅姨,我知道您對我好,可我總有一日是要走的。」
「不行,我不放你走。我以前說過大話,要替你在縣衙裡找個人品容貌俱佳的好郎君,如今這事兒還沒影呢,你怎麼能走。是吧,盧十二?」
她說著說著,忽然扭頭朝正欲言又止的盧斐道:「豆芽曾有恩於你,你又是父母官,她的親事你得上心些。」
盧斐用那雙黯黯漆黑的眼眸望著我,裡面微波湧動,是萬千說不出的情意。
「娘,她的親事,兒子心中有數。」
心中有數?
他的聲音雖不大,卻如驚雷一般驟然在我耳中炸開。
有數?有什麼數?我的親事,他為什麼要有數?
抬起眼,兀的與他四目相對,我的心沒來由地猛然跳了幾拍,一時間竟有些喘不過氣來。
吃完晚食,紅姨借著在花園裡消食的工夫,又對我進行了一番軟磨硬泡。
自從她來了唐縣,便一直是我陪在她身旁,她真真是舍不得我呢。
她走之後,盧斐又來到了我身邊。
他俯身摘下一朵玉簪花隨意在手中把玩,可並不靈活的手指卻出賣了他的焦躁。
「雲蘿鎮山路崎嶇,到了盛夏雨季尤其難走。半月前我已派人去鎮上鋪石築路,附近的百姓聽聞這個消息,也紛紛扛著家什主動來披荊挑土。想必到年底,雲蘿通往縣城各地的路便好走了。」
我以為他要勸我留下,
誰知他竟心平氣和地與我說起了修路一事。
「修路是利萬民的大好事,我替鄉親們謝謝你。」
我一邊掐著花葉,一邊神色淡淡地說。
「不隻是山路要重新鋪築,那些塌毀的殘橋也要修。唐縣今年雨大,既要防夏汛亦要防秋汛,再不能重現桃源鎮淹S人的慘景。聽衙裡的陰陽官說八月中旬接連會有幾日的暴雨,那些舊橋怕是撐不住。」
「雲蘿鎮山勢高,而水往低處流,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
往年唐縣的雨也不小,老百姓還不是照常熬過來了。
「我娘她可憐,前半生被大夫人磋磨了二十年,如今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又有幸得你在身邊陪伴。你們興趣相投,相處甚歡,若你離開,她定然茶飯不思、日漸消瘦。」
嗬,路不好走,橋也要修,她娘日漸消瘦。
字字句句都是「留」,
偏就是說不出那句「不要走」。
我看起來像是那麼好糊弄的人嗎?
一時懊惱,我朝他冷笑一聲:「盧相公,你這話好沒道理。我是你請來幫忙的,又沒籤賣身契給你。你若真心疼紅姨,日後少與她拌嘴就是了。她不過就是愛吃愛玩愛唱曲兒愛睡懶覺而已,但凡你順著她些,她也不會茶飯不思、日漸消瘦。」
還想用良心綁架我?他自己先做個孝子再說吧!
一朵潔白的玉簪花在他的指尖被碾出汁水,風一吹,散發著令人心碎的香氣。
聽完我的話,他氣息一滯,身子僵直,半晌之後,他亦自惱地一聲嘆息,隨後緩緩朝我邁了一步。
他的身量高出我許多,無端繾綣且憂愁的夜色中,一襲暗黑色的身影將我團團籠罩。
「你若真要走,我跟你一起走。」他竟在我頭頂輕輕地說。
一朵盛開的玉簪花轟然墜地,遺下滿院殘香,風乍起,縱無弦亦撥亂人心。
我不可思議地抬頭,聲音不知不覺微微顫抖:「你和我一起走?」
「正是。」
「我是回家,你去幹嘛?」
「曾經有人問過我一個問題,我還未曾回答。如今,我心中已有答案。」
晚風下,他似是下了決心般,言辭篤定,雙目灼灼,唇角露著一絲悅怿若九春的笑容。
我:「……」
驟得想起那日窗外暴雨,阿香的聲音猶如驚雷般重現。
「我問他啦。」
「你問他啥啦?」
「我說你非他不嫁,我問他啥時候來下聘。」
「……」
臉頰火燙燙地燒起來,
我在他含情脈脈的笑意中差點要挖個地洞鑽進去。
原來,自那日起,無端生出妄念的不隻是我自己啊。
這對母子倆,一個S乞白賴要我留下,一個挖空心思要和我走。
沒法子,我隻能勉強答應過幾日再回來。
這可把紅姨給高興壞了,臨行前,她給我準備了將近半馬車的好東西。
六匹上等的繭綢、一筐青州棗、一筐石榴、一竹簍螃蟹、一大罐桂花蜜和兩盒芙祥齋月餅。
盧斐更是誇張,他直接讓車夫將一個大箱子搬上了車。
「箱子裡面是什麼?」我疑惑地問他。
他殷殷笑道:「是當初我自你手裡借來的書,如今原物奉還。」
「這怎麼能行?你是花了銀子的。」
足足三十兩呢。
「怎麼不行?你這些日子在縣衙的辛苦,
豈是銀子能衡量的?」
昨晚,他非要和我一起回雲蘿,我好不容易說服了他,如今他堅持物歸原主,我倒不好再說什麼了。
萬一再多說幾句,他又要跟著我一起回家咋辦?
他雖瞧著端素正經,可正經人若耍起無賴,豈是尋常人能消受得起的。
待我上了馬車,紅姨唯恐我反悔,仍拽著我的衣袖不放心地反復叮囑。
「過幾日我派車去雲蘿鎮接你,別忘了啊。」
「知道了,紅姨。」
車夫一揮鞭子,馬車駛出了縣衙後宅前的小巷,紅姨的聲音卻依舊緊追不舍。
「別忘了——」
我撩簾伏在車窗上笑著朝她揮手,卻見一身白衣的盧斐正長身玉立地站在巷口,唇角含笑地望向我。
風一吹,衣衫擺動,
無端地為他平添幾分矜貴的寂寥。
馬車裡的東西滿滿當當,我隨手打開了盧斐所贈的那個木箱子。
箱子沉甸甸,擺在外層的是幾套筆墨紙砚,裡層整齊地堆放著三十幾本書。
除了我偷偷自家中拿走的,還有二十幾本用於八股應試的經史子集和時文策論。
這、這是要送給我二姐夫趙裡的吧?
盧斐沒騙我,自唐縣回娘娘嶺這一路,果然有很多人在砸石挑土撒沙築路。
望著車簾外那一幕幕熱火朝天之景,我的心竟似是吃了蜜糖一般甜。
馬車行到娘娘嶺時,一進村,村頭大柳樹下嘮闲嗑的嬸子大娘們便呼啦啦地圍了過來。
「馬車裡坐的誰?呦,是豆芽啊,你自縣城回來了?還走不?」
「丫頭,聽說你去衙門裡當廚娘了?那豈不是天天都能見到縣老爺?
」
「嘖嘖嘖,豆芽出息了啊。那以後咱們娘娘嶺的人去衙門打官司告狀,是不是找你就行?你能跟縣老爺說上話不?」
「……」
嬸子大娘們都一邊滿目豔羨得摸著馬車一邊嘰嘰喳喳地問我,卻有一個戴花的婦人撇著嘴揣著袖扭扭捏捏地回了家。
「宋嬸子,怎麼這麼急就走了?」
我蹦下馬車,笑眯眯地故意衝著宋寡婦的背影高聲喊。
「哈哈哈哈——」人群中有知內情的嬸子們登時哄堂大笑,「別喊她了,她那是臊得慌。」
「就是,雪生那孩子太不會投胎了,這輩子咋就給她當兒子了呢。」
「是唄,也不知道哪家倒霉姑娘會嫁到她家。」
「也別這麼說,雪生自己有主意著呢,
大不了分家唄。」
說「分家」的是一位姓李的嬸子,她家的閨女小翠今年十五歲,已經到了說親的年紀。
小翠和我素日挺合得來,她每次見到雪生哥都會臉紅,我猜李嬸子應該是知曉閨女的心思了。
我是沒想到哇,馬車自唐縣到娘娘嶺,行了才不到半個時辰,可自村口到我家,馬車卻半晌沒踏出一步。
沒法子,這群婦人們都忒熱情了,每個人都有一籮筐的話要問我。
縣老爺兇不兇啊,縣裡哪家裁縫鋪手藝好啊,今年的糧稅會不會少啊。
在她們眼裡,我儼然已經成了娘娘嶺最見過世面的人,就應該什麼都知曉。
可天地良心,除了縣老爺不僅不兇,平時還很溫柔,其餘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正備受煎熬之時,突然阿香抱著月妮自我家的方向走了過來。
遙遙地,她一眼便瞧見了被團團圍住的我。
「王豆芽,吃飯了——」
她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朝我頗不耐煩地大嚷一聲,嚇得月妮「嗷」一嗓子便號了起來。
「哎呀,月妮怎麼哭了?!」
我順勢擠出了嬸子大娘們的包圍圈,風一般地朝阿香和月妮疾奔而去。
原本蹲在大柳樹下乘涼的車夫見我終於能挪動腳步了,也站起身來揮著馬鞭立即就跑。
就像身後有什麼人追他似的。